晶山镇的清晨是被飘荡的鬼斯叫醒的。
云奇一直觉得这话说反了——明明是鬼斯们飘累了要睡觉,小镇才醒过来。但没人听他的,毕竟他爹是幽灵系道馆馆主,整个镇子的人都觉得幽灵系宝可梦做什么都是对的。
“阿神!起床了!”
云奇掀开被子,一团黑灰色的毛球从枕头底下滚出来,发出不满的“嘎”声。
索罗亚,洗翠形态,云奇十岁那年获得的初始宝可梦。
六年了,这货睡觉一定要钻枕头底下,吃饭一定要先闻三下,打架的时候一定要先摆个姿势——云奇严重怀疑这毛病是跟自己学的。
“今天是什么子你知道吗?”
索罗亚翻了个白眼。它当然知道,云奇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倒计时,每天念叨“距离出发还有XX天”,比鬼斯的闹钟还准时。
“十六岁!成年!可以正式出门旅行了!”
云奇抱着索罗亚转了三圈,然后被一脚踹在脸上。
“嘎。”(放我下来。)
“你还是这么不解风情。”
索罗亚跳到窗台上,用尾巴指了指外面。院子里,云奇的父亲摩罗正在给一只水晶灯火灵喂食,那只水晶灯火灵身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,从灯罩一直延伸到底座。
云奇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那只水晶灯火灵在他出生前就在了,父亲从不提起它的来历,只是每天亲自照料。镇上的人说,那是摩罗馆主年轻时从灵界带回来的,至于带回来的时候是死是活,没人敢问。
“走吧,吃饭去。”
云奇刚推开门,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暴喝:
“云奇!!!你给我下来!!!”
云奇一哆嗦,索罗亚熟练地钻进他衣服里。
“完了,我爸又发现什么了?”
事情的起因很简单。
三天前,云奇在整理行李的时候,顺手给索罗亚缝了个小名牌,准备挂在它脖子上。名牌正面是索罗亚的头像,背面是名字。
云奇当时灵光一闪,觉得自己的初始宝可梦必须有一个震古烁今、惊天动地、让所有对手闻风丧胆的名字。
于是他刻了——
超级升华至尊辉煌九色雷霆妖神
刻完之后他自己都感动了,抱着索罗亚亲了八口,索罗亚拼命挣扎未果,最后认命地戴着这个名牌睡了三天。
直到今天早上,摩罗给宝可梦喂食的时候,看见了那只黑灰色毛球脖子上的东西。
“云奇。”摩罗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鬼斯通,“你过来,我给你看个好东西。”
云奇战战兢兢地走过去。
摩罗从背后拿出那祖传的——不,不是拐杖,是他年轻时用的训练用木刀。
“来,我帮你回忆一下,十六年前我给你取名字的时候,你是什么反应。”
云奇脸色大变:“爸!我错了!”
“你错了?”摩罗笑了,笑得云奇毛骨悚然,“你知道我当年给你取名字想了多久吗?三个月!翻遍了祖宗家谱!最后定了‘云奇’两个字!寓意云中奇才!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——”
“然后你给我那只索罗亚取二十三个字的名字?!”
“二十二个字,爸,你多数了一个——”
木刀落下来的声音。
索罗亚从云奇衣服里探出头,看着云奇抱头鼠窜的样子,默默把脖子上的名牌摘下来,藏到角落里。
它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,但为了主人的生命安全,还是先收起来吧。
十分钟后。
云奇顶着满头包,老老实实地坐在餐桌前。索罗亚蹲在他腿上,用舌头舔他额头上的包,舔一下,云奇嘶一声。
“以后叫什么?”摩罗喝着粥,眼皮都不抬。
“阿神。”云奇有气无力,“您说了算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摩罗喝完粥,起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明天你就十六岁了,想好去哪儿了吗?”
