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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47

从青山镇回来的当夜,沈清言就病倒了。夜半发起的高热烧得她昏昏沉沉,意识混沌间,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字,翻来覆去就没停过 — 地窖、阿蘅、救她们。李婶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,熬了滚烫的姜汤一勺勺灌下去,又拿厚被子把她捂得严严实实,折腾了整整一夜,天快亮时,那股烧才算勉强退了。沈清言睁开眼,怔怔盯着发黑的房梁看了许久,忽然猛地坐起身,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,头还隐隐作痛。

“几时了?” 她哑着嗓子问。“刚过午时,你这孩子可算醒了!” 李婶端着熬好的药进来,见她要下床,连忙上前拦,“别动别动,再躺会儿,烧刚退身子虚,出去吹着风又该重了!”沈清言却没听,扶着床沿慢慢挪下床,腿软得厉害,刚站定眼前就一阵发黑,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神,自顾自地穿起捕快劲装。

“你这是不要命了!” 李婶急得直跺脚。“死不了。” 沈清言系紧腰带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用油纸包着的账册,翻到最后一页那行 “萧氏女 甲字一号”,抬眼看向李婶,“李婶,我问你个事,三年前京城有没有走失过二十岁上下的姑娘,姓萧的?”李婶皱着眉想了半天,摇了摇头:“姓萧的倒没听说过。不过你这么一提,我倒记起来了,三年前是丢过一个姑娘,不姓萧,姓啥来着…… 我想想……”

沈清言的心跳瞬间提了起来,死死盯着她:“姓什么?”“好像是姓阿!” 李婶一拍脑门,“对,叫阿蘅!是隔壁王婆子的远房亲戚,来城里找活的,人长得周正,说话也温柔,王婆子还说要给她寻个好人家,结果人就这么没了,再也没消息。”

阿蘅!沈清言的呼吸猛地一滞,手指攥着账册的边角,指节泛白。阿蘅说她是三年前来的第一个,可账册上明明白白写着,第一个是萧慕白的妹妹,甲字一号,而阿蘅是丙字八号。到底是谁在撒谎?还是谁的记忆出了错?她把账册匆匆塞进怀里,抬脚就往外走。

哎,你去哪儿啊?药还没喝呢!”“大理寺。”沈清言说道。大理寺的大牢比上次来更显阴冷,光线昏暗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和血腥味。孙贵还关在最里面的单独牢房,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抬起头,看见是沈清言,先是一愣,随即扯出一抹惨淡的笑。

“姑娘又来了,这回又要问什么?” 他往草堆上靠了靠,眼神里没了往的精明,只剩麻木。沈清言站在栅栏外,目光冰冷地盯着他,开门见山:“丙字八号,是谁?”孙贵脸上的笑瞬间僵住,眼神躲闪:“什么丙字八号,我听不懂。”“别装了。” 沈清言掏出那块铜质腰牌,举到栅栏前,昏黄的光线下,“丙字八号” 四个小字格外清晰,“这个女人,你认识吧。”

孙贵的目光黏在腰牌上,脸色一点点变了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出一句:“她…… 她还活着?”“在,清平庄。” 沈清言字字清晰,“她跟我说,她是三年前来的第一个。”孙贵猛地低下头,双手撑着膝盖,肩膀微微颤抖,再也不说话。沈清言盯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穿透力:“孙贵,跟我说实话,那本账册上,第一个试药的到底是谁?”孙贵依旧低头,浑身绷得紧紧的。

“是妹?” 沈清言蹲下身,隔着栅栏看向他的眼睛,“还是萧少卿的妹妹?又或者,是阿蘅?”这句话像一针,狠狠扎进孙贵的心底,他的肩膀猛地一颤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沈清言没再追问,就那么安静地等着。孙贵哭了很久,哭得像个孩子,才慢慢抬起头,满脸泪痕,声音哑得像破锣:“她叫孙芸,丙字八号…… 是我亲妹妹。三年前,是我亲手把她送进清平庄的。”

沈清言的呼吸骤然一停。“我…… 我不知道那是试药。” 孙贵抓着自己的头发,指节泛白,近乎崩溃,“他们说那是给王府贵人做婢女,每个月有银子拿,吃得好住得好。我娘走得早,妹妹跟着我吃了一辈子苦,我就想让她过几天好子…… 我就信了,我亲手把她送进去了……”

他话说到一半,就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。沈清言沉默了许久,轻声问:“她恨你吗?”孙贵抬起头,泪眼模糊:“我不知道…… 她进去之后,我就再没见过她。后来我知道那是试药,想救她,可我自己也被他们抓进去了,我也成了试药的!”他猛地卷起袖子,露出胳膊,上面那个药草形状的长生印赫然在目,旁边还有浅浅的刻字 —— 丙字七号。

