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具尸体,一左一右,把我夹在中间。
左边那个在盗洞口犹豫了半天,肢体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木偶,脑袋转动的幅度不超过三十度。右边那个从暗门里挤出来,身上还挂着几缕腐烂的布料,和盗洞里那具尸一个路数,都是第三方的人。
二十年前他们来探这座墓,没走出去。
我脑子里转得飞快,手上却没停。左手已经把最后一张黄符捏在指间,右手的压胜钱被汗水浸得滑腻。
食气秽尸这东西,我跟它们打过两次交道。第一次在盗洞口,那具尸扑上来就往脸上招呼,吸了我一口阳气。第二次在甬道里,那具稍微完整点的更狠,直接把我按墙上啃。
但那次我有一张黄符当先锋,旧书当后手。
现在我只剩一张黄符了。
旧书的震颤已经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嗡鸣,震得我口发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使劲挠。
两具尸体同时动了。
左边那个反应慢,但距离近,三步就能到我跟前。右边那个从暗门出来的更快,关节咔咔作响,已经跨出了第一步。
没时间想了。
我猛地往左边一闪,同时把黄符朝盗洞口那个甩了过去。
符纸在空中打了个旋,准确地糊在那具尸体的脸上。它发出一声像是金属刮玻璃的嘶吼,双手猛地往脸上抓。
成了。
我没命地往右边冲。
暗门那具尸体离祭台更近,但它的注意力明显被黄符那一声响吸引了一瞬。我就是吃准了这一点——这东西没脑子,全凭本能行动,声音是它们最容易分散注意力的点。
但我错估了一件事。
那具尸体没有全神贯注地盯着黄符,它只是偏了偏头,然后继续朝我扑过来。
动作比左边那个快太多了。
我刚冲到祭台边上,一只手已经抓向我的后背。那只手枯灰白,指甲又黑又长,指尖带着一股腐肉的甜臭味。
我猛地往前一扑,整个人滚上了祭台,后背传来一阵辣的疼。
被抓伤了。
但没抓到脊梁骨。
我滚了半圈,单手撑在祭台上,黄符已经用了,旧书是我唯一的指望。我一把把旧书从怀里扯出来,朝着那具尸体的脸就拍了过去。
旧书的封皮撞上那张扭曲的脸,发出一声闷响。
红光一闪。
那具尸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样,猛地往后一缩,整个上半身都扭曲着往后退。它脸上被旧书拍中的地方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。
有效。
但那东西退了两步,又站稳了。
它的脸皮被烧掉了一层,露出下面灰黑色的、像是枯树皮一样的皮肤。但它没有死,甚至没有停顿太久,那双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旧书。
贪婪。
我能从那张脸上读出这种情绪。
它在觊觎我手里的东西。
妈的。
我翻身从祭台上爬起来,后背的伤口辣地疼,左臂的滞涩感更明显了。旧书刚才那一下消耗了不少,震颤的频率比之前低了一些。
两具尸体重新调整了位置。
黄符糊脸那个已经把符纸扯了下来,那张黄纸在地上碎成几片,风一吹就散了。它没有脸皮,整张脸像是被硫酸泼过,只剩下两个鼻孔和一张嘴,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暗门那个脸皮烧掉了一层,但四肢健全,动作比那具快得多。
一前一后,一快一慢,又把我夹在中间了。
旧书只对近身接触有效,而且效果有限。我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办法。
我的目光扫过石室,快速盘算。
祭台是石头的,很高,它们爬不上来。但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上面。左边的盗洞口我能爬上去,但那边还有一具尸体。右边的暗门通向哪里我不知道,但那边也有一具尸体。
两条路都是死路。
除非——
我的目光落在祭台上的那个凹槽上。
将军令被我拿走了,但凹槽还在。如果把将军令放进去……
报告里说“动则血阵失衡,尸变将起”。
这两具尸体本来就是“尸变”的产物,失衡……会让它们更强,还是更弱?
还是说,会触发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?
