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泛黄的账册,沈清言贴身藏了三天。这三天,她把自己关在屋里,拒绝见任何人,连李婶送饭都只隔着门接。烛火彻夜未熄,她一页页翻着账册,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字迹,直到每一行、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。永安三年,正月十五,淑妃娘娘遣人来取药,计三剂。永安三年,二月初八,淑妃娘娘遣人来取药,计五剂。永安三年,三月初一,淑妃娘娘遣人来取药,计七剂。
十二个月,月月不落,少则三五剂,多则十几剂。没人知道一剂药是多少,可沈清言清楚,那些所谓的 “药”,是从清平庄的地窖里来的,是用无数年轻姑娘的血肉炼出来的 —— 账册末尾写得明明白白,原料来源只有一个字:庄。她当了十五年法医,见过无数惨烈的死状,本以为早已心如磐石,可看着这本账册,胃里还是一阵翻涌。不是恶心,是滔天的愤怒,几乎要将她吞噬。
第四天清晨,沈清言推开了房门,直奔大理寺。萧慕白的伤还没痊愈,脸色依旧苍白,看见她进来,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:“想好了?”“嗯。” 沈清言把账册拍在桌上,眼神坚定,“抄,抄一百份,贴遍京城的大街小巷。”萧慕白盯着她,没说话。“上次贴庆王府的账册,让更多人知道了真相。” 沈清言补充道,“这次贴太后的,只会更有用。”“你知道后果吗?” 萧慕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。
“知道,可能会死。” 沈清言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,“但周淮在账册上写了‘呈交天下人’,他用命守住的东西,我不能让它埋在地下。”萧慕白看着她,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眼底亮着光:“好,我陪你。”那天晚上,大理寺后衙的烛火亮了一夜。沈清言和萧慕白相对而坐,各自握着一支笔,飞快地抄写着账册。烛油滴落在纸上,晕开点点墨痕,两人却浑然不觉,只专注于笔下的字迹。手腕酸了,甩一甩继续写;眼睛涩了,揉一揉接着抄。
天亮时,桌上已经堆了五十本抄好的账册,还差一半。萧慕白把凉透的茶推到她面前:“歇会儿,喝口水。”沈清言端起茶碗一饮而尽,放下碗,拿起笔又写了起来。萧慕白没再劝说,也低下头,加快了抄写的速度。又是整整一天一夜,当第二天天色暗下来时,一百本账册终于抄完了。沈清言扶着桌子站起来,腿麻得几乎站不稳,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。两人把账册装进布袋,对视一眼,异口同声:“分头贴。”
“天亮前,城门口碰头。”夜色如墨,两人提着布袋,身影消失在街巷深处。那一夜,京城变了。城墙之上、街口牌坊、茶楼柱子、衙门告示栏,甚至是菜市场的墙角,都贴上了抄好的账册。高的地方需要攀爬,低的地方随手就能贴上,无论男女老少,只要出门,就能看见那些触目惊心的字迹。天刚蒙蒙亮,消息就像长了翅膀,传遍了全城。
茶楼里,茶客们凑在一起,压低声音议论:“你看了吗?账册上说淑妃娘娘每月都去清平庄取药!”“清平庄不是庆王府的吗?淑妃现在可是太后啊!”“嘘!小声点,不要命了?”街角,行人驻足围观,指指点点;菜市场里,卖菜的大娘拉着熟人窃窃私语,话没说完就被捂住嘴,可消息早已传开,再也挡不住。沈清言和萧慕白在城门口碰头时,两人的布袋都空了。他们靠在墙上喘着气,相视一笑,眼底满是释然。
可没过多久,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,一队身着青衣的宫人从皇城方向疾驰而来,瞬间将他们围住。领头的人翻身下马,走到沈清言面前,语气冰冷:“太后有请,沈捕快,还有萧少卿。”萧慕白往前一步,挡在沈清言身前:“带路。”两人被围在中间,穿过层层宫门,再次来到那座熟悉的宫殿。殿门大开,太后依旧斜倚在软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可脸色却冷得像冰,没了上次的慵懒。
沈清言和萧慕白跪下,太后没叫他们起身,殿里只剩下佛珠碰撞的轻响。良久,太后才开口:“沈清言,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你吗?”她没抬头,太后却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因为你长得太像你娘了。可你比她蠢,她当年查到我这里,没敢往外传,只是来找我认罪,所以她死了。”沈清言猛地抬起头,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“你把账册贴得满城都是,以为这样就有用?” 太后冷笑一声,“那些人看见了,敢说吗?敢跟本宫作对吗?”“有没有用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 沈清言站起身,目光直视太后,“你能我,能萧慕白,能所有敢说话的人,可你不完全城的人,不掉已经传开的真相。”青衣人立刻冲上来,按住了她。沈清言没有挣扎,只是笑着看向太后:“你以为我只贴了这一百份?周淮埋了一份,我贴了一百份,还有一个人,抄了两百份藏在别处。”
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:“谁?”沈清言没回答,只是看着萧慕白,眼神里满是决绝与默契。萧慕白心头一震,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— 那个抄了两百份的人,是他。太后盯着沈清言,良久,猛地挥了挥手:“带下去!”沈清言被青衣人架着往外走,经过萧慕白身边时,她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抱歉,有不舍,更有一丝放心。
她知道,就算自己不在了,萧慕白也会把真相继续传下去,让天下人都知道,那些枉死的姑娘,那些被掩盖的罪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