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门口的阳光渐渐西斜,将沈清言和阿蘅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阿蘅站在原地,望着远处的街景,眼神空洞,像是还没从三年的生活中回过神来。“姑娘。” 她忽然开口,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今年二十二了。进去的时候才十九,一千多个夜,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?”沈清言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她知道,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,唯有倾听,才是最好的陪伴。
“每天醒来,我第一件事就是数子,数今天该轮到谁被拉去地窖。” 阿蘅的眼睛的,没有一丝泪光,显然眼泪早已在无数个恐惧的夜晚流了,“数完就等着,等天黑后听西院有没有哭声。有哭声,就知道今天死的不是我;没哭声,就明白明天可能就轮到自己了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:“后来我不数了,因为数了也没用。该来的总会来,躲不掉的。”“但你现在出来了。” 沈清言轻声说,打破了沉默。阿蘅点点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:“出来了,然后呢?我哥在牢里,我娘早逝,家里的房子也被人占了,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看着她无助的样子,沈清言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跟我走。”阿蘅愣住了,不敢置信地看着她:“姑娘,你……”“我那儿有空房间,你先住着,慢慢想以后的事。” 沈清言转身往前走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阿蘅站在原地愣了几秒,眼眶瞬间红了,快步跟了上去。
李婶见沈清言带回来一个姑娘,虽有些诧异,却没多问,热心地腾出一间小屋,铺上净的被褥,又烧了热水让阿蘅洗澡。阿蘅洗完澡出来,换上一身净的粗布衣裳,整个人清爽了许多,眉眼间也有了几分生气。沈清言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:“坐。”阿蘅拘谨地坐下,沈清言给她倒了碗凉茶: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“我想找份活,不能白吃白住。” 阿蘅捧着茶碗,声音带着一丝坚定,“进去之前,我在绣坊过几天,后来就……” 她没继续说下去,眼里闪过一丝黯然。沈清言想了想:“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清言带着阿蘅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,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在一扇挂着 “张记包子铺” 牌匾的门前停下。敲门后,一个四十来岁、穿着净利落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,看见沈清言,笑着打招呼:“沈捕快,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张嫂子,上次你说想找个帮手,现在还需要吗?” 沈清言指了指身边的阿蘅。张嫂子上下打量了阿蘅一番,见她虽然瘦弱,却眉眼清秀、眼神老实,便笑着问:“会做饭、洗碗吗?”阿蘅连忙点头:“会一点,学东西也快。”“行,那留下来试试吧。” 张嫂子爽快地答应了,转头对沈清言说,“你放心,我不会亏待她的。”沈清言对阿蘅叮嘱道:“好好,别给我丢人。”阿蘅使劲点头,眼眶微红:“谢谢姑娘,我一定会的。”
沈清言转身走出巷子,走到巷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阿蘅正站在包子铺门口,跟张嫂子说着什么,阳光洒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,让她整个人都亮堂了起来。沈清言看了一会儿,才放心地转身离开。那天晚上,沈清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阿蘅的事解决了,但还有很多事压在她心头。太后说药停了,炉子封了,清平庄也烧了,可那本账册还在,那些死去的姑娘还在,她们的冤屈,真的就这么算了吗?
她伸手摸了摸前的 “淑” 字玉佩,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。这是唯一剩下的念想,也是对娘的承诺。第二天一早,萧慕白就来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,肩头的伤显然已无大碍。沈清言正在院子里洗漱,看见他,擦了擦脸:“这么早,有什么事?”“太后召我进宫了。” 萧慕白的语气有些复杂。沈清言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她说什么了?”“她想让我接替周淮的位置,做大理寺卿。”沈清言愣住了,大理寺卿,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位置,可也意味着要卷入更深的官场漩涡。
“你答应了?”“没有,我说要考虑考虑。” 萧慕白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靠在树上,“想接,是因为只有坐到那个位置,才能做更多事,查更多冤案;不想接,是因为那个位置太脏了,周淮在上面坐了二十年,终究还是没能全身而退。”沈清言走到他面前,认真地看着他:“萧慕白,你坐上那个位置,会变成周淮那样吗?”萧慕白看着她,忽然笑了,眼里满是坚定:“不会,因为有你。”
沈清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连忙移开目光,故作镇定地说:“你自己决定就好,不用问我。”萧慕白点点头:“好。” 他站直身子,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,“沈清言,那块碑我昨天去看了,我妹妹的名字在上面,谢谢你。”
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,沈清言站了很久,风吹过树叶,沙沙作响,心里五味陈杂。那天下午,沈清言独自去了清平庄的石碑前。碑前放着几束野花和烧过的纸钱,不知道是谁来过。她蹲下身,一个一个地看着上面的名字 —— 萧氏、孙芸、采月、青黛…… 当看到 “阿蘅” 两个字时,她愣了一下。
阿蘅还活着,可碑上却刻着她的名字。她忽然想起阿蘅说的话:“进去之后,就不是以前的人了,要改名字。” 孙芸已经死在了清平庄,活下来的,是阿蘅。碑上一共刻着一百多个名字,活着走出那个的,只有阿蘅一个。沈清言站起身,望着石碑,心里忽然想起太后说过的话:“那些姑娘也是有名字的,你记着她们的名字,以后还能想起来。”
太后记了二十年,现在,轮到她了。她转身往回走,刚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远处的槐树下,站着一个人影,穿着素净的衣裳,头上戴着帷帽,看不清面容,正朝着石碑的方向眺望。沈清言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,刚想追上去,那人却转身快步离开,很快就消失在树林深处。她站在原地,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那个人是谁?是来看望逝去的亲人,还是…… 另有目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