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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47

沈清言冲到清平庄时,天刚蒙蒙亮,雨歇了,晨雾裹着刺骨的凉,整座庄子静得诡异,连一声鸟叫都没有,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。她绕着青砖围墙疾走一圈,一眼就看见那棵老槐树,来不及喘口气,手脚并用地攀上去,翻身跃过围墙,稳稳落在院里,院里空无一人。

昨夜还有家丁来回巡逻,此刻竟连个影子都见不到,唯有地上几道暗红色的血迹,一直往西院的方向延伸,那是关着女人们的院子。沈清言心一沉,贴着墙快步摸过去,西院的院门大敞着,风一吹,吱呀作响。她闪身进去,柴房里空荡荡的,稻草堆还留着余温,地上的粗麻绳被割断,散乱地堆着,断口整齐得很,显然是用刀砍的。六个女人,全没了。

是萧慕白救走了她们?可他人呢?还是被庄里的人转移了?无数念头在沈清言脑子里炸开,她蹲下身,指尖抚过地上的绳结,余光瞥见墙角有个沾着泥的脚印,深且清晰,一路往院子后方延伸。她循着脚印追过去,穿过空荡荡的院子,尽头是一堵青砖墙,脚印竟在墙处凭空消失了。沈清言皱紧眉,伸手抚上墙面,青砖冰凉,指尖忽然触到一道细缝,不是天然的砖缝,是刻意拼接的痕迹。

她顺着细缝摸索,很快摸到一个凹陷的凹槽,用力往里一按,墙面竟缓缓移开,露出一道暗门,一股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门后是向下的石阶,黑漆漆的望不见底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沈清言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,昏黄的火苗摇曳着,她一手举火,一手按紧腰里的短刀,踩着陡峭狭窄的石阶一步步往下挪,石阶湿滑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
走了约莫几十级,脚下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她低头一看,心猛地一缩 —— 是一具穿着家丁服饰的尸体,脸朝下趴着,身下的血滩还没完全凝固,她伸手探了探对方的脖颈,余温尚存,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,一刀毙命。她咬了咬牙,继续往下走,又走了十几级,眼前豁然开朗,一个巨大的地窖出现在眼前。

地窖四面的墙上嵌着油灯,燃着幽蓝的火苗,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。正中央立着一个一人多高的铁炉子,炉膛里的火还在烧,火光跳动,炉身被熏得发黑。炉子旁躺着三个人,两个是家丁打扮,还有一个,让沈清言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。

是萧慕白。他侧躺在地上,脸色白得像纸,前的衣袍被血浸透,一片刺目的红。沈清言疯了似的冲过去,跪在他身边,颤抖着伸手探他的颈动脉 —— 脉搏还在,却微弱得几乎摸不到。

她一把撕开他的衣服,左肩下方一道深刀口赫然在目,血还在不断的往外渗,她立刻撕下自己的裙摆,叠成厚厚的布团,死死按在伤口上,掌心被血温热,手控制不住地抖。

“萧慕白!萧慕白!” 她连声喊他,嗓子喊得快冒烟。他毫无反应,双目紧闭,眉头微蹙。沈清言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 —— 她是法医,见过无数重伤,她知道现在慌没用。她按住伤口的手不敢松,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还好,还有呼吸。她抬头想找些水清洗伤口,目光却突然定在那座铁炉子上。炉身正面刻着两个大字,入木三分 —— 长生。笔画的缝隙里积着黑色的焦垢,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糊后留下的痕迹。

沈清言的脑子轰然炸开。不是长生药,是长生炉!他们炼的本不是给人吃的药,是别的东西。她踉跄着站起来,走到炉子跟前,低头往炉膛里看,火上架着一只陶罐,罐子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,黑乎乎的粘稠液体,散发出一股熟悉到让她作呕的味道。

是尸油。沈清言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胃里翻江倒海,捂住嘴才勉强没吐出来。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哼,她立刻回头,萧慕白睁了眼,涣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“你醒了!” 沈清言冲回去,小心翼翼扶起他的头,“别乱动,伤口太深,一动就会大出血。”萧慕白看着她,裂的嘴唇扯出一抹虚弱的笑,像风中残烛,轻轻吐出几个字:“你来了……”这三个字,让沈清言的鼻子猛地一酸,又气又心疼,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脸颊,骂道:“你是不是傻?明知里面危险,还一个人往下跳?”萧慕白没接话,眼睛又慢慢闭上,沈清言慌了,用力拍他的脸:“萧慕白!别睡!撑住!睁眼看着我!”