云奇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想好了。先打华清镇的地面道馆,然后一路往北,凑够五枚徽章,参加天华国排位战。”
摩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只索罗亚,你养得很好。”
云奇没想到父亲会说这个,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“但它不只是你养得好。”摩罗转过身,看着云奇,眼神有点复杂,“它本身就很强。你现在看不出来,以后会知道的。”
“爸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摩罗打断他,“我只知道,你十六岁之后的路,要自己走。”
他推门出去,留下云奇和索罗亚大眼瞪小眼。
“你爸今天怪怪的。”云奇说。
“嘎。”索罗亚表示赞同。
下午,云奇出门去找仓栗。
仓栗是晶山镇首富的儿子,理论上应该过着骄奢淫逸、横行霸道的生活,实际上这货出门永远穿地摊货,吃饭永远抢云奇的,唯一的破绽是偶尔会从兜里掏出一些“普通的小玩意儿”。
比如价值一套房的便携式空间背包。
比如能当板砖用的限量版全息通讯器。
比如上次云奇生,他送了一盒“普通伤药”,云奇后来才知道那盒药够普通家庭吃三年。
“仓栗!开门!”
云奇踹开仓栗家那扇“普普通通”的紫檀木大门,看见仓栗正蹲在院子里,跟一只仙子伊布大眼瞪小眼。
“嘛呢?”
“它又挑食。”仓栗愁眉苦脸,“今天的高级能量方块不吃,非要吃昨天那个牌子的。”
云奇看了一眼那盘能量方块,上面印着烫金的字:凤王亲选·顶级·限量版。
云奇决定跳过这个话题。
“我明天就走,你收拾好了吗?”
仓栗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:“早收拾好了,就等你。”
“你爸同意你跟我出去?”
“同意啊。”仓栗理所当然地说,“他还给我塞了这个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,黑色的,上面镶着钻石。
“这是?”
“零花钱。”
云奇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管这叫零花钱?”
“对啊,我爸说不够再打给他。”仓栗把卡揣回兜里,“但我肯定不会用的,咱们是去旅行,又不是去炫富。”
云奇看着仓栗那张真诚的脸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算了,习惯了。
“对了,我还有个东西给你看。”仓栗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小盒子,“这是我爸找人做的,咱们三个一人一个。”
盒子打开,里面是三枚精致的徽章,上面刻着三个小人——云奇、仓栗,还有他们的另一个朋友朱缘。
“这什么?”
“友谊徽章。”仓栗一本正经,“咱们三个一起出去旅行,得有个信物。这徽章里面植入了微型定位芯片和紧急通讯装置,万一谁走丢了——”
“等会儿。”云奇打断他,“定位芯片?紧急通讯?你确定这不是我爸让你装的?”
仓栗的眼神飘了一下。
“仓栗。”
“……是摩罗叔叔的主意,但他也是担心你——”
云奇叹了口气,把那枚徽章收起来。
“行吧,替我谢谢我爸。”
仓栗松了口气,又凑过来小声说:“其实我还准备了别的,等出发那天给你看。”
“你不会准备了一辆装甲车吧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仓栗认真地想了想,“只是防弹的。”
“……你认真的?”
“当然是开玩笑的!”仓栗哈哈大笑,“怎么可能只是防弹的,那也太普通了。”
云奇觉得自己的心脏需要锻炼一下。
从仓栗家出来,云奇顺路去了一趟镇上的旅馆。
朱缘住在那儿。
朱缘是个宝可梦摄影师,三个月前来到晶山镇,说是要拍一组幽灵系宝可梦迁徙的照片。结果拍着拍着就不走了,理由是“晶山镇的鬼斯太可爱了,舍不得走”。
云奇怀疑这女人只是看上了镇上免费的幽灵系能量补充站。
“朱姐!”
