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平庄的围墙比远看还要高,三丈来的青砖高墙直挺挺立着,墙头上着锋利的碎玻璃,光秃秃的墙面连个借力的凸起都没有,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狠戾。沈清言贴在冰冷的墙下,仰头估摸了高度,脚下轻移绕着墙走了半圈,终于在后院西北角发现了一棵老槐树,虬曲的枝桠歪歪斜斜探进墙内,浓密的枝叶刚好能遮住身影。
就是这儿了。她往手心啐了口唾沫,掌心相搓攥紧,手脚并用地攀着粗糙的树往上爬。老槐树的树皮磨得手心辣的疼,木刺扎进手掌里也顾不上,只一门心思往上爬,爬到最粗的那树杈上,她蹲身稳住,低头往下看 ,庄子里的布局赫然在目。正中间是三间亮着灯的大瓦房,该是庄里管事的住处;东边一排矮房黑黢黢的,看着像柴房;西边单独圈着一个小院子,院门紧闭,门口还站着两个挎刀的家丁,正来回踱步,警惕得很。
沈清言眯起眼睛,死死盯着那个西院。方才那断断续续的女人哭声,分明就是从那边传出来的。她正琢磨着怎么从树上下去,树底下忽然传来说话声,惊得她瞬间屏住呼吸,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。“这鬼雨啥时候能停?淋得浑身都乎乎的。”“管它呢,下呗,反正咱就守在屋檐下,总比进西院强。”两个家丁缩在屋檐下躲雨,离她的位置不过数尺。沈清言蜷着身子贴在树杈上,大气不敢出,耳朵却竖得老高,听着底下的对话。
“你说咱在这破庄子守着,得守到猴年马月啊?”“守到死呗。” 另一个家丁的声音懒洋洋的,还带着点忌惮,“那些女人不死净,咱就得一直在这耗着。”“到底那些女人是啥的啊?天天关在西院,连个话都不让说。”“不该问的别问!” 先前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,压低了嗓子警告,“不想活了?让上面的人听见,你脖子上有几个脑袋够砍的?”底下的声音瞬间没了动静,只剩雨声敲打着屋檐的滴答声。
沈清言心里明镜似的,西院里果然关着人,全是女人,看这架势,还是被人刻意看管的。她低头瞥了眼底下的两个家丁,两人倚着柱子打盹,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。沈清言也不急,就那么蹲在树杈上,借着枝叶的掩护耐心等着,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,贴在身上冷得刺骨,她也只是咬着牙硬扛。雨越下越大,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。半个时辰后,那两个家丁终于熬不住了,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跑回了屋,屋檐下瞬间空了。
沈清言抓住机会,手脚并用地顺着树往下滑,脚尖轻点落地,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她弓着腰贴墙往西院走,绕开一排矮房,那座紧闭的院门就出现在眼前,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,门口的家丁早已没了踪影,想来是躲雨去了。沈清言凑到门缝前往里看,院子里摆着几间简陋的柴房,最里面那间亮着灯,灯影里能看到好几道晃动的人影。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,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,细细碎碎的,是女人的声音,哭得肝肠寸断,却又不敢大声,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,只敢发出细碎的呜咽。
她四下扫了一圈,发现院墙角落有个豁口,被几块破旧的木板钉着,看着年久失修。她走过去,指尖扣住木板边缘轻轻一掰,木板应声松动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沈清言从豁口钻进去,猫着腰蹑手蹑脚摸到那间亮灯的柴房外,窗户纸糊得厚厚的,却有一个破洞,刚好能看清里面的光景。她凑到破洞前,心瞬间揪紧了。柴房里挤着六个女人,大的三十多岁,眼角带着细纹,小的看着才十五六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一个个都缩在堆着烂稻草的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裂。有两个女人正捂着脸低声哭,剩下四个则木木地坐着,眼神空洞,直勾勾地盯着地面,像是已经哭了眼泪,连绝望都成了麻木。
她们的手腕上,都拴着粗粗的麻绳,绳子另一头系在房梁上,把人牢牢拴在柴房里,连挪动都费劲。沈清言的呼吸猛地一滞,指尖攥得发白。这时,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忽然抬起头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目光直直地看向窗户这边。沈清言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那女人慢慢站起来,挪着步子走到窗边,透过那个破洞,和沈清言对上了眼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女人的眼睛猛地睁大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出一个字:“你……”
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涩得厉害。沈清言赶紧把手指竖在嘴边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眼神示意她别说话。那女人愣了愣,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她攥着窗框,指节泛白,嘴唇哆嗦着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哀求:“救、救我们…… 求求你,救救我们……”沈清言往屋里扫了一眼,压低声音快速问:“一共多少人?就你们六个?”