他费力地睁开眼,抬起一只手,指尖颤巍巍地指向地窖深处,嘴里断断续续地说:“里面…… 有人……”沈清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地窖最里面有一扇紧闭的铁门,看着厚重无比。她把萧慕白轻轻放平,又用布团按住他的伤口,起身走向那扇门,一推,门没锁,应声而开。门后是一间石室,六个女人蜷缩在地上,正是柴房里的那六个,她们看见沈清言,吓得浑身发抖,往墙角缩成一团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
“别怕,我是来救你们的。” 沈清言放柔声音,慢慢往前走。没人敢动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就在这时,角落里忽然站起一个人,是阿蘅。她挡在其他女人身前,眼神空洞,看着沈清言,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不该来的。”“萧慕白在外面,受了重伤。” 沈清言看着她,一字一顿,“我需要你帮我。”阿蘅依旧站着,一动不动。

孙贵还活着。” 沈清言又说,看见阿蘅的眼睛猛地动了一下,她继续道,“他在大理寺的大牢里,他让我救你出去,他说,他对不起你。”阿蘅的肩膀猛地一颤,低下头,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碎成一片。沈清言走过去,拉住她冰凉的手:“走,我带你们出去,离开这个鬼地方。”

阿蘅抬起头,满脸泪痕,摇着头:“出不去的…… 那个炉子,烧的是人…… 我们就算跑出去,也会被抓回来,扔进炉子里烧的……”沈清言的目光猛地一沉:“谁告诉你的?”阿蘅没说话,只是抬眼看向石室更深处,那里还有一扇小门,矮矮的,只到人腰那么高,看着阴森可怖。

沈清言松开她的手,走过去蹲下身,推开那扇小门,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尽头透着一点微光。她钻进去,手脚并用地爬了十几步,眼前突然开阔,竟是一间更大的石室。而这间石室的中央,堆着如山的骨头。人的骨头。一,一堆堆,垒得老高,白森森的,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沈清言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她做了十五年法医,见过火灾、凶、车祸的尸体,却从未见过这么多人的骨头堆在一起。

几十个?上百个?她不知道,只知道这些骨头的主人,都是那些死在河里被定成溺亡的姑娘,那些报了失踪再无音讯的女子,那些无人认领的冤魂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阿蘅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堆骨头,面无表情,像是早已麻木:“三年前我来的时候,这里就有这些骨头了,炉子一直在烧,一直有人死,我们都不知道,下一个被扔进去的是谁。”

“炉子里炼出的尸油,去哪了?” 沈清言的声音沙哑。“被送走了。” 阿蘅说,“每个月都有人来取,穿青衣的太监,一句话不说,取了东西就走,谁也不敢拦。”穿青衣的太监!和孙贵说的一模一样!沈清言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得让她保持清醒,这背后的人,果然在宫里!

“柴房里的女人,都是等着被烧的?”“是。” 阿蘅点头,“一个一个轮,烧完了,骨头就扔在这里,再换一批新的进来,永无止境。”沈清言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,只剩一片冰冷的坚定。她转头对阿蘅说:“出去,把她们都带出去,去上面等我。”“你怎么办?” 阿蘅看着她,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。“我马上就来。” 沈清言没多说,转身走向那堆骨头,在里面翻找着。

她要找一样东西,找萧慕白的妹妹,找那个甲字一号的萧氏女。翻了许久,她的指尖触到一块骨盆,蹲下身仔细查看,是女性骨盆,年龄二十岁上下,正是萧慕白妹妹的年纪。她把骨头翻过来,内侧竟刻着两个小字,虽被磨得有些模糊,却能清晰辨认 — 萧氏。沈清言捧着这块骨头,蹲在那里,久久没有动,眼眶酸胀得厉害。

她找到了,终于找到了。她小心翼翼地把骨头放在一旁,又翻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其他线索,才起身往外走。走到石室门口,她的脚步忽然顿住,角落里竟躺着一具还没被烧的年轻女尸,穿着粗布衣裳,面容安详,像睡着了一般,后腰上,那个熟悉的长生印赫然在目。

女孩看着不过十七八岁,花一般的年纪,却落得这般下场。沈清言走过去,蹲下身,轻轻合上她睁着的眼睛,低声说:“我会给你一个名字,会让害死你的人偿命,我保证。”外面传来萧慕白微弱的喊声:“沈清言 ——”她立刻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白森森的骨头,转身快步走出去。

萧慕白靠着墙坐着,脸色依旧惨白,但意识清醒了些,看见她出来,黯淡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:“我以为你……”“死不了。” 沈清言走过去,扶住他的胳膊,“走,我们回家。”阿蘅带着六个女人跟在后面,一行人慢慢走出地窖,推开暗门,走到院子里。天已经大亮了,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,落在她们身上,那几个女人下意识地抬手遮眼,眯着眼睛,像是很久很久没见过太阳了,眼里满是茫然和不敢置信。

阿蘅走到院子中央,忽然跪下来,趴在湿漉漉的泥地里,放声大哭,哭声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三年来的委屈、恐惧、绝望全都哭出来。沈清言站在一旁,看着她们,心里五味杂陈。萧慕白靠在她肩上,轻声问:“里面…… 有什么?”沈清言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妹,我找到了。”

萧慕白的身体猛地僵住,肩膀微微颤抖,没有说话。“还有很多人,几十个,上百个。” 沈清言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钧重量,“她们的骨头,都堆在那里。萧慕白,这本不是什么医馆,这是一个吃人的地方,一个人的。”萧慕白闭上眼睛,眼角有泪滑落,混着脸上的泥污,格外刺目。风吹过来,带着雨后的泥土味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
沈清言抬头看去,一队人马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,尘土飞扬,领头的人她认得,是大理寺卿,周淮。周淮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院里的众人,目光扫过敞开的暗门,最后落在萧慕白身上,声音平淡,却听不出半分温度:“萧少卿,你闯大祸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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