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透以后,山林里的动静反而多了起来。
不是人声,是那些夜里的活物。猫头鹰在远处林子深处“咕咕”地叫,声音飘忽,一会儿东一会儿西。虫鸣藏在草窠子里,吱吱呀呀连成一片。偶尔有扑棱翅膀的声音,大概是蝙蝠或者夜鸟。
这些声音平常听着没啥,现在窝在这破屋子里,耳朵又特别尖,就觉得哪儿哪儿都是动静。
胖子靠在门边的墙上,手里攥着那把短刀,刀尖对着地面。他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打盹,但我知道他没睡。这货守夜的时候耳朵比狗还灵。
我坐在草铺上,背靠着墙,怀里揣着旧书。
它还是温的。
不是那种烫手的温热,是像揣了块暖玉,温吞吞地散着热乎气。我把书掏出来,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。封皮上的霉斑在暗处看不太清,但那些刻痕的走向,好像比白天又清晰了一点点。
它在恢复,而且速度不慢。
我把书贴回口,闭上眼,慢慢调整呼吸。
累还是累。不是那种缺觉的困,是精神上绷得太久,像拉到极限的皮筋,松下来以后就有点发酸发木。肩膀和后背被抓伤的地方已经结了痂,痒酥酥的,提醒我前几天那场差点没命的遭遇。
不能急。
我在心里又跟自己说了一遍。
龙虎山的人进去了,到现在没出来。那石壁后面有阵法封着东西,气息躁动。他们要么是去加固阵法,要么是冲着阵法里封着的东西去的。
不管是哪种,都会搅动墓里的局面。
无头将军的意识正在消散。上次梦里,他只指了指石匣就没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支撑他存在的某种力量在减弱,或者……在转移?
石匣里到底有什么?
“第七片,在将军心头。”
心头……石匣?还是字面意义上的心脏?
无头将军哪来的心脏?他连头都没了。
我摩挲着怀里的旧书,脑子里把这几天得到的线索又过了一遍。爷爷的《秘录》,云清道士的遗言,梦里无头将军的话,还有我们自己亲眼看到的、听到的。
像一堆碎瓷片,看着花花绿绿,就是拼不出完整的图案。
还差几块关键的。
胖子忽然动了一下。
我立刻睁开眼。
他侧着耳朵,身体微微前倾,手里的短刀抬起来一点,刀尖对着门的方向。
“有动静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我屏住呼吸。
外头风声大了些,吹得破窗纸哗啦哗啦响。虫鸣还在继续,猫头鹰的叫声停了。
然后我听到了。
很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野兽。野兽的步子更沉,更散。这脚步声有节奏,很轻,但落点很稳,是脚尖先着地的那种走法。
练家子。
而且不止一个。
脚步声从屋子东边过来,绕过屋角,到了南面,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往西,绕到屋子后面。
他们在围着屋子转圈。
胖子看了我一眼,眼神在问:不?
我摇摇头。
现在出去,不明智。外头黑灯瞎火,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,什么来路。万一是玄影的人,或者第三方那帮狠角色,撞上了就是死磕。
而且他们只是在绕圈,没直接闯进来,说明他们也在试探,不确定屋里有没有人,或者不确定是不是目标。
等。
等他们自己露馅。
脚步声在屋子后面停了一会儿。我听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,还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,像是有人轻轻踩断了地上的枯枝。
然后脚步声又动了,往北边去,渐渐远去。
直到完全听不见了,胖子才慢慢吐出一口气,手里的刀放低了些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龙虎山的人。”我低声道,“龙虎山的人穿布鞋软底,走路没声。刚才这几个,脚步虽然轻,但落地上有实感,穿的是硬底靴子。”
“第三方?”胖子问。
“或者玄影。”我起身,走到窗边,从破洞往外看。外面黑漆漆一片,啥也看不见。“他们摸过来,可能是听到了风声,知道这附近有人活动,过来踩点的。”
“那这地方不能待了。”胖子说。
“再待一晚。”我说,“明天旧书应该能完全恢复。恢复完咱们就撤,换个地方。”
“换哪儿?”
