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的雨,淅淅沥沥敲在窗纸上,碎成一片细碎的声响。沈清言躺在床上,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,毫无睡意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块铜质腰牌,还有孙贵说的那三个字 —— 长生印。丙字七号,那是孙贵的编号。他说那些年轻姑娘是用来试长生药的,可这世上,哪有什么真正的长生?她活了三十五年,做了十五年法医,见过的生离死别数不胜数,摸过的尸体比活人还多。有人求长生,有人慕长生,可终究不过是黄粱一梦。死人不会长生,可总有人执迷不悟,迷到愿意拿活生生的人去做赌注,去试那虚无缥缈的药。
她翻了个身,指尖抵在枕上,那些线索像缠成一团的线,在脑海里绕来绕去:原主画着古怪符号的麻纸,孙贵口中的长生印,萧慕白妹妹三年前不明不白的死,还有那些沉在河底、被草草定成溺亡的姑娘…… 这团线的中心,藏着的究竟是什么?是庆王府,还是庆王府背后,那个连孙贵都不敢提及的 “上面的人”?天刚蒙蒙亮,雨势渐歇,沈清言便出了门,径直往义庄走去。守庄的老头见了她,脸瞬间白了,搓着手往后退了两步,喏喏道:“沈、沈捕快,那几具女尸您都验过了,该查的也查了,这大清早的,您又来……”“我知道。” 沈清言打断他,脚步没停,径直往义庄最深处走,“我今天来,不是找她们的。”老头愣在原地,挠着头嘀咕:“不找死人,那您找什么?”
沈清言没应声,目光落在义庄角落的一堆旧物上。那是些无人认领的死者遗物,破衣裳、烂布鞋、发霉的布包,乱七八糟堆在一起,落了厚厚的一层灰,平里没人愿意靠近。她蹲下身,指尖拨开层层杂物,一件一件翻找着,灰尘呛得她鼻尖发痒,也全然不顾。半个时辰过去,她的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扒开上面的破布,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檀木匣子,匣子边角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一个清晰的 “孙” 字,是孙贵的。沈清言掏出袖中的小银刀,撬开锁扣,匣子 “啪” 的一声弹开,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账册,边角被火烧得焦黑卷曲,只剩半本,显然是有人刻意烧毁,却没烧净。她小心翼翼拿出账册,翻开第一页,墨迹被烟熏得发暗,却依旧能看清字迹。上面记着三年前的期,一个个名字排列着,每个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个专属的编号,像极了某种登记册。
她一行一行往下看,心跳渐渐加快,翻到第七行时,指尖猛地顿住。丙字七号:孙贵。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却清晰:试药三月,体无异状,可续。沈清言盯着那行字,呼吸都放轻了。原来孙贵本不是什么负责试药的人,他自己,也是个试药者。只是他运气好,试药三月尚且无恙,才得以活下来,转而帮着幕后之人,去害更多的姑娘。她继续往下翻,账册烧得厉害,许多页面只剩半边,字迹残缺不全,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几个名字 —— 那些名字,她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见过,都是那些死在河里、被定成溺亡的年轻女子。每个名字的末尾,都写着同样冰冷的话:试药若,死。尸如何处理:河。短短几个字,就是一条人命的结局。沈清言把账册合上,指节攥得发白,指腹抵着冰冷的封皮,心底翻涌着寒意。这哪里是什么账册,这分明是一本血淋淋的死亡名单。
她揣着账册,直奔大理寺后衙。萧慕白刚下朝回来,官服还没来得及换,墨色的锦袍上还沾着晨露,见她浑身是灰、头发凌乱地站在门口,愣了一瞬,连忙上前:“怎么弄成这样?也不知道撑把伞,身上都湿了。”“没顾上。” 沈清言把账册递给他,语气沉凝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萧慕白接过账册,翻开一看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,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的手猛地顿住,指尖死死抵在纸页上。最后一页,只写着一个名字,没有多余的话语,萧氏女。
后面跟着的编号,是甲字一号。沈清言站在一旁,没说话。她早该猜到的,萧慕白的妹妹,是第一个试药者。“甲字一号。” 萧慕白的声音涩得像被砂纸磨过,眼底翻涌着痛楚与怒意,“她是我妹妹,她竟是第一个……”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,只剩一片冰冷的坚定。“孙贵还跟你说了什么?”“他说那些姑娘试的是长生药。” 沈清言道,“但这本账册上,没写药是从哪来的,也没写给谁用。”萧慕白沉默片刻,指尖敲了敲账册封皮,沉声道:“济世堂的药材,都是从城外一个庄子运来的。我之前查过,那庄子是庆王府的私产,守得极严。”沈清言抬眼看他:“能进去吗?”
“进不去。” 萧慕白摇头,“那是庆王的禁地,没有圣旨,任何人擅入,皆是死罪。”沈清言没说话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城外的庄子,庆王府的私产,药材从那里运来,试死的姑娘从济世堂送过去,而孙贵自己也是试药者 —— 这说明,庆王府里的人,恐怕也在试这所谓的长生药,甚至他们自己,就是试药者之一。孙贵在牢里说的那句 “那上面的人,你惹不起”,再次在耳边响起。上面的人,到底是谁?是庆王,还是比庆王权势更高的人?
