摔进来的姿势很难看。
脸朝下,手电脱手飞出去,在黑暗里划了道弧线,“啪”一声磕在什么东西上,光灭了。
世界瞬间黑透。
不是山洞里那种被压制、还能勉强看见轮廓的黑。是纯粹的、伸手不见五指、连自己鼻子在哪都分不清的黑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是刚才撞击的回音,还有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。
还有水声。
很轻,滴滴答答的,从头顶某个地方传来,落进下面的水里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空气湿冷得厉害,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……霉味?和外面山坳那股甜腻腐朽的味道完全不同,更原始,也更阴森。
我趴在地上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腿上伤口被这一摔,疼得我眼前发黑,牙关咬得咯吱响。趴了足足十几秒,才缓过一口气。
没死。
暂时。
我摸索着撑起上半身,手掌按在冰冷、湿滑的地面上,触感像是长满苔藓的石头。动了动胳膊腿,除了疼,零件倒是都在。
先找手电。
我凭着记忆里手电飞出去的方向,忍着痛,慢慢爬过去。地面不平,有碎石,有凹坑。爬了大概两米,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圆柱体。
找到了。
捡起来,摇了摇,没反应。使劲拍了拍,还是不亮。显然是刚才那一下彻底摔坏了,或者电池耗尽。妈的,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黑暗成了最实在的威胁。我坐在冰冷的石头地上,背靠着同样冰冷的石壁,喘着粗气。眼睛努力睁大,可除了黑暗还是黑暗。耳朵成了唯一的侦察兵。
水声滴滴答答,很规律。远处有风声?非常微弱,像从很深的缝隙里挤过来的呜咽。除此之外,一片死寂。
没有黄皮子窸窸窣窣追进来的声音。
暂时安全。
但这个“安全”建立在绝对的未知和黑暗之上,比被围在亮堂的山洞里更让人心头发毛。
“冷静,吴忧,冷静……”我小声念叨,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特别响,把自己又吓了一跳。赶紧闭嘴。
现在怎么办?
第一,确定环境。第二,处理伤口。第三,找路。
没有光,第一条就卡死了。我摸遍全身,想找个能发光的东西。打火机?平时不抽烟,没有。手机?进山前就关机塞背包最底层了,现在黑灯瞎火摸出来也未必有信号,电量还得省着。
等等,背包!
我赶紧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,摸黑拉开拉链。手指探进去,先碰到的是木盒,冰凉。旁边是爷爷的水壶,铝制壶身也是凉的。再摸,是那几件破烂法器,没用。底下是换洗衣物,一团软布。
没有光源。
绝望感又开始往上涌。我用力吸了口冷空气,强迫自己继续想。
爷爷的旧物……晬盘里的东西……牙珠没反应,玉佩冰凉……压胜钱!
我猛地想起从泥人旁边手帕上捡起来的那枚铜钱。压胜钱,古代方士做法事用的,有时候会加持一些特殊效果,比如……辟邪,或者……微光?
死马当活马医。
我小心翼翼地在背包夹层里摸索,终于触到那枚圆形方孔、边缘有云纹凸起的铜钱。入手沉甸甸的,比普通铜钱厚实得多。
我把它攥在手心,闭上眼睛——虽然闭不闭眼在这黑暗里没区别——集中精神去“感觉”。
没有上次那种口发热的异样。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“给点面子啊哥们儿……”我嘟囔着,用拇指用力摩擦着铜钱表面的纹路。纹路粗糙,有些扎手。
摩擦了十几下,手心都热了,铜钱还是没变化。
就在我快放弃的时候,指尖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……温热?
不是铜钱本身发热,更像是摩擦产生的温度,集中在纹路凸起的地方。而且,当我停止摩擦,那点温热很快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。
没用。
我叹了口气,把铜钱塞回口袋。至少知道这不是个即时照明工具。
看来只能靠摸了。
我重新背好背包,把水壶挂在腰带上容易取到的位置。手里攥着那半截桃木剑柄——聊胜于无。然后,撑着石壁,慢慢站起来。
腿上的伤疼得我龇牙咧嘴,站直了都费劲。我弓着身子,用没受伤的那条腿支撑大部分重量,开始用脚和手里的木棍探路。
地面湿滑,得特别小心。我像瞎子一样,用木棍在前面点一下,确定没有坑或障碍,再挪一步。
方向呢?
