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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玄门第一坑》 · 洛黯瞳

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46

扫帚杆敲在后院的青砖地上,梆梆响,震得我虎口发麻。

这活儿得憋屈。

青云观后院堆的全是些破烂玩意儿,断香、旧蒲团、不知道哪个年月风吹雨打快散架的功德箱,灰积得能埋进去半只脚。观主老李头站廊檐底下,端着个紫砂壶,滋溜一口茶,眼皮都不抬一下:“小吴啊,仔细着点,里头说不定有好东西。”

好个屁。

我呸掉嘴里的灰,心里门儿清。这老梆子就是抠,舍不得花钱请人,逮着我这个便宜学徒往死里用。一个月八百,包吃住,吃的是清汤寡水,住的是漏风偏房。美其名曰学本事,三年了,净学怎么认劣质香和怎么忽悠香客多捐香油钱了。

“好东西?观主,这功德箱的木板都快酥了,劈了当柴烧都嫌烟大。”我抡起扫帚,把一堆烂木头往墙角扒拉。

“啧,年轻人,眼力见不行。”老李头晃悠过来,脚尖踢了踢一块黑乎乎的木牌,“看见没?雷击木,虽然年头久了点,灵气散得七七八八,打磨打磨,车几个珠子,卖给那些附庸风雅的老板,也能换几条好烟。”

我蹲下捡起来,入手沉甸甸,木纹里确实有点焦黑的痕迹,但边缘都朽了。行吧,蚊子腿也是肉。我随手揣进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兜里。

“这月工钱……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月底,月底一块结。”老李头摆摆手,转身往回走,“完这点,前殿还有一批新到的平安符要写,朱砂和符纸在柜子里,照着模板描,别画错了。”

我心里骂了句街。得,又是机械劳动。描符,这活儿我熟,闭着眼睛都能把“敕令”两个字描出花来,至于有没有用?反正香客买的是个心理安慰。

后院的头斜了,把我影子拉得老长。汗水混着灰尘,顺着脖子往下淌,痒梭梭的。我摸出裤兜里那个老爷机,屏幕裂了道缝,时间显示下午四点二十。还有一条未读短信,两个小时前发的,发信人“胖子”。

“忧子,你爷爷那电话还打不通?我刚路过你们村口小卖部,听王婶嘟囔,说好几天没见着你爷出门遛弯了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爷爷独居在老家村里,是个老鳏夫,脾气有点怪,但生活极其规律。早上六点遛弯,七点吃早饭,雷打不动。三天联系不上?这不对劲。

我手指在油腻的屏幕上戳,给爷爷打电话。漫长的等待音,然后就是冷冰冰的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”。

连打三个,都一样。

后脊梁莫名有点发凉。不是担心他出事,老爷子身体硬朗得很,去年还能扛着百十来斤的粮食上房晒。是另一种不对劲,像是什么东西,在我按部就班扫垃圾、描符咒、混子的生活里,悄没声地凿开了一道缝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
我直起身,把扫帚往墙一扔,走到廊檐下。老李头正眯着眼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一本破旧的线装书。

“观主,请个假。家里有点急事,得回去一趟。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。

老李头从书页上抬起眼皮,打量我一眼:“急事?这个月你可请过一回了。”

“真急。我爷爷联系不上。”我耐着性子。

他慢悠悠合上书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:“小吴啊,不是我说你。咱们这行,吃的是手艺饭,也是辛苦饭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可学不到真东西。你爷爷说不定就是去哪个老伙计家喝多了,睡两天……”

“他戒酒十年了。”我打断他,语气硬了点。

老李头被我一噎,脸色有点不好看,但大概看我确实不像撒谎,挥了挥手:“行吧行吧,快去快回。工钱……看你回来多少活补上。还有,前殿那些符,”

“我回来通宵描。”我撂下话,转身就往自己那间偏房走。

没什么好收拾的。一个破双肩包,两件换洗衣服,充电器,还有抽屉里一个旧绒布包。我打开绒布包,里面躺着几样东西:一柄桃木剑,剑身有裂痕,用胶带缠着;几张画得歪歪扭扭、墨迹都快褪没了的黄符;还有一枚玉佩。

