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
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47

天还未亮,晨雾还裹着刺骨的凉,沈清言的房门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砸得哐哐响,混着小差役慌里慌张的喊声,硬生生将她从浅眠中拽了出来。“沈捕快!沈捕快!您快醒醒!”沈清言心头一紧,翻身下床,抓过搭在床头的捕快劲装披在身上,几步拉开门。门外的小差役满头大汗,脸白得像纸,喘着气话都说不连贯:“沈捕快,出、出事了!城外的河,又捞上来一具女尸!跟上次那个,一模一样,也是泡在河里的!”

“又一具?” 沈清言的眉峰瞬间拧起,睡意全无。她转身抓过桌上的粗布布袋 —— 这几她连夜凑的 “验尸工具” 都在里面,几块净的细布、一把磨得锋利的小银刀、一叠吸水的麻纸,还有几支炭笔,皆是寻常物件,却能解燃眉之急。“走。” 她话音落,人已经抬脚往外走。李婶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从灶房出来,见她这副模样,连忙喊:“清言!早饭还没吃呢!好歹垫一口再走啊!”沈清言的脚步顿都没顿,只留了个清冷的背影在巷口,很快便消失在晨雾里。

赶到城外河边时,天刚蒙蒙亮,鱼肚白的天光勉强撕开晨雾,河滩上却早已围了一圈人。差役们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,噼啪的火苗将河滩照得通亮,火光映着众人的脸,满是惊惧与不安。沈清言拨开人群往里挤,一眼就看见河滩的湿泥上,躺着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。女子仰面躺着,浑身湿透的衣裳紧贴着身子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乌青,一看便知早已没了气息。她的衣裳比之前的阿莲体面些,是细棉布的料子,针脚工整,想来是普通人家的姑娘,子不算窘迫,却也绝非富贵人家。沈清言蹲身就要检查,一只粗粝的手突然伸过来,死死拦住了她的胳膊。

“等等!”是周大勇。他依旧是那副膀大腰圆的模样,脸上带着刻意的严肃,梗着脖子道:“这是京兆府的案子,规矩你懂?得等京兆府的人来了,才能动尸体,轮不到你一个永安县的女捕快手。”沈清言抬眼看向他,眼底带着几分冷意:“周捕头,你拦我?”“不是拦你,是守规矩!” 周大勇避开她的目光,语气硬邦邦的,可指尖却微微发颤,透着几分心虚。沈清言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,字字清晰:“上次阿莲那具尸体,京兆府的吴仵作验成了溺亡,若非我执意重验,真凶至今还逍遥法外。这具尸体再等下去,现场的痕迹被晨露冲了,被人踩了,你担得起这个责?”周大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被噎得说不出话,却依旧挡在她面前,不肯让开:“反正就是得等!这是上面的规矩,你一个小捕快别乱来!”

他越是这般阻拦,沈清言心里的疑云就越重。她盯着周大勇看了数息,忽然弯了弯唇角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周捕头,你这么拼命拦着我,莫不是怕我从这具尸体上,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?”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 周大勇猛地瞪她,眼神慌乱,“我只是守规矩而已,你少血口喷人!”两人僵持间,一道清冷的男声突然从人群外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瞬间压过了河滩的嘈杂:“让她验。”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,只见晨雾中,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。萧慕白身着玄色暗纹官服,腰间佩着鎏金佩刀,身姿如松,身后跟着两个大理寺的衙役,步伐沉稳,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。晨雾沾湿了他的发梢,却丝毫不减其冷冽气质。周大勇看见萧慕白,脸色瞬间又变了,先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,讪讪地收回手,往后退了两步,喏喏道:“萧、萧少卿,您怎么来了?”