旅馆二楼的窗户推开,一个扎着马尾的脑袋探出来:“哟,小云奇来了,上来吧。”
云奇上楼,看见朱缘正坐在窗边整理照片,她的耿鬼飘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杯咖啡——不对,那不是咖啡,那是暗影能量凝聚成的液体,耿鬼偶尔会喝这个当零食。
“拍得怎么样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朱缘扔过来一沓照片。
云奇接住,一张张翻过去。
第一张:一群鬼斯飘过清晨的山谷,阳光透过它们半透明的身体,美得像仙境。
第二张:一只鬼斯通在给鬼斯们上课,鬼斯们排成一排,乖乖地听讲。
第三张:一只耿鬼在偷吃树果,被鬼斯通当场抓获,表情管理失控。
云奇笑了:“你这拍得比纪录片还像纪录片。”
“那是。”朱缘得意地翘起二郎腿,“我可是专业的。对了,你明天就走?”
“嗯,仓栗那边都准备好了,你呢?”
“我?”朱缘眨眨眼,“我跟你们一起啊。”
云奇愣了一下:“你不拍照了?”
“拍照哪儿不能拍?”朱缘理所当然地说,“跟着你们旅行,能拍到的东西才多呢。再说了,你们两个毛头小子出去,我不放心。”
“我们成年了。”
“十六岁算什么成年?”朱缘嗤之以鼻,“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野外追着风速狗跑了三个月了。你们俩,一个首富之子,一个馆主之子,一看就没吃过苦。”
云奇想反驳,但想想自己确实没吃过什么苦,只好闭嘴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朱缘拍拍手,“明天早上八点,镇门口,谁迟到谁请客。”
“请什么客?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朱缘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大盗。
晚上,云奇躺在床上睡不着。
索罗亚已经钻到枕头底下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呼噜声。云奇盯着天花板,想着明天就要出发的事,心里有点激动,也有点紧张。
六年前拿到索罗亚的时候,他还是个小屁孩,什么都不懂。索罗亚也小,毛茸茸的一团,连走路都晃悠。
那时候他给索罗亚起名叫“超级升华至尊辉煌九色雷霆妖神”,索罗亚很高兴,摇着尾巴满院子跑。
然后被他爸追着打了三条街。
后来名字改成了“阿神”,但索罗亚还是那个索罗亚。陪他吃饭,陪他睡觉,陪他训练,陪他挨打。六年来,一人一宠形影不离,镇上的人都说没见过感情这么好的搭档。
云奇侧过身,看着枕头底下那团毛球。
“阿神。”他小声喊。
毛球动了动,没醒。
云奇笑了笑,又躺平了。
睡不着,脆出去走走。
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披上外套,推开门。索罗亚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后山是云奇从小玩到大的地方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他顺着小路往上爬,月亮很亮,照得山路一片银白。
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云奇脚下突然一绊。
“哎——”
他低头一看,是一块石头,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小角。月光照在上面,闪着紫色的微光。
云奇蹲下来,把那块石头抠出来。
指甲大小,通体紫色,握在手心里微微发烫。
“这是什么?”
云奇翻来覆去地看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石头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仔细看又看不清楚。
他正想扔了,石头突然烫了一下。
很轻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云奇下意识松手,石头没掉下去——它贴在他手心里,像被吸住了一样。
“什么鬼——”
话没说完,眼前一黑。
云奇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
四周是无边的黑暗,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上下左右。他站在虚空里,脚下什么都没有,却没有掉下去的感觉。
“这哪儿?”
没有人回答。
远处突然亮起一点光。
金色的光。
光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刺得云奇睁不开眼。他抬手挡在眼前,从指缝里往外看——
他看见了一只宝可梦。
巨大的,仿佛撑起整个天地的宝可梦。白色的身躯,金色的十字架纹路,还有——
一千只手?
不,那不是手,是触须,或者别的什么。云奇数不清,只看见那些触须在空中飘荡,每一条都连接着一块发光的石板。
十七块石板,十七种颜色。
那只宝可梦低着头,看着他。
云奇想说话,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
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。
“寻找我的力量……十七个王座……你在其中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。
“但要小心……有人也在找……”
“你的戒指……还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云奇猛地睁开眼。
他还在后山,还蹲在半山腰,月亮还挂在天上。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,但又那么真实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无名指上,那枚祖传的银戒上,多了一块紫色的宝石。
就是刚才那块石头。
“这什么情况?”