“我能活下来,只是因为我听话。” 孙贵的声音充满了绝望,“我替他们管着那些姑娘,看着她们一个一个试药死了,可我连自己的妹妹都救不了…… 我从来不知道,她还活着……”沈清言攥紧手里的腰牌,指尖冰凉:“那甲字一号呢?是谁?”孙贵摇了摇头,擦了擦眼泪:“我来的时候,甲字一号已经死了。听他们说,是第一个试药的,试了三个月就没了,姓萧,具体叫什么不知道。”

萧慕白的妹妹。答案终于确认。沈清言站起身,把腰牌收好,看着孙贵:“妹还活着,我会救她出来。”孙贵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,死死盯着她:“真的?姑娘,你说的是真的?”“嗯。” 沈清言点头,转身往外走,刚走到牢门口,孙贵的声音突然追了上来。“姑娘!地窖里有东西!”沈清言停下脚步,回头:“什么东西?”“我不知道,我没下去过。” 孙贵急声道,“但我听送药的杂役说,地窖里有个大炉子,炉子里炼的东西,是要专门送进宫的!”

送进宫!沈清言的心头猛地一震。长生药,宫里,这背后的水,比她想象的还要深。她快步走出大牢,萧慕白正等在外面,一身玄色常服,见她出来,立刻迎上前,看见她脸色依旧苍白,眉头瞬间皱起:“孙贵说什么了?”沈清言把那块丙字八号的腰牌递给他,声音沉凝:“阿蘅是孙贵的亲妹妹,三年前,是他亲手送进清平庄的。”萧慕白接过腰牌,指尖抚过上面的刻字,沉默了许久,才抬头:“那甲字一号?”

“是妹。” 沈清言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第一个试药的,试了三个月,死了。”萧慕白的身体僵住,眼底翻涌着痛楚和怒意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久久没有说话。沈清言看着他,忽然问:“妹死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“我在边关。” 萧慕白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“收到消息赶回来时,她已经下葬了。”“谁葬的她?”“我母亲。” 萧慕白垂眸,“她说妹妹是落水死的,怕我看了尸体难受,就匆匆下葬了。”

沈清言的心沉了沉。尸体早已入土,没人验过,吴仵作的验尸单只写了 “溺亡” 二字,可孙贵却说,甲字一号试药三个月而死。到底是谁在撒谎?是吴仵作,还是萧慕白的母亲?这个疑问,她暂时压在了心底,没有说出口。她只是看着萧慕白,语气坚定:“我想去那个地窖。”

萧慕白抬眼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,直接拒绝:“我去,你留下。”“为什么?” 沈清言皱眉。“因为你烧刚退,腿还软着。” 萧慕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更因为,那地窖里不知道藏着什么,太危险。”“萧慕白,那是我的案子!” 沈清言也提高了声音,“那些女人是我发现的,地窖是我先查到的,我必须去!”

“我知道。” 萧慕白看着她,忽然伸手,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,“可你能不能有一次,不要一个人往前冲?”沈清言愣住了,怔怔地看着他。“你发烧那天夜里,我在你住处外等了一夜。” 萧慕白的声音放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担忧,“我不知道你在清平庄里怎么样,会不会被人发现,会不会出事,我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站在雨里等。那种滋味,我不想再尝一次。”

沈清言张了张嘴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竟说不出反驳的话。萧慕白轻轻收回手,转身往大理寺外走,头也不回:“今晚我去清平庄,你在这儿等着,等我的消息。”沈清言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五味杂陈。傍晚,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,敲打着窗棂,碎成一片细碎的声响。

沈清言在大理寺后衙等了一夜,从子时等到丑时,又从丑时等到寅时,窗外的天渐渐泛起了鱼肚白,萧慕白还是没有回来。就在她坐立不安,准备动身去清平庄时,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。她几乎是冲过去拉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大理寺的差役,浑身是血,衣袍被扯得破烂,脸上满是惊慌。“萧少卿呢?” 沈清言抓着他的胳膊,急切地问。差役的声音抖得厉害,话都说不连贯:“沈捕快,少卿他…… 他掉进地窖了!”

沈清言的脑子 “嗡” 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“你说什么?”我们摸到清平庄地窖口,被庄里的人发现了,对方人多!” 差役哭着说,“少卿让我们先撤,他自己为了掩护我们,硬生生跳下去了……”沈清言一把推开差役,疯了似的往外跑。冰冷的雨打在脸上,刺得生疼,她顾不上浑身的疲惫,顾不上腿软,一路跑出城,朝着青山镇的方向狂奔,朝着那座吃人的清平庄狂奔。

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,可沈清言的心里却一片漆黑。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反反复复,撕心裂肺。萧慕白,你他妈给我活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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