完全不知道。我只能凭感觉,朝着水声更清晰、空气流动似乎稍微明显一点的方向慢慢挪动。
走了大概七八步,木棍点到了前方的石壁。到头了?
我伸手去摸,确实是垂直的石壁,粗糙冰冷。但水声似乎就从这石壁后面传来,更清晰了。我把耳朵贴上去听。
滴滴答答……叮咚……
声音有回响,后面空间应该不小。而且,石壁摸上去……有缝隙?不是严丝合缝的岩石,手指能探进去,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吹出来,带着更浓的水汽。
有路,但被石壁或者塌方的石头堵住了?只留下缝隙?
我沿着石壁横向摸索,摸了两米左右,指尖触感变了。不再是粗糙的岩石,而是……淤泥?湿漉漉、软乎乎的淤泥,堆得很高,几乎堵死了缝隙。
水声就是从这淤泥堆后面传来的。
我试着用木棍去捅,淤泥很软,一下子就进去大半截,但后面似乎还是实的。捅了几下,除了弄一手腥臭的泥,没什么进展。
此路不通?或者需要清理?
以我现在的状态,想挖开这堆不知道多厚的淤泥,纯属做梦。
我退回来,靠着石壁喘气。体力消耗得厉害,失血加上寒冷,让我开始有点发晕。必须处理伤口了,不然没等找到路,我先得交代在这儿。
我摸索着坐下,小心地卷起左边裤腿。布料早就被血浸透,黏在伤口上,一扯就疼得我眼前发黑,牙关紧咬。咬着牙,一点点撕开。
手摸上去,伤口边缘肿得老高,皮肉外翻,湿乎乎的,不知道是血还是组织液。没有光,看不清感染没有,但疼和肿是实打实的。
背包里还有点东西。我摸出那卷备用的、本来想用来捆东西的净布条,又摸出水壶。犹豫了一下,拧开盖子,把里面剩的小半壶白酒倒在布条上一些。
酒精伤口的酸爽,让我差点把牙咬碎。浑身肌肉绷紧,冷汗瞬间又出了一层。我用沾了酒的布条,凭着感觉,尽量把伤口周围擦了擦,然后把剩下的布条紧紧缠在伤口上,打了个死结。
做完这一切,我瘫坐在地上,感觉半条命都没了。水壶里还剩一点点酒,我抿了一小口,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,稍微驱散了一点体内的寒意。
休息。必须休息几分钟。
在冰冷的石壁上,闭上眼睛,试图让混乱的脑子理出点头绪。
爷爷进了山洞,留下了水壶、手帕、压胜钱和一个诡异的泥人替身。然后呢?他去了哪里?那个泥人……是黄皮子弄的,还是爷爷自己弄的?
如果是黄皮子,它们扒了爷爷衣服做泥人,目的是什么?祭祀?替身术?爷爷人怎么样了?
如果是爷爷自己……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留给我看?那泥人脖子上的黑符,手帕上的压胜钱,想告诉我什么?
“留言板……”我脑子里又闪过这个念头。爷爷喜欢留谜题,这倒是像他的风格。但把自己衣服扒了做泥人,这谜题也太惊悚了点。
压胜钱……方士做法用的……难道爷爷在这里进行过什么仪式?用泥人做替身,骗过了黄皮子,或者达成了某种交易?然后他自己……从别的地方走了?
那个岔洞是死胡同,除了泥人没别的出口。但主洞里,我“感觉”到这片苔藓岩壁后面有“生气”……
难道爷爷也进了这个密道?