“六个。” 女人点头,眼泪糊了一脸,“本来有八个,前两天被拉走了两个…… 再也没回来,怕是…… 怕是已经没了……”最后几个字,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,声音里满是绝望。沈清言的心猛地一沉,拉走的两个人,怕是凶多吉少了。她又快速扫了一圈柴房,门被锁着,六个女人都被拴着,她孤身一人,没带开锁的工具,本不可能把人带出去,硬来只会打草惊蛇。
她定了定神,再次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道:“明天夜里,我来救你们。记住,别闹,别让他们起疑心,等我。”那女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眼睛里忽然燃起一丝光亮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,拼命点头,泪水还在流,却多了几分活下去的希冀。沈清言刚要转身离开,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男人的喝问:“谁在那儿?!”
她心里咯噔一下,暗道不好,来不及多想,一把推开窗边的女人,转身就往豁口的方向跑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明显是有人追上来了。沈清言翻过豁口,往东边的矮房跑,雨大天黑,视线模糊,她专挑墙角、树影的暗处钻,可身后的人却追得极紧,脚步声始终跟在身后,怎么也甩不掉。急慌逃跑,来不及看路,她竟又跑到了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灯笼光,沈清言一咬牙,再次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。
刚爬到树杈上躲好,底下的人就追过来了。那人站在树下,举着灯笼四处照,昏黄的灯光扫过树和枝叶,离沈清言的藏身之处越来越近。沈清言屏住呼吸,手悄悄按在腰里的短刀上,心里做好了拼一把的准备,可当灯笼的光扫到那人脸上时,她却愣住了。追她的,竟然是个女人。
三十来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,头发被雨淋得一缕缕贴在脸上,脸色苍白。她没打伞,也没穿蓑衣,就那么站在雨里,举着灯笼四处照,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。女人举着灯笼照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,便放下灯笼,站在原地不动了。沈清言盯着她,心里忽然觉得不对劲。这女人的表情,太怪了。
没有追贼的紧张,也没有发现陌生人的警惕,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洞,眼神涣散,像是魂不守舍,本不是在找人的样子。就在沈清言疑惑之际,那女人忽然抬起头,朝树上看来。沈清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手紧紧攥着短刀,做好了应对的准备。可女人的目光却从她的脸上滑了过去,像是本没看见她一样,眼神依旧空洞,扫过枝叶后,便又低下了头。
紧接着,她转过身,慢吞吞地往回走,脚步虚浮,像是踩着棉花,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。沈清言在树上蹲了很久,直到那女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,才敢轻轻喘口气,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膛。刚才那个人,本不是来追她的。她甚至,本就没看见自己。
那她是谁?为什么会在这戒备森严的清平庄里?为什么会大半夜举着灯笼四处走?一连串的疑问在沈清言心里冒出来,她定了定神,从树上滑下来,打算先离开庄子,再从长计议。可刚走到墙下,她的脚步却猛地停住了。
前面的雨幕里,站着一个人。正是刚才那个女人。她就那么站在雨里,一动不动,背对着沈清言,面对着冰冷的围墙,地上的灯笼早已灭了,只剩雨水打在她身上的声音。沈清言慢慢走过去,绕到她的侧面,看清了她的脸。女人睁着眼睛,眼神空洞,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,嘴角却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连哭都成了一种本能。
“你……” 沈清言迟疑着开口。女人缓缓转过头,看向她,眼神依旧涣散,却像是看清了她是谁,轻声问:“你是来救人的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笃定了答案。沈清言没回答,只是盯着她,等着她往下说。女人低下头,忽然扯了扯嘴角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,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和麻木。