没时间想那么多了。
我一把扯下背包,掏出那枚青铜将军令。令牌冰凉地躺在掌心,兽纹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寒光。
两具尸体同时动了。
没有默契,没有配合,但偏偏形成了夹击之势。左边那个慢,但距离近。右边那个快,已经绕到了祭台侧面。
我蹲下身,把将军令对准凹槽,猛地按了下去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令牌嵌入槽中,严丝合缝。
然后,什么都没发生。
两具尸体愣了一下,大概是感受到了某种变化。但它们没有停下,反而更快了。
我心里一沉。
果然没用?还是说需要别的条件?
就在我准备硬拼的时候,脚下的祭台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低沉的声响从地底传来,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惊醒了。整个石室都在颤抖,头顶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。
两具尸体的动作猛地一滞,像是被什么东西扰了。
我低头看向脚下。
祭台表面,那些我看不懂的纹路正在亮起来。不是旧书那种红光,而是一种幽蓝色的、像是磷火一样的冷光。冷光从凹槽开始,沿着纹路向外蔓延,很快就布满了整个台面。
阵法。
这祭台本身就是一座阵法。
冷光越来越亮,两具尸体的动作也越来越慢。它们的肢体开始僵硬,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束缚住了。左边那具慢的几乎完全停住了,右边那具快的还在挣扎,但速度已经慢了好几倍。
机会!
我没有犹豫,翻身从祭台上跳下来,落地的同时一脚踹在暗门那具尸体的口。那东西被踹得往后退了两步,但没倒,手还在乱抓。
我抽出压胜钱,锋利的边缘在它脖子上划过。
“嗤——”
一道浅浅的伤口,流出黑色的、像是腐水一样的液体。
不够。
这东西比之前那两具都结实。
我正要再来一下,脚下的震动忽然加剧了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我低头一看,祭台边缘裂开了一道缝。
不对,不只是祭台。整个石室的地面都在龟裂,那些我从没注意过的石板缝隙里,透出同样的幽蓝色光芒。
阵法扩散了。
而那两具尸体,在蓝光中开始剧烈挣扎。它们的身体表面冒出一缕缕的白烟,像是被烈火灼烧。
但它们没有被消灭,只是被压制住了。
我看到了机会——祭台侧面有一道裂开的缝隙,里面黑漆漆的,像是通向某处。
旧书的震颤忽然变得剧烈起来,不是之前那种警告的颤动,而是某种……指引。
它指向那道裂缝。
我咬了咬牙,做出决定。
管他通向哪里,总比在这里等死强。
我一个箭步冲过去,整个人钻进那道裂缝。裂缝很窄,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石头在我肩膀两侧刮过,疼得我直抽气。
身后,我听到两具尸体发出尖锐的嘶吼。
它们要挣脱了。
我开始没命地往前爬。
裂缝向下倾斜,角度很陡,我几乎是滑下去的。空气变得湿阴冷,带着一股泥土和霉菌的味道。
爬了大概十几米,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丝光亮。
我加快速度,整个人从裂缝里滚了出来,摔在一个硬邦邦的地面上。
后背辣地疼,但我顾不上这些。我翻身爬起来,环顾四周。
是一间很小的石室,大概只有几平米。墙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,我看不太清。
但石室尽头,有一道门。
一道石门,半开着。
门外透进来的光,是手电的光。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!吴忧你他妈还活着?!”
是胖子。
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过了好几秒才挤出来:“活着……快他妈拉我一把!”
裂缝里传来两具尸体的嘶吼,它们追上来了。
我踉跄着跑向石门,一把推开。胖子站在门外,手里举着手电,脸上全是汗。
“你他妈怎么从这里面钻出来的?!”
“说来话长——先跑!”
我拽着他就往甬道方向跑。身后,那两具尸体从石门的裂缝里挤了出来,关节咔咔作响,速度比刚才又快了几分。
蓝光压制对它们的效果,正在减弱。
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,那两具尸体已经追到了石室门口。再往前就是岔路口,那里有那个更大的血阵。
报告里说,血阵失衡会尸变将起。
但如果不触发血阵,光靠祭台那个小阵法本困不住它们太久。
我脑子里飞速盘算着。
“前面那个血阵,”我喊道,“能不能绕过去?”
