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沿着甬道往回走。
脚步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血阵边缘那两堆灰白色的粉末还躺在原地,被手电光一照,反射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。
胖子走在我旁边,时不时拿眼瞟我后背。我知道他在看什么,那几道口子被绷带缠得跟木乃伊似的,血早就浸透了,但止不住往外渗。
“还疼吗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废话,”我没好气地说,“你那酒精往上一倒,我差点没疼晕过去。”
“少他妈贫,”胖子哼了一声,“活该,让你逞能。一个人钻进去,你以为你是谁?”
我没接话。
其实我知道他担心。上次我在洞里单独行动,差点把命丢了。这次又是,等于是从两具尸体中间捡回一条命。
但有些事,只能一个人做。
甬道尽头,那间小石室出现在视野里。我从裂缝钻出来的那道石门还半开着,门框上留着我肩膀蹭掉的皮。
再往前,就是祭台所在的石室了。
手电光往前一探,我停住了脚步。
石室里一片狼藉。
祭台还在原位,但那上面的阵法光芒已经熄灭了,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纹路痕迹。将令令嵌在凹槽里,泛着幽幽的青铜色光泽。
但整个石室的地面,全是裂缝。
之前触发的阵法扩散得太厉害,把整个石室都震出了无数道裂纹。那些裂缝深浅不一,有的只有指宽,有的能伸进半条胳膊。裂缝里透出一股股的阴风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泥土和腐水的味道。
我皱起眉头。
“怎么回事?”胖子也看到了,凑过来压低声音问。
“不知道,”我摇摇头,“可能是我把将军令塞进去的时候,触发了什么机关。”
其实我心里大概有数。
报告里说“动则血阵失衡,尸变将起”。我虽然没动那个真正的血阵,但把将军令塞进祭台,本身就是一种“动”。
只是不知道这“失衡”已经造成了什么后果。
我迈步走进石室。
脚下的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像是随时会碎裂。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大裂缝,朝祭台走去。
胖子紧跟在我身后,手电光一直照着我的后背,像是在给我壮胆。
祭台边上,那两具尸体留下的痕迹还在。地上有一摊黑色的、像是腐水一样的液体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。
但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东西。
我松了口气,翻身爬上祭台。
凹槽就在我面前,将军令静静躺在里面,兽纹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我伸手握住令牌,往外一拔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令牌从凹槽里滑出来,入手冰凉。
就在我把它拿出来的瞬间,脚下的祭台震动了一下。
我心里一紧,立刻蹲低身体,做好了被攻击的准备。
但震动很快就停了。
祭台表面的纹路闪了一下幽蓝色的光,然后彻底暗淡下去。那些裂缝也不再扩大,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,像是一张张沉默的嘴。
我把将军令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。
令牌完好无损,没有裂纹,没有腐蚀,入手比之前更沉了一些。表面的兽纹似乎更清晰了,那些眼睛栩栩如生,像是在盯着我看。
“拿下来了?”胖子在下面仰头问。
“拿下来了。”我把令牌塞进背包,松了口气,“走吧。”
从祭台上跳下来的时候,我注意到旁边有什么东西反着光。
我凑过去一看。
是一块碎掉的石头,大概有拳头大小,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。我捡起来端详了半天,看不出是什么。
“将军像上的?”胖子也凑过来。
“不知道,”我摇摇头,“可能是阵法触发的时候震下来的。”
我把那块石头塞进背包。
将军令都拿了,这东西带回去研究研究,说不定有用。
出了石室,我们沿着甬道往回走。
经过岔路口的时候,我特意看了一眼那个血阵。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完全暗淡下去了,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痕迹。阵眼处的半截剑柄还在那里,黑漆漆的,像是一截烧焦的木头。
我犹豫了一下,蹲下身把剑柄捡了起来。
这东西能和旧书共鸣,说不定有用。
剑柄入手冰凉,表面粗糙,像是握着块冰。我掂了掂,分量不轻,塞进背包侧面。
“还往前走?”胖子问。
“不走回头路了,”我说,“从盗洞出去。”
盗洞比暗门近,而且之前我进去探过一次,路况心里有数。虽然那具尸是从盗洞里爬出来的,但现在已经解决了,应该没有其他威胁。
我们穿过石室,来到盗洞口。
洞口还是老样子,斜斜地向上延伸,手电光照进去,能看到墙壁上我之前留下的那些痕迹。
我深吸一口气,率先爬了进去。
盗洞很窄,肩膀两侧的石头刮得我生疼。但我已经爬过一次了,知道哪里有凸起,哪里有凹陷,爬起来比第一次顺利多了。
爬了大概十分钟,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。
是月光。
洞口就在前面。
我加快速度,几下就爬到了洞口外面。冷风迎面扑来,带着一股山野的气息。我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气,感觉肺里的阴气都被冲淡了不少。
胖子紧随其后,从洞口钻出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“……”他骂了一句,“下次说什么也不钻这破洞了。”
我没理他,站在洞口往外看。
月亮挂在天上,又大又圆,把周围的山野照得一片银白。远处能看到将军墓的石门,黑漆漆的,像是一张紧闭的嘴。
我们从盗洞出来的地方,离石门大概有几十米远。
“东西拿到了?”胖子缓过劲来,问我。
“拿到了。”我拍了拍背包,“将军令,还有那块石头,还有这截剑柄。”
“血阵里的?”