萧慕白没看他,径直走到沈清言身边,垂眸看她,声音放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笃定:“验吧,出了任何事,我给你作保。”沈清言抬眼与他对视,他的眼眸深邃如潭,目光里没有质疑,只有全然的信任。她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蹲下身,开始仔细检查尸体。火把的光映在她的手上,她的动作轻柔却利落,指尖抚过尸体的每一处,带着多年法医的专业与严谨。翻开眼皮,眼底巩膜上的细密出血点清晰可见,密集得触目惊心;掰开牙关,舌尖完好地缩在口腔内,没有半分外露;指尖探向喉部,轻轻按压,清晰的碎裂感传来 —— 舌骨,断了;将尸体小心侧过身,后颈处一道浅浅的横向勒痕,即便被水泡过,依旧能摸到麻绳的纹路。

一模一样的死法。沈清言的眉头拧得更紧,指尖抵在尸体的后颈,脑子里飞速将这具尸体与阿莲的模样重叠 —— 年龄相仿,皆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;身形相仿,皆是中等身材;连死法都分毫不差,勒后抛尸入水,伪装溺亡。这绝不是巧合,是连环人。她定了定神,继续往下检查,指尖顺着尸体的脊背慢慢下移,当拉过腰间的衣裳,准备检查背部时,她的手突然顿住了。女子的后腰处,有一个清晰的烙印。皮肤早已发黑结痂,边缘有些溃烂,却依旧能看清形状 —— 那是一个古怪的图案,像一株扭着枝桠的药草,又像一个从未见过的图腾,刻在白皙的皮肤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
沈清言盯着那个烙印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抓不住,只留下一丝莫名的熟悉感。“怎么了?” 萧慕白也蹲下身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处烙印,火光下,图案的纹路清晰可见,他的眉峰也皱了起来,“这是什么?”沈清言没回答,从布袋里拿出一张净的麻纸,又捏起炭笔,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烙印的图案拓了下来,动作细致,生怕弄坏了一丝一毫的痕迹。拓完后,她站起身,转头对旁边的差役沉声道:“立刻去查,三个月内,京城及周边州县,有没有报过年轻女子失踪的案子?把卷宗都抱来。”

差役愣了一下,连忙应声:“是,沈捕快!”“半年的。” 沈清言补充道,“把近半年的失踪记录,全都找出来。”她转头看向萧慕白,眼底带着一丝恳切:“萧少卿,我想借大理寺的卷宗库一用。州县的卷宗恐有遗漏,大理寺的记录,该是最齐全的。”萧慕白看着她手里拓着图案的麻纸,又看了看她坚定的眼神,没有半分迟疑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当天晚上,大理寺的卷宗库灯火通明。沈清言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,一页页翻看着,萧慕白就坐在她对面,安静地陪着她,没有半句打扰。卷宗堆了小半屋子,从州县递上来的,到京兆府报备的,密密麻麻,沈清言翻卷的速度极快,眼睛一扫,指尖轻轻一划,便能抓住关键信息,无关的记录一眼带过,绝不浪费时间。烛火跳跃,映着她专注的侧脸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平里清冷的眉眼,此刻满是认真。萧慕白看着她,看了许久,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你这是在找什么?”“类似的案子。” 沈清言头也不抬,指尖依旧在卷宗上划过,“相同的死法,还有那个古怪的烙印,绝不会是孤案。凶手既敢做标记,便说明这不是第一次,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。”

萧慕白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她手边的拓纸,又问:“那个烙印,你看着眼熟?是不是认识?”沈清言翻卷宗的手猛地顿住,指尖抵在泛黄的纸页上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还没确定。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,那个图案在脑子里若隐若现,总觉得在哪里见过,却又想不起来。“那你先告诉我,你怀疑什么。” 萧慕白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穿透力,能轻易抵达人心底。沈清言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烛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,深邃的眼眸里亮着光,带着全然的耐心与倾听。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我怀疑,这些死者,都被凶手做了标记。这个烙印,不是虐待,是刻意的标记。”