玉佩是爷爷给的,说是祖传的符。玉质不算顶好,白里泛青,雕着个简简单单的、有点像狐狸又有点像云纹的图案。以前摸着还有点温润,这几年不知怎么,越来越黯淡,灰扑扑的,像蒙了层洗不掉的油垢。我用手指擦了擦,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股子凉意。

我把玉佩挂回脖子上,塞进衣领。桃木剑和旧符也塞进背包夹层。其他那些观里的“法器”,都是样子货,带着累赘。

出门的时候,老李头还在廊下,没再看书,望着天边聚拢的灰云。“要变天喽。”他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我听。

我没接话,背着包,走出青云观那扇掉漆的朱红侧门。

从市郊回老家村子,得先坐公交到长途站,再倒一趟城乡巴士,最后还得走两三里土路。折腾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透了,几点疏星挂在天上,有气无力的。

村里安静得出奇,连狗叫都没几声。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,沙沙地响在土路上。远处零星的灯火,昏黄黯淡。

我没先回家,径直去了村东头爷爷住的老屋。

院门虚掩着,一推就开,吱呀一声,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院子里黑黢黢的,爷爷常坐的那把竹椅空荡荡地摆在老槐树下。堂屋门也没锁。

我摸出手机,打开手电。光束切开黑暗,照亮熟悉的方桌、条凳、墙上贴着的褪色年画。一切摆设如常,甚至桌上那套白瓷茶壶茶杯都摆得整整齐齐,壶嘴对着门口——这是爷爷的习惯,他说这样“纳气”。

但就是太整齐了,整齐得像没人住过。

屋里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翻找的凌乱。我走进里屋,爷爷的床铺得平整,被子叠成豆腐块。衣柜里的衣服也都在。我拉开床头柜抽屉,里面放着户口本、存折(里面没几个钱)、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止疼膏药。

什么都没少,除了人。

手电光柱扫过墙壁,停在一处。那里原本挂着一幅手绘的山水画,是爷爷自己画的,笔法拙劣,但他说画的是老家后山的景。现在,画不见了,墙上只留下一个四四方方、颜色稍浅的印子。

画呢?

我走近,手指摸了摸那片墙壁。灰尘很薄,画应该是最近才被取走的。谁拿的?爷爷自己?他取画嘛?

心里那点不对劲,迅速发酵成了实实在在的焦躁。我退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,深深吸了口夜晚冰凉的空气。不对劲,全都不对劲。爷爷不是那种会一声不吭玩消失的人,就算真有事要走,至少会给我留个信,或者给邻居王婶带句话。

我想起胖子的短信,决定去小卖部问问王婶。

王婶的小卖部兼着棋牌室,是村里的情报中心。这个点,里面还亮着灯,传出哗啦啦的麻将声。

我推门进去,一股烟味混着泡面味扑面而来。屋里四五个人,正围着一桌麻将鏖战。王婶坐在柜台后面打毛衣,看见我,愣了一下:“哎呦,小忧子?咋这个点回来了?”

“王婶,我爷爷……”我开口。

“你爷爷?”王婶放下毛衣针,皱起眉,“我正想说道呢。得有四五天没见着他了。往常早上买菜遛弯,总能碰见,这几天人影都没一个。我还以为去你那儿住了呢。”

打麻将的一个老头转过头,是村西头的赵伯:“念真叔?前天晚上,我好像看见他往后山那边去了,走得还挺急。”

“后山?”我心里一紧。后山除了些荒坟和野林子,没什么东西,爷爷大晚上去那儿什么?

“你看清了?就他一个人?”我问。

赵伯挠挠头:“天擦黑,看得不大真,但那走路的架势,有点像。就他一个。”

另一个打麻将的妇女嘴:“说起来,这几天晚上,后山那边时不时有怪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哭,又像在笑,瘆人得很。我家那口子说可能是黄皮子闹腾,让我晚上关好门窗。”

黄皮子?黄鼠狼?

我们这地方靠近山区,以前是有黄皮子成精作祟的传说,但这些年早就消停了。爷爷偶尔提起,也只当故事讲。

“还有别的吗?我爷爷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?或者家里来过什么人?”我不死心。

王婶和赵伯都摇头。

线索断了。只知道爷爷可能去了后山,然后失踪了,与此同时后山有黄皮子闹腾的传闻。

我道了声谢,退出小卖部。站在黑漆漆的村路上,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压力攥住了我。爷爷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虽然老头脾气怪,对我管得也时紧时松,但那是我家。现在家空了,人没了,留给我一团迷雾和一个闹黄皮子的后山。

接下来怎么办?报警?怎么说?老人疑似夜间进山走失?都四五天了,警察估计也就是登记一下,组织个搜山,这茫茫大山,哪里找去?