“对,能和旧书共鸣。”
胖子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我们沿着山坡往下走,找到了之前埋的背包和装备。东西都还在,没有被动过。我检查了一遍,火折子、油脂、粮、水壶,一样不缺。
“撤。”我背起背包,往山下走。
将军墓这一趟,算是走完了。
虽然没进第三层,但该拿的东西都拿了。将军令到手,第三方文书到手,还顺手消灭了两具食气秽尸。
更重要的是,旧书的功能升级了。
从“被动感知”变成“主动触发”,这意味着我以后对付那些阴邪之物,多了一张底牌。
当然,代价也不小。
后背那几道口子现在还在往外渗血,左臂的滞涩感也没有完全消除。加上精神一直紧绷着,整个人累得跟条狗似的。
但这些都可以回去再处理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,先离开这里。
我们沿着山路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月亮挂在天上,照得山路一片通明,两边的树影摇摇晃晃,像是在给我们让路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我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胖子也跟着停下来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墓的方向。
那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
旧书在怀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不是警告,更像是……某种感应。
我没说话,扭过头继续往前走。
将军墓的秘密还有很多,将军像的头颅不见了,祭台上的阵法莫名其妙触发,第三层封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……
这些谜团,都要留到以后再解了。
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。
这座墓,我还会再来的。
等我收集够了藤蔓玉珏,打开第三层,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。
那时候,说不定能找到更多关于爷爷的线索。
我们一路无话,走到了山脚。
老鸦沟那条小路还在,月光下显得格外荒凉。我踩着枯草往前走,脑子里转的全是接下来的计划。
六片藤蔓玉珏。
目前手里只有一片,从那具第三方尸体身上捡的。
剩下五片在哪里,怎么找,完全没有头绪。
还有胖子家传的那片玉珏。
文书里说,第三层需要六片藤蔓玉珏才能开启。如果胖子家的玉珏也是这种类型,那他手里那片就是第六片。
也就是说,只要再找到四片就够了。
当然,这只是理想状态。
实际情况肯定没那么简单。
我们沿着老鸦沟往回走,穿过那片乱葬岗的时候,我特意看了一眼那座将军墓的外碑。
碑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“镇国将军”四个字显得格外苍凉。
我忽然想起将军像那整齐的断口,心里一动。
那头颅是被谁砍掉的?
第三方的人?玄影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?
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,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。
“发什么呆?赶紧走。”
我点点头,收回目光,跟上他的脚步。
月亮渐渐西沉,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我们走出老鸦沟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显出淡淡的轮廓,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冷的气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。
“找个地方歇一歇,”我说,“等天亮了再走。”
胖子点点头,指了指前面一棵歪脖子老树:“去那儿吧,能挡风。”
我们走到树下,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来。胖子掏出火折子,点了一堆小火,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一些寒意。
我从背包里掏出水壶,喝了一口。
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。
胖子坐在火堆对面,盯着火苗发呆。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藤蔓玉珏。胖子家的玉珏。二十年前的第三方。
还有他失踪的父母。
我没有打扰他,只是往火堆里添了几柴。
火焰跳动了几下,噼啪作响。
将军墓这一趟,算是结束了。
但新的旅程,才刚刚开始。
我摸了摸怀里的旧书,感觉它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。
像是在回应我的心情。
六片玉珏,第三层封印,爷爷失踪的真相,玄影的追……
还有十颗内丹的使命。
路还很长。
但我不急。
毕竟,我是个坑货。
坑货最大的本事,就是把所有的路,都坑成自己的路。
火光映在我脸上,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等着吧,将军墓。
等着吧,玄影。
你们吴爷,迟早会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