“标记?” 萧慕白眉峰微挑。“是。” 沈清言点头,“凶手为何要做标记?只因她们是同一类人。只有找到她们的共同点,才能找到凶手的作案动机。“她们会是哪一类人?”“不知道。” 沈清言摇了摇头,眼底带着一丝困惑,“但能让凶手如此大费周章,花心思烫下烙印,她们的共同点,绝不会简单。要么是身份,要么是经历,要么 ——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拓纸上的图案,一字一顿道:“要么,她们都是被凶手选中的。”萧慕白的眉头瞬间拧紧,眼底闪过一丝寒意。被选中的,这四个字像一针,刺得人心里发寒。若真是如此,那便意味着,凶手早有预谋,而那些死去的女子,不过是他掌中的猎物。“选中什么?” 他追问。沈清言却没回答。她的脑子里,有一个极其离谱的猜测,像一团迷雾,笼罩着她的思绪 —— 那烙印像药草,难不成与药有关?可这个猜测太过荒唐,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,只能暂且压在心底。

她重新低下头,继续翻着卷宗,指尖划过一页页纸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又一个时辰过去,烛油燃了大半,沈清言的指尖突然顿住,目光死死盯住手中的卷宗。她找到了。短短半年时间,竟有三起类似的案子。死者皆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,皆是被发现浮尸河中,卷宗上的死因,清一色写着 “溺亡”,记录简单潦草,连基本的体表检查都寥寥数语。更诡异的是,每份卷宗的末尾,都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已结。

“结得太快了。” 沈清言喃喃自语,指尖抚过那两个字,眼底满是冷意。萧慕白凑过来看,看清卷宗上的记录,眉头也皱了起来:“什么意思?”“正常查案,这般浮尸案,没有半个月查不出眉目,更别说结案。” 沈清言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可这三起案子,都是案发后三天内,便草草结案,定了溺亡。太快了,快得反常,快得像是有人刻意为之,不想让查案的人继续深究。”“说明什么?”“说明有人在背后压着案子,不想让我们找到真凶,甚至不想让我们发现,这些案子的关联。” 沈清言一字一顿,“这个人,权势定然不小。”

萧慕白沉默了,眼底的寒意更甚。能在京城一手遮天,压下数起命案,绝非普通官员能做到。沈清言定了定神,继续往下翻,翻到第四份卷宗时,她的手再次顿住,心脏猛地一跳。这份卷宗,与其他的都不一样。封面尚且完好,写着 “城南河浮尸案”,可里面的纸页却被撕过,验尸记录少了关键的两页,只剩下寥寥数语的现场描述。沈清言将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指尖抚过卷宗的夹层,忽然摸到一丝硬纸的边角。

她小心地将夹层掀开,一张折叠的麻纸被她轻轻抽了出来。展开麻纸,上面是一幅炭笔画,画着一个熟悉的图案 —— 与她今在女尸后腰看到的烙印,一模一样!沈清言盯着那张画,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这笔画,她认得。是原主的。原主死前,竟也查到了这个图案!她猛地将麻纸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,是原主的笔迹,力透纸背,看得出来写字时,原主的心情定然无比急切:济世堂,试药者。济世堂,试药者。六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沈清言的脑海里炸开,她的呼吸瞬间停了一瞬。

萧慕白也凑过来看,看清那行字时,他的脸色瞬间变了,眼底满是震惊与凝重:“济世堂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,忽然抬头看向沈清言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:“你知不知道,济世堂是谁的产业?”沈清言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“庆王府。” 萧慕白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京城的济世堂,大大小小二十余家,背后的主人,都是庆王府。”

庆王府,当朝权势滔天的庆王,皇帝的亲弟弟,手握重兵,权倾朝野,连朝中大臣都要让其三分。烛火猛地跳了一下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卷宗库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沈清言低头,再次看向那张麻纸,心里翻江倒海。原主死前,追查的悬案,果然与济世堂有关,与庆王府有关。她被人敲了闷棍,绝非意外,是人灭口!