云奇想把它摘下来,摘不动。戒指牢牢地套在手指上,大小刚好,像量身定做的一样。
他又试了几次,放弃了。
“算了,就当……就当是出发的礼物?”
云奇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往山下走。
他没注意到的是,戒指上的紫色宝石里,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冷,很静,像在观察,又像在等待。
云奇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推开门,看见索罗亚正坐在门口,一脸“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带我”的表情。
“睡不着,出去走了走。”云奇心虚地摸摸鼻子。
索罗亚盯着他看了三秒,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戒指上。
然后它炸毛了。
“嘎——!!!”
索罗亚跳起来,浑身的毛都竖着,盯着那枚戒指如临大敌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云奇吓了一跳,“阿神?阿神你没事吧?”
索罗亚不理他,死死盯着戒指,喉咙里发出低吼。
戒指里,那双眼睛眨了眨。
然后索罗亚就不动了。
它愣在原地,眼睛瞪得老大,盯着戒指看了足足十秒。然后,它的表情变了——
从如临大敌变成了……敬畏?
“阿神?”
索罗亚回过神来,抬头看了云奇一眼,眼神复杂。
然后它蹭了蹭云奇的手,钻到他枕头底下,睡了。
云奇:???
他低头看着戒指,喃喃自语: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戒指没有回答。
但云奇总觉得,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。
他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,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。
闹钟响了。
十六岁的第一天,到了。
早上八点,镇门口。
仓栗已经到了,背着一个“普普通通”的背包,穿着“普普通通”的衣服,脚上是一双“普普通通”的运动鞋。
云奇扫了一眼那双鞋,认出那是某个限量发售、全球只有一百双的牌子。
算了,习惯了。
朱缘也到了,她的耿鬼飘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台专业相机。
“谁最后?”朱缘笑眯眯地问。
“我。”云奇举手。
“好,请客。”
“请什么?”
“早饭。”朱缘指了指镇口的早餐摊,“老板娘,来三份豪华套餐!”
云奇摸了摸口袋里的零花钱,叹了口气。
三人坐下来吃早饭,索罗亚蹲在云奇腿上,仙子伊布蹲在仓栗旁边,耿鬼飘在朱缘身后,举着相机拍照。
“咱们第一站去哪儿?”仓栗嘴里塞着包子问。
“华清镇。”云奇说,“地面道馆,杰罗斯瑞馆主。”
“我查过资料了。”朱缘拿出一个小本本,“杰罗斯瑞,帕瓦国人,本来是驻天华国的大使,后来太喜欢这里了,就留下来当馆主。他的王牌是班吉拉斯,天王级70级。”
“70级……”仓栗咂咂嘴,“咱们这水平够打吗?”
“够不够打了才知道。”云奇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“再说了,又不是要打赢他,只要撑过一定时间或者打出伤害就行。”
“也是。”
吃完早饭,三人站起来,看着镇门口那条通往远方的路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云奇问。
“早好了。”仓栗拍拍背包。
“当然。”朱缘举起相机,对着两人按了一张。
“那走吧。”
云奇迈出第一步。
索罗亚从他肩上探出头,看着越来越远的晶山镇,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嘎。”(别了,那个有可怕木刀的地方。)
戒指里的眼睛眨了眨,像是在笑。
远处,一个穿着普通的大叔正站在路边,他的身边蹲着一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烈焰猴。
他看着云奇三人的背影,咧嘴笑了。
“有意思的小鬼。”他说,“那个戒指……有点眼熟啊。”
烈焰猴打了个哈欠。
大叔拍拍它的头:“走吧,咱们也该活动活动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。
只有他腰间那枚不起眼的徽章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徽章上的图案是——
Ark.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