“萧少卿。” 她忽然开口,“那个庄子,在城外什么地方?”萧慕白看她一眼,眼底带着一丝了然,语气沉了下来:“你想什么?”“不什么。” 沈清言避开他的目光,淡淡道,“就是问问,记个位置。”萧慕白盯着她看了数息,分明不信,却还是松了口:“城外三十里,青山镇边上,名叫清平庄。”沈清言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就往外走。“你去哪儿?” 萧慕白喊住她。“回衙门。” 她头也不回,声音飘在风里,“折腾了一早上,困了,回去睡觉。”
萧慕白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眉头紧紧皱起。他太了解她了,那副故作淡然的模样,分明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,定是要去清平庄。雨又开始下了,细细的雨丝裹着寒意。沈清言本没回衙门,而是回了住处,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脸上抹了几把灶灰,头发揉得乱糟糟的,看着活脱脱一个寻常农妇。她把那本账册用油纸仔细包好,塞进床底下藏好,腰里别上从义庄顺来的短刀,怀里揣了几张饼,便趁着天色未暗,悄悄出了城。
三十里路,全靠步行,走到青山镇时,已是近中午,头偏西,她的脚底板磨出了水泡,疼得钻心,却也只是揉了揉,便走进镇上唯一的一家茶馆。“来碗茶。” 她把铜板放在桌上,声音粗哑,装作歇脚的样子。茶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话多且热心,一边擦桌子一边跟她闲聊:“姑娘看着面生,不是镇上的吧?从哪来的?”“城里来的,想去附近寻点活计。” 沈清言低头喝着茶,状似无意地问,“听说这镇上附近有个庄子,收药材?我想着去问问,能不能找点杂活。”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,左右看了看,凑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:“姑娘,你说的是清平庄吧?那庄子你可千万别去,邪门得很!”沈清言抬眼,故作疑惑:“邪门?怎么个邪门法?”
“那庄子看着规规矩矩,白天倒是有拉货的进出,可那些人从来不和镇上人说话,面无表情的,看着就吓人。” 老板缩了缩脖子,声音更低了,“到了晚上更邪乎,有时候路过庄子边上,能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叫声,哭的、喊的,听着瘆人得很。我有个亲戚,前阵子夜里路过,听见那哭声,吓得跑回来就病了,躺了半个月都起不来。”沈清言的心沉了沉,把碗里的茶喝完,放下铜板:“多谢老板提醒。”她说着便起身往外走,老板在后面急声喊:“姑娘,你可别真去啊!那地方去不得!”
沈清言没回头,脚步坚定地往镇子东边走。清平庄就坐落在镇子东侧,背靠着青山,四周砌着两丈多高的青砖围墙,墙头上着碎玻璃,看着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。大门紧闭,门口站着两个精壮的家丁,腰里别着刀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沈清言没敢靠近,远远绕着庄子走了一圈,围墙高得本翻不过去,后门同样守着人,偶尔有穿粗布衣裳的人推着板车进出,板车上的麻袋装得鼓鼓囊囊,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,本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。她蹲在庄子不远处的树林里,耐心等着,一直等到天彻底黑透,暮色笼罩了整座青山。天一黑,庄子里便亮了灯,却只有寥寥数盏,稀稀落落地挂在房檐下,大部分屋子都是黑漆漆的,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。沈清言盯着那些亮灯的屋子,屏着呼吸,忽然听见一声轻响,像是瓷碗被打翻在地,紧接着,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。
是女人的哭声,压得极低,断断续续,像是怕被人听见,却又忍不住心底的悲戚与恐惧,那哭声像一细针,一下下扎在心上。沈清言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,猛地站起身,就要往庄子那边走。刚迈出去两步,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来,捂住了她的嘴,一股熟悉的冷香萦绕在鼻尖。“别动。”是萧慕白的声音,带着一丝怒意与无奈。沈清言挣了挣,他松开手,将她拉到大树后,脸色难看至极:“你怎么就是不听劝?我说了那地方去不得,你听不懂?”“你怎么来了?” 沈清言转头看他,眼底带着一丝诧异。“我跟着你来的。” 萧慕白的目光落在庄子的方向,声音沉凝,“从你出城门,我就跟在你身后。”沈清言没理他的怒意,伸手指着庄子,声音发颤:“你听见了吗?里面有女人在哭,还有很多人,被关在里面的人。”
萧慕白沉默着,他听见了。那哭声断断续续,飘在夜色里,凄楚又绝望,他怎么会听不见。“我进去看看。” 沈清言推开他的手,就要往前走。“不行!” 萧慕白拉住她,语气强硬,“那是庆王府的清平庄,擅入者无赦,你进去了,就是死路一条!”沈清言转头看他,眼底亮着执拗的光:“那妹呢?她当年死在这长生药上,死得不明不白,有没有人敢进去看看?那些死在河里的姑娘,有没有人敢为她们讨一个公道?”萧慕白被问得哑口无言,手不自觉地松了。
沈清言推开他的手,抬脚往庄子的方向走,走了两步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夜色里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“萧慕白,我不是为了妹。” 她说,“我是为了那些还在里面哭的人,为了那些还活着、却被当作药罐子的姑娘。她们不该这样。”说完,她转身,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,朝着那座阴森的清平庄走去。
萧慕白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围墙边,沉默了许久,低低骂了一句,抬脚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