“萧少卿。” 她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半分波澜,“妹 —— 她失踪前,或是被发现时,身上有没有什么类似的印记?”萧慕白的身体猛地僵住,指尖攥紧,指节泛白,良久,才艰涩地开口:“没有。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她的尸体,是我亲自验的,全身上下,没有任何烙印,也没有明显的伤痕。”沈清言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她能看出,他眼底的痛楚与遗憾,那是失去至亲的刻入骨髓的伤。萧慕白沉默了很久,久到烛火又燃了一截,他才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困惑:“但有一件事,我一直想不通,这么多年,始终耿耿于怀。”

什么事?” 沈清言轻声问。“她死前半个月,去过一次济世堂。” 萧慕白的目光落在虚空处,像是想起了当年的画面,“她说身子不舒服,去抓药。可她的身体一向很好,从小到大,连风寒都很少犯,本没什么病。我当时忙着手头的案子,没细问,她也没多说。”沈清言的心,猛地往下沉了沉。又是济世堂。萧慕白的妹妹,死前也去过济世堂。这绝不是巧合。“她去看的什么病?抓的什么药?”

“不知道。” 萧慕白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悔恨,“我后来去济世堂查过,可那里的人说,没有她的就诊记录,什么都查不到。庆王府势大,我当时只是个小小的大理寺评事,本没能力深究。”沈清言沉默了片刻,将那张麻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兜,妥帖收好。这是原主用命换来的线索,绝不能丢。她抬起头,看向萧慕白,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萧少卿,这个案子,我要查到底。”

萧慕白看着她,没说话。“我知道,背后是庆王府,权势滔天。” 沈清言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铿锵,“我也知道,查下去,可能会惹来身之祸,可能会身败名裂,甚至连命都保不住。但 ,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上堆寂的卷宗,那些家宗背后,是一个个年轻的生命,是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。“那些死者,她们都有名字,她们是别人的女儿,别人的姐妹,别人的牵挂。她们不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,更不该让真凶逍遥法外,继续残害更多的人。”萧慕白看着她,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,亮得像星星,那是一种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的勇气,是一种为死者伸冤的执念。这种眼神,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,想起了那个一心想为妹妹找出真相的自己。

他沉默了许久,忽然站起身,低头看着她,一字一顿道:“我陪你。”沈清言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什么?”“我说,我陪你查。” 萧慕白的目光无比坚定,没有半分迟疑,“大理寺的卷宗,你随便看,随便用。大理寺的人,你也可以调遣。往后,不管出了什么事,我都与你一起扛。有什么需要,随时找我。”沈清言看着他,看着他深邃眼眸里的笃定与信任,忽然笑了,眉眼弯起,冲淡了连来的疲惫与冷冽,多了一丝暖意。

“萧少卿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 她笑着问,“查庆王府,可不是闹着玩的,真的可能会死。”“我知道。” 萧慕白点头,眼底带着一丝释然,“为了我妹妹,也为了这些枉死的女子,值得。”沈清言没再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。孤身一人在这大周,她以为自己要一直孤军奋战,却没想到,竟会有这样一个人,愿意与她一起,对抗权势滔天的庆王府,一起为死者寻回公道。她站起身,将桌上的卷宗一一合上,整理妥当,抬脚往外走。走到卷宗库的门口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萧慕白,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
“萧慕白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,喊他的名字,不是萧少卿,不是大人,只是简简单单的,萧慕白。萧慕白的心头猛地一颤,看着她,目光柔和。“妹的事,我会帮你查清楚。” 沈清言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无比的笃定,“不管背后是谁,不管有多难,我都会帮你,找到真相。

说完,她推门而出,身影消失在大理寺的长廊里,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风。萧慕白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,久久没有动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,光影交错。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眼底的迷茫与悔恨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坚定的光芒。

这一次,他不会再退缩,不会再让遗憾继续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