“往北坡那边靠。”我走回草铺坐下,“龙虎山的人进去了,外面肯定留了人接应,或者有他们布的阵。咱们离得近一点,等里头有动静,能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胖子没说话,算是同意了。
后半夜轮到我守夜。
胖子躺下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,声音不大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我把旧书掏出来,放在腿上,手搭在封皮上。
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,慢慢往胳膊上爬。像是有股微弱的热流,顺着经脉在走。很舒服,像泡在温水里。
这书邪门,功能一堆,但从来不说人话。它只会震,会发热,会发光,就是不告诉你它到底想嘛。
我摸着刻痕,心里琢磨。
爷爷把它留给我,肯定不是让我当暖手宝用的。它和将军墓里的东西有共鸣,能感应方向,能激活阵法,还能……在我快死的时候保我一命。
它到底是什么?
一件法器?一本记录?还是一个……钥匙?
窗外的风又大了些,吹得门板轻轻晃动,门闩发出吱呀的细响。
我盯着那扇破门,手里摸到了腰后的短刀。
时间一点点熬过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,旧书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不是警告的那种剧烈震动,是很轻微的,像心跳,咚,咚,两下。
我低头,看到封皮上,靠近刻痕末端的地方,泛起一丝极淡的微光。那光很弱,像夏夜里的萤火虫,一闪就灭了。
但紧接着,书页里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,比之前更明显,更……饱满。
我把它贴到额头上。
温热的暖流像水一样渗进皮肤,顺着额头往脑子里走。有点胀,但不难受,反而让那种疲惫发木的感觉消退了不少。
它恢复了。
完全恢复了。
我长长吐出一口气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底牌回来了。
我把旧书仔细收进怀里,贴身放好。然后推醒胖子。
“天亮了。”我说,“收拾东西,撤。”
胖子睁开眼,眼睛里还有血丝,但眼神很清醒。他爬起来,把背包拎过来,开始往里塞东西。粮,水壶,绳索,油布……
我走到窗边,把窗纸的破洞扒大一点,往外看。
天刚蒙蒙亮,林子里笼罩着一层薄雾。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空气湿冷,带着露水和腐叶的味道。
昨晚那几个人没再出现。
但他们来过,就说明这地方已经暴露了。不能再待。
我和胖子很快收拾好东西,把草铺弄乱,抹掉我们留下的明显痕迹。然后打开门,侧身闪出去。
外面雾气更重,能见度不到二十米。树木和灌木在雾里影影绰绰,像蹲着的怪物。
我们没走正路,钻进林子,往北坡方向摸。
地面湿滑,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,吸掉了大部分声音。我和胖子一前一后,隔开五六米,走得很快,但很小心。眼睛不停扫视四周,耳朵竖着听动静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雾气淡了些。太阳从山脊后面爬出来,光线刺破晨雾,在林子里投下斑驳的光斑。
我们在一处山坳的背阴面停下,找了个被几块大石头围起来的凹坑,藏了进去。
这地方视野不好,但隐蔽。从外面看,就是一堆乱石头,没人会注意到石头缝里能。
我和胖子轮流吃了点压缩饼,喝了口水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胖子问,“等龙虎山的人出来?”