靠自己?我就一个在道观扫了三年地的底层学徒,会描几笔破符,认得几样破烂法器,气血估计还没常年农活的汉子足,进山找人?别把自己也搭进去。
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,扑在脸上。我摸了摸口那块冰凉的玉佩,又想起背包里那柄缠胶带的桃木剑和几张废符。

这都什么事儿。

我蹲在路边,摸出手机,给胖子拨了过去。响了七八声,那边才接起来,背景音嘈杂,像是在某个饭局上。

“喂?忧子?咋样,联系上你爷没?”胖子的声音带着点酒意,但还算清醒。

“没。人不见了,可能去了后山,好几天了。村里人说后山最近闹黄皮子。”我简单把事情说了,声音有点哑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远了点,胖子大概走到了安静地方。“后山?黄皮子?”他语气严肃起来,“忧子,这事不寻常。普通黄皮子闹不出让一个大活人悄没声消失的动静。你爷爷……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?”

“他知道个屁,就知道守着那几亩山地和这老屋。”我烦躁地说。

“不见得。”胖子压低声音,“你忘了?小时候咱俩去后山掏鸟窝,不是撞见过一次?你爷爷发那么大火,把咱俩拎回来,关了好几天禁闭。他肯定知道后山有啥。”

我愣住。好像是有这么回事,那时候才十来岁,记忆模糊了,只记得爷爷当时脸色铁青,是从未有过的严厉。

“你现在在村里?”胖子问。

“嗯,刚到我爷老屋。”

“别乱跑,尤其是别晚上一个人往后山凑。”胖子语气很认真,“我这边有个活儿,明天一早就能结账。结了账我马上过去找你。在我到之前,你就在村里,打听打听,但也别太扎眼。等我。”

“胖子,你觉得……”

“我觉得你爷爷不是普通人,你也不是。”胖子打断我,语速加快,“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。记住,等我。还有,检查一下你爷爷屋里,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,比如……笔记,图画,或者看起来不像他那个年纪该有的老物件。”

特别的东西……那幅消失的画?

挂了电话,我蹲在黑暗里,脑子乱成一锅粥。胖子是我发小,家里开过古董店,后来败落了,但他从小耳濡目染,又在市里倒腾些真假难辨的古玩,消息灵通,路子也野。他这么说,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
爷爷不是普通人?我能是什么人?一个父母早亡、跟着怪脾气爷爷长大、混迹底层玄门打杂的倒霉蛋罢了。

但胖子的话像颗种子,落进了被焦虑烧的心里。我重新站起来,走回爷爷的老屋。

这次,我搜得更仔细。手电光一寸寸扫过墙壁、地面、家具的缝隙。既然那幅画被特意取走,会不会还有其他东西被动过,或者被藏了起来?

我趴在地上,检查床底,只有几个落满灰的旧木箱,里面是些更旧的衣服。我站起来,目光扫过房梁,又落在那个老式的、带镜子的衣柜上。

镜子……

我走到衣柜前。镜子因为年代久远,水银有些剥落,映出我模糊又疲惫的脸。我盯着镜子,忽然觉得有点别扭。镜框是木头的,雕着简单的花纹,右下角有一小块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一点点,像是经常被手指摩挲。

我伸出手,按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地方。

没什么反应。我试着用力按了按,还是没动静。难道是我想多了?

我有点泄气,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位置抠了抠。指甲划过木头表面,感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、不自然的松动。

我心头一跳,凑近了仔细看。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,沿着木纹的走向。我用指甲抵着细缝边缘,小心翼翼地往外撬。

“咔嗒。”

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。镜框右下角,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弹开了一个小口,里面露出一个狭窄的、黑乎乎的空间。

暗格!

