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卿周淮来得恰逢其时。萧慕白刚被差役从地窖抬出来,六个女眷惊魂未定地站在院子里,那堆白森森的人骨还在石室里散发着冷意 。他的马蹄声就踏破了晨雾,停在了清平庄门口。沈清言站在院中央,面无表情看向他。周淮四十出头,白面微须,身着藏青官袍,看着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,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,扫过沈清言,掠过萧慕白渗血的肩头,最后定格在敞开的地窖口,没半分温度。
“萧少卿,还能走吗?” 他开口,语气温和得像闲聊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萧慕白靠在差役身上,脸色白如宣纸,却推开搀扶,硬生生站直了身子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能。”“那就好。” 周淮点点头,目光转向沈清言,“沈捕快,随我回大理寺一趟。”沈清言没动,目光落在被衙役围住的六个女人身上:“她们怎么办?”
“自有专人安置。” 周淮淡淡回应。“谁来安置?安置在何处?” 沈清言追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。她见过太多不了了之的冤案,绝不能让这些刚脱离的女人再入狼窝。周淮没回答,只是挥了挥手。身后的衙役立刻上前,要将女人们带走。阿蘅经过沈清言身边时,忽然死死抓住她的手,指尖冰凉,抖得厉害:“姑娘,我还能见到我哥吗?”
她的眼睛空洞无光,唯有抓着沈清言的手,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力道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“能。” 沈清言看着她,一字一顿,“我保证。”阿蘅这才松开手,被衙役半扶半拉地带走,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倒下。沈清言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消失在庄口,心里沉甸甸的。
周淮走到她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沈捕快是聪明人,该知道有些事,看见了当没看见,才能活得长久。”沈清言转头看他,眼底满是冷意:“周大人,那堆骨头你看见了吗?少说几十具,她们都有名字,有家人,有活下去的权利。你让我当没看见?”周淮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快得让人抓不住,随即轻笑一声:“带走。”大理寺公堂静得可怕,没有惊堂木的脆响,没有衙役的威喝,只有一张案几,两把椅子,周淮端坐其上,目光如炬地看着堂下两人。
萧慕白站在沈清言身侧,肩头的伤口刚包扎好,渗出的血把白布洇红了一片,却依旧挺直了脊背。沈清言也站得笔直,一身洗得发白的捕快劲装,眼神坚定,毫无惧色。“萧少卿,你可知清平庄是谁的私产?” 周淮率先开口。“庆王府的。” 萧慕白直言不讳。“明知是王府禁地,你还擅闯?” 周淮的语气沉了下来。
萧慕白没答,只是微微偏头,看向沈清言,眼神里带着无声的默契。周淮转而看向沈清言:“沈捕快,你一个永安县衙的小捕快,谁给你的胆子,夜闯王府私产,手京兆府已结的案子?”“周大人,你看见那个长生炉了吗?” 沈清言没接他的话,反问道,“炉子里熬的是人,活着试药,死了炼油,炼出的东西送进宫里。那些枉死的姑娘,那些堆成山的骨头,你就不好奇背后是谁在撑腰?”
“够了!” 周淮猛地一拍案几,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,“沈清言,你可知你在妄议什么?”“我在说人命!” 沈清言迎着他的目光,寸步不让,“那些骨头,你打算怎么处理?挖个坑埋了,还是扔回河里,再报几个‘溺亡’?周大人身为大理寺卿,难道要为虎作伥,掩盖真相?”
公堂内陷入死寂,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作响。周淮盯着沈清言,眼神复杂,有怒,有惊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萧少卿,你先出去,我单独和沈捕快谈谈。”萧慕白眉头微蹙,看向沈清言。沈清言冲他点了点头,示意自己无碍。他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公堂,门被轻轻关上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周淮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清言,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,语气变了,没了官腔,多了几分沧桑:“你娘叫什么名字?”沈清言一愣,这问题来得太过突然,让她措手不及:“我没娘,自幼便是孤儿。”周淮盯着她,眼神深邃:“你是孤儿?”
“是。”周淮沉默了片刻,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画像,放在案几上,推到她面前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沈清言拿起画像展开,瞳孔骤然收缩。画上是个年轻女子,身着捕快官服,腰间佩刀,眉眼英气,神态凛然,竟和她有七分相似!“这是谁?” 她声音微颤。
“你娘,沈昭。” 周淮一字一顿,“二十年前,她是大理寺唯一的女捕快,也是我的师姐。”沈昭。沈清言。清言,昭言,像是刻意为之的呼应。原主的名字,难道不是巧合?“她人呢?” 沈清言追问,指尖紧紧攥着画像。“死了。” 周淮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二十年前,死在城外那条河里,和你发现的那些姑娘一样,被定了‘溺亡’。”
沈清言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又是 “溺亡”,又是这条河。“谁的?”“不知道。” 周淮摇头,“我当时在外地查案,赶回来时已经结案。验尸的仵作,姓吴。”吴仵作!沈清言猛地睁开眼,眼底满是寒意。又是他!从萧慕白的妹妹,到那些试药的姑娘,再到自己的母亲,这个吴仵作,到底掩盖了多少真相?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 沈清言不解。周淮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:“因为你今天做的事,和她当年一模一样。一样的不知死活,一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:“你以为你查到的是试药案?是人医馆?不是。你查到的是二十年前就该埋掉的秘密,你娘当年就是查到了这里,才丢了性命。”
沈清言攥紧画像,指尖微微发抖,却依旧坚定:“周大人,那堆骨头怎么办?她们也有名字,也有亲人在等她们回家。你让我收手,她们的冤屈谁来昭雪?”周淮看着她,良久才开口:“你会死的。”沈清言笑了,笑得释然:“周大人,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”周淮愣住了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眼前这个姑娘,从爬回来一次,早已无所畏惧。
沈清言小心翼翼地折好画像,收进怀里:“这画像,我能带走吗?”周淮点了点头。沈清言转身往门口走,刚走到门边,周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那个秘密,在宫里。二十年前你娘查到的,就在宫里。长生炉炼的东西,也是送进宫里的。再查下去,你面对的就不是庆王府了。”沈清言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:“我知道。”推开门,萧慕白就站在门外,脸色依旧苍白,却眼神专注地看着她。看见她出来,他立刻上前一步:“没事吧?”
沈清言摇了摇头,伸手扶住他的胳膊:“走吧。”“去哪儿?”“先送你回去治伤。” 沈清言扶着他,一步步走出大理寺。夜色渐浓,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更夫远远敲着梆子,梆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。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口,沈清言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萧慕白。”“嗯?”周淮给了我一张画像。” 她从怀里掏出画像,展开,借着微弱的月光给他看,“这是我娘,沈昭。二十年前也是大理寺的捕快,查过和我们现在一样的案子,然后死在了河里。”萧慕白看着画像上的女子,又看了看沈清言,沉默了很久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周淮让我收手,说再查下去就是死路一条。” 沈清言收回画像,眼神复杂,“他说得对,继续查,可能真的会没命。”萧慕白看着她,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他忽然笑了,笑容虚弱却坚定:“但你不会收手。”沈清言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要是会收手,当初就不会去义庄验阿莲的尸;要是会收手,昨晚就不会冒死闯进清平庄。” 萧慕白伸手,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,“我陪你,查到底。”沈清言看着他,眼眶忽然一热,有泪水在打转。她赶紧别过脸,不想让他看见,却被萧慕白轻轻按住了肩膀。
“你娘的事,我帮你查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。沈清言转过头,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她吸了吸鼻子,用力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巷子里很静,只有两人的脚步声,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拉长了两道并肩的身影,坚定而执着,朝着未知的危险,一步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