“晚了。” 她说,“救不出去的,没人能从这儿出去。”“为什么?” 沈清言追问,心里的疑惑更重了。女人没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到沈清言面前,沈清言接过来,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,是一块铜质的腰牌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 “丙” 字,翻到背面,是一行小字:丙字八号。和孙贵的腰牌,一模一样!沈清言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女人。
女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慢慢卷起自己的袖子,露出胳膊。胳膊上,赫然有一个烙印,是那个熟悉的药草图案 —— 长生印!“我也是试药的。” 女人的声音很淡,淡得没有一丝情绪,“她们关在里面,我关在外面。都是一样的,都是笼里的鸟,池里的鱼。”沈清言看着那枚长生印,看着女人空洞的眼神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这时,女人忽然伸出手,死死抓住沈清言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急切的警告:“姑娘,你听我说。这庄子下面有地窖,地窖里有东西,那些被拉走的人,都被带进了地窖。进去的,没一个出来过,一个都没有!”地窖!
沈清言浑身的血液瞬间往头上涌,心里掀起惊涛骇浪。那些被拉走的女人,竟然都进了地窖,而那地窖,竟是个有去无回的死地!“地窖在哪儿?” 她急切地追问。女人却摇了摇头,眼神里满是茫然:“我不知道,我没进去过,没人能活着从里面出来。” 她顿了顿,眼泪又涌了出来,“但我听见了,夜里,有时候能听见地窖底下有人喊,喊得撕心裂肺,喊一晚上,第二天就没了声音,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了。”
沈清言攥紧手里的丙字八号腰牌,指节泛白,再次追问:“你是谁?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女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雨水几乎把她的声音淹没,才缓缓开口:“我叫阿蘅。我是第一个,三年前就来了这儿。”三年前!和萧慕白的妹妹死的时间,一模一样!
沈清言正要再问些什么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家丁的喊叫声。阿蘅猛地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眼神里满是急切,压低声音道:“快走!别再来了,你救不了我们的,快走!”说完,她转过身,迎着那脚步声走去,很快就和赶来的家丁汇合,一起消失在雨幕里。
沈清言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雨越下越大,打在身上冷得刺骨。她定了定神,转身翻出围墙,拼尽全力往青山镇的方向跑,一路跌跌撞撞,跑到茶馆门口时,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一只温暖的手及时伸过来,扶住了她。沈清言抬头,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,是萧慕白。
他就站在茶馆门口,浑身淋得透湿,头发滴着水,脸色比夜色还要沉,显然是从天黑等到了现在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带着一丝急切和担忧:“看见了什么?”沈清言靠在他的胳膊上,大口喘着气,把手里的丙字八号腰牌递给他。萧慕白接过来,看清上面的字和编号,脸色瞬间变了,指尖微微发抖:“谁的?”“一个女人,叫阿蘅。” 沈清言喘着气,一字一顿道,“她三年前就来了这儿,她说,她是第一个。”
萧慕白死死盯着那块腰牌,丙字八号,阿蘅。不是他的妹妹。可如果阿蘅是三年前来的第一个,那为什么,他的妹妹会是第一个死的?无数的疑问在他心里炸开,而沈清言缓过气来,直起身,看着清平庄的方向,眼神坚定又冰冷。“萧慕白。” 她说,“那个庄子下面有地窖,那些被拉走的女人都进了地窖,进去的人,没一个出来过。”
萧慕白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坚定,沉声问:“你想什么?”沈清言没回答,只是抬头看向暗沉的天空,雨还在下,远处传来一声闷雷,在天际炸开,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