“绕不过去!”胖子喘着粗气,“就这一条路!你他妈到底了什么,怎么那俩玩意儿追得这么凶?!”
“我把将军令塞祭台里了!”
“什么?!”
“回去再说!”
岔路口就在眼前。
血阵静静躺在地面上,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阵眼处的半截剑柄还在那里,闪着微弱的红光。
身后,两具尸体的嘶吼声越来越近。
我没时间犹豫了。
我猛地刹住脚步,转身面向那两具尸体,同时从怀里把旧书抽了出来。
“你疯了?!”胖子在后面喊,“打不过的!”
“我不打它,”我深吸一口气,把旧书对准了那半截剑柄,“我叫醒阵法。”
旧书和剑柄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我赌的就是旧书对剑柄的反应。
之前在岔路口的时候,旧书对那剑柄有过剧烈的反应。石像那里也有反应。将军令放进去,触发了祭台的阵法。
如果这剑柄和阵法是一套的,那旧书和它共鸣的时候,会不会……
旧书的封皮贴上了剑柄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震鸣从地底传来,比祭台那次更响,更沉。
剑柄表面的红光猛地亮起来,和旧书的红光交织在一起,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血阵。
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全都亮了,从地面上升腾起一层淡淡的红雾。
两具尸体冲到血阵边缘,猛地停住了。
它们的身体在颤抖,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。灰白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红色的纹路,像是血管被烧红了。
然后,它们的身体开始萎缩。
不是融化,是萎缩。像是一层层地瘪下去,皮肤贴上骨头,骨头碎成粉末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秒。
两具尸体变成了两堆灰白色的粉末,散落在血阵边缘,再也没有动弹。
我举着旧书站在原地,口剧烈起伏。
胖子在后面瞪大了眼睛,手电筒的光都在抖:“这……这他妈什么情况?”
我没回答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旧书,它还在轻轻震颤,但比之前平稳多了。红光渐渐消退,书页的封皮上,那几道暗红色的刻痕比之前更深了一些。
这东西到底是什么?
爷爷到底从哪里弄来的?
我脑子里全是问号,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。
“走了,”我转过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回去的路应该通了。”
“等等,”胖子一把拽住我,“你受伤了?后背全是血!”
“被抓了一下,”我扭了扭脖子,疼得龇牙咧嘴,“回去再处理。将军令还在祭台上,得拿回来。”
“将军令?!”胖子眼睛瞪得老大,“你刚才把将军令塞祭台里了?!你他妈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?!”
“知道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所以得拿回来。”
那东西塞进去触发了阵法,但吐出来会不会有别的效果,我不知道。
但我不能把它丢在这里。
那是我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。
“行,”胖子咬了咬牙,从背包里掏出绷带和酒精,“先简单处理一下,别流血流死了。”
“没那么夸张……”
“闭嘴,让你处理就处理。”
我没再废话,任由他在我后背上倒腾。酒精蜇得伤口辣地疼,但我咬着牙没出声。
“你那油布筒里的文书看完了?”胖子一边缠绷带一边问。
“看完了,”我说,“第三方二十年前就派人来过这座墓,他们要找将军令,找藤蔓玉珏,目的是第三层封印的东西。”
“第三层?”胖子手上动作一顿,“他们打开了?”
“没有,”我说,“钥匙不够。六片藤蔓玉珏才能开,他们一片都没凑齐。”
“六片……”胖子喃喃重复,“那咱们现在有几片?”
“一片。”
“从那具尸体身上捡的?”
“对。”
胖子沉默了几秒,然后继续缠绷带。
“那东西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和那具尸体身上的……一个纹路?”
我没说话。
他问的是胖子家传的玉珏。
那片挂在口十几年的东西。
“回去再说,”我说,“先把将军令拿回来。”
胖子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我们沿着甬道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血阵边缘那两堆灰白色的粉末静静地躺在那里,再也不会动弹了。
经过剑柄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,那半截焦黑的木柄还在原地,但红光已经完全熄灭了。
旧书也恢复了平静,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怀里。
我摸了摸口的玉佩,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,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。
将军令,我会拿回来。
第三层,我也一定要进去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,先活着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