我呼吸一滞,手有点抖。用手电照进去,里面空间不大,只放着一本薄薄的、线装牛皮笔记本,以及一个巴掌大的、扁平的黑色木盒。

我先拿出了笔记本。封面没有字,纸张泛黄。我深吸一口气,翻开第一页。

上面是爷爷那手勉强算工整的字:

“吾孙吴忧亲启。若你看到此记,想必我已不在身侧。莫慌,莫寻,此为我命中之劫,亦是汝道之始。”

“汝非凡俗,身负天狐血脉,乃上古九尾转世。宿敌‘玄影’已至,其目标为汝与散落之十颗天狐本源内丹。吾以身为饵,引其视线,为汝争取时。”

“十丹不聚,血脉难苏,大劫难渡。首丹之机,或在后山‘讨封’之黄仙身上。然彼辈狡黠,擅惑人心,切记小心应对,可借其‘讨封’之规,反制之。”

“盒中所盛,乃你周岁时所抓之‘晬盘’旧物,或与汝前世有缘,贴身携带,紧要关头或可护你一次。”

“前路艰险,人心叵测。可信者寥寥,王凯旋(胖子)或其父辈与你家有旧,可引为援。余者,皆需以利导之,以智衡之。”

“爷爷无用,不能护你周全。往后之路,需你独自去闯。记着,活着,拿到内丹,活下去,才能看到真相。”

“勿念。吴念真,留字。”

手电的光斑在颤抖的纸页上晃动。我盯着那些字,每一个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像天书。

九尾天狐?转世?玄影?十颗内丹?黄仙讨封?

荒谬。太荒谬了。

可写这话的人是我爷爷,那个脾气古怪、却从不对我说重话、更不会开这种离谱玩笑的老头。

我放下笔记本,手指冰凉。拿起那个黑色的扁木盒,打开。里面没有金光闪闪的宝物,只有三样小东西:一个表面氧化发黑、看不出原本图案的小小银锁片;一颗表面粗糙、像是某种动物牙齿、中间穿孔的褐色珠子;还有一片枯发脆、形状不规则、隐约能看出曾是绿色的叶子。

这就是我周岁时抓的“晬盘”旧物?能护我一次?

我捏起那颗褐色珠子,对着光看了看,普普通通,甚至有点丑。银锁片也轻飘飘的。那片叶子更是稍用力就会碎掉。

但爷爷郑重其事地把它们和这本笔记藏在暗格里。

我合上木盒,把它和笔记本一起塞进背包最里层。然后背起包,走出老屋,重新锁好院门。

站在漆黑的院子里,之前的茫然和焦虑,被一种更沉重、更尖锐的东西取代了。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,突然捅进了我浑浑噩噩生活的锁眼,嘎吱一声,打开了一扇我从未想过要面对的门。

门后是迷雾,是爷爷说的“劫”和“道”,是所谓的血脉和宿敌,还有一个闹黄皮子的后山。

胖子让我等他。

但我等不了。

爷爷在笔记里说,他以身为饵。饵是用来钓鱼的,也是会被吃掉的。每拖延一刻,爷爷的危险就多一分。

后山。黄仙。讨封。内丹。

我摸了摸脖子上冰凉的玉佩,又按了按背包里那柄缠着胶带的桃木剑。

夜风更冷了,远处后山黑沉沉的轮廓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
去他妈的等待。

我吐了口唾沫,抹了把脸,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,腻得难受。

总得去看看。就算真是黄皮子搞鬼,就算我真是个什么见鬼的天狐转世目前还是个战五渣,也得弄明白,我爷爷到底在哪儿,那劳什子“首丹之机”,又是个什么玩意儿。

这平静子,算是过到头了。

我抬脚,没往村口的亮处走,而是转向了通往漆黑后山的那条小路。

刚走没几步,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看,是胖子发来的短信,只有三个字,加一个感叹号:

“别冲动!”

我按熄屏幕,没回。把手机塞回兜里,手指碰到下午从后院捡的那块黑乎乎的“雷击木”牌子。

我把它也掏出来,攥在手里。木头粗糙的表面硌着掌心,带着点微不足道的、令人安实的硬度。

深一脚浅一脚,我朝着后山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走去。

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刚靠近山脚,就隐隐约约听见,风穿过林子的呜咽声里,好像真的夹杂着一点别的什么声音。

细细的,尖尖的,像哭,又像笑。

飘忽不定,从林子深处传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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