“等。”着石头坐下,“但也不能等。得弄清楚外面现在到底什么情况。”
“我去探探?”胖子说。
我想了想,摇头。“一起去。你留在这儿,万一我被堵了,连个报信的都没有。”
胖子没坚持。
我们休息了半个小时,等太阳完全升起来,林子里看得清楚了,才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继续往北坡方向摸。
越靠近北坡,林子越密。地上的灌木丛也多了起来,走起来很费劲。但好处是隐蔽,不容易被发现。
又走了二十多分钟,我们到了北坡外围。
没敢直接上石壁那边,而是在林子边缘找了棵大树,爬上去,躲在茂密的树冠里,用望远镜往石壁方向看。
石壁在晨光下显得灰扑扑的,表面坑洼不平,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枯黄的藤蔓。从我们这里看过去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但我知道,石壁后面有东西。
旧书在怀里,又开始微微发热。是那种指向性的温热,像指南针遇到了磁极。
它在“看”着石壁后面。
我在树杈上调整了一下姿势,把望远镜调到最高倍,一寸一寸扫视石壁表面。
看了大概十分钟,我终于发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在石壁左下角,靠近地面的一丛枯藤后面,有一块石头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。周围是灰黑色,那块石头是暗青色,而且表面很光滑,不像天然形成的。
我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半天,发现石头边缘的苔藓有被蹭掉的痕迹。很新,颜色还是鲜绿的。
有人动过那里。
“有发现?”胖子在旁边的树杈上,小声问。
“石壁左下角,枯藤后面,有块石头不对劲。”我把望远镜递给他,“你看看。”
胖子接过望远镜,看了半天,点点头。“是像门。或者……入口。”
“龙虎山的人就是从那儿进去的。”我收回望远镜,“那块石头应该能活动。”
“咱们要过去看看吗?”
“不。”我摇头,“现在过去,万一他们出来,撞个正着。而且那地方肯定有他们布的阵或者留下的警示,碰了就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咋整?”
“等。”我说,“等他们出来,或者等里头闹出大动静。”
我们又在树上蹲了一个多小时。
太阳越升越高,林子里温度上来了,雾气散得净净。石壁那边一直没动静,静得像个坟墓。
就在我怀疑龙虎山的人是不是已经死在里面的时候,石壁左下角那块暗青色的石头,忽然动了。
它无声无息地往外滑开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然后一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。
是个年轻人,穿着灰色的道袍,背上背着把剑。他出来以后,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,然后转身,朝洞里招了招手。
又出来两个人。
一个老头,穿着同样的灰色道袍,手里捏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。另一个也是个年轻人,但年纪比第一个大点,脸色有点白,走路的时候腿好像有点不利索。
三个人都出来了。
老头站在洞口,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两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他们在洞口站了大概两三分钟,老头忽然抬头,说了句什么。距离太远,听不清。
然后三个人转身,快步离开石壁,钻进林子,往西边去了。
他们走得很急,甚至有点……仓促。
“出来了。”胖子低声道。
“嗯。”我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“但状态不对。”
“那个年纪大的,腿好像受伤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我说,“他们脸色都不好看。而且你看他们走的方向,不是回小镇,是往西。西边是深山,没人烟。”
“他们在躲什么?”胖子问。
我摇摇头,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。
龙虎山的人进去了,出来了,但没回小镇,反而往深山里钻。而且出来的三个人里,有一个明显受了伤。
墓里出事了。
或者说,他们触发了什么,惹上了麻烦,不敢回镇上,怕被人盯上。
我掏出怀里的旧书。
它还在微微发热,但温度比刚才低了一点。指向性的感应还在,但没那么强烈了。
石壁后面的东西,还在。
但龙虎山的人,好像没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。
“咱们……”胖子看向我。
“再等等。”我说,“等他们走远。然后……咱们过去看看。”
胖子愣了一下。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我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,“龙虎山的人刚出来,里面如果有他们触发的机关或者放出来的东西,现在是最乱的时候。也是咱们浑水摸鱼最好的时候。”
“旧书恢复了?”
“恢复了。”我拍了拍口,“而且龙虎山的人帮咱们探了路,摸了雷。这便宜不占,天理难容。”
胖子咧嘴笑了。“就等你这句话。”
我们又等了一个小时,确定龙虎山的人不会折返,才从树上下来,小心翼翼摸到石壁跟前。
靠近了看,那块暗青色的石头更明显。它大概有一米宽,一米五高,表面刻着极淡的纹路,像是某种符咒。石头边缘的苔藓被蹭掉了一大片,露出下面新鲜的岩壁。
石头是往里面滑开的,后面是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洞口里面黑漆漆的,有股阴冷湿的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……腥气。
不是血的味道,是那种陈年的、泥土混着某种腐败物的腥气。
我抽出短刀,握在手里。胖子也把短刀拔了出来。
我们俩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。
然后我一矮身,钻进了洞口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视线。
但紧接着,怀里的旧书,骤然烫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