这个念头让我精神一振。如果爷爷是从这里走的,那这里应该有他留下的痕迹,或者……出路。
我睁开眼,虽然还是看不见,但心里有了点目标。
休息得差不多了,腿上的疼痛被布条勒住,稍微好受一点。我扶着石壁站起来,决定换个方向探索。
刚才过来是从苔藓岩壁摔进来的,那个方向是山洞。另一边呢?密道应该不止堵死的淤泥堆这一个方向。
我转身,面朝感觉上更黑暗、空气似乎更凝滞的一边,用木棍探着,慢慢挪动。
这一次,走了大概十几步,木棍点到的不是石壁,而是……空。
我小心地往前探了探脚,脚下是实地,但前方没有阻挡。就是个拐角,或者空间变大了。
我侧着身子,贴着石壁拐过去。
木棍点地的声音变了,从“嗒、嗒”的硬石撞击声,变成了“噗、噗”的闷响,像是点在了松软的土地或者厚厚的灰尘上。
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,还夹杂着一股……陈年的、类似纸张和木头腐朽的味道。
我继续往前挪了几步,空间似乎真的变大了,回声变得空旷了些。我停下脚步,仔细听。
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还有……一种极其轻微的、像是昆虫振翅,又像是沙砾滚动的悉索声?非常微弱,时有时无。
我屏住呼吸,那声音又消失了。
多半是幻觉,或者石头缝隙里的虫子。
我继续探索。用脚小心地划拉地面,触感软软的,像是积了很厚的灰。木棍往前探,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不是石头,不是泥土。有点硬,但表面粗糙,形状不规则。
我蹲下身,忍住腿疼,用手去摸。
触手冰凉,是木头。已经有些腐朽了,表面坑洼,长着湿滑的苔藓。大小……就是个箱子?或者柜子的一角?
我顺着木头边缘摸,大概摸出个四四方方的轮廓,不大,像个老旧的小木箱。箱子没有锁,盖子虚掩着。
这里面有什么?
我心跳有点加速。在这种地方出现的箱子,要么是爷爷留下的,要么就是更久以前、这里原本的主人留下的。
我轻轻掀开箱盖。盖子很沉,木头受膨胀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。
手探进去,摸到的首先是滑腻腻的、像油布一样的东西。掀开油布,下面……
是几本书。
或者说,是几本装订起来的、纸张的东西。入手湿软,很多页已经黏连在一起,一碰就可能碎掉。
除了书,还有一个硬邦邦的、圆柱形的东西。我拿起来摸了摸,表面有螺旋纹路……是手电筒?老式的那种铁皮手电?
我试着推了一下开关。
“咔哒。”
没亮。但开关是好的。
我赶紧拧开后盖,手指探进去……空的,没有电池。
希望瞬间燃起又熄灭。我骂了句脏话,把空手电筒别在腰带上。有总比没有强,万一后面找到电池呢。
那些书……我小心地抽出一本,尽量不弄碎。纸张脆得厉害,我本不敢翻开,只能摸摸封面和边缘。
封面似乎是某种硬皮,但已经霉烂了。边缘能摸到装订线。完全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。
会是爷爷留下的吗?还是更早的、在这里进行仪式的人留下的?
我把书和油布小心地放回木箱,盖上盖子。既然现在看不了,先记住位置。
我站起身,以木箱为参照,继续往这个“房间”深处探索。
没走几步,木棍又碰到了别的东西。
这次是散的。摸起来像是……陶罐的碎片?还有一些细小、枯、一捏就碎的东西,像是植物茎或者虫子尸。
这里更像是一个……储藏室?或者曾经的仪式准备间?
我摸索着,在角落里又碰到一个低矮的、石头垒起来的东西,像是个简易的灶台,里面还有冰冷的灰烬。
有人在这里生活过?或者短暂停留过?
这个发现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至少说明,这里不是纯粹的绝地,曾经有人活动,可能有出口。
“房间”大概就这么大,我摸了一圈,除了木箱、碎片、灶台,没有发现明显的通道。但在一面石壁上,我摸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——一些粗糙的、平行的刻痕,像是用简陋工具划出来的。
刻痕很浅,我顺着摸,发现它们似乎组成了……字?
我凑近些,用手指仔细感受那些凹凸。
笔画歪歪扭扭,非常吃力。第一个字……摸不出来。第二个字……好像是个“封”?
第三个字更模糊。
我换个位置,从刻痕开头重新摸。这次更仔细,在脑子里拼凑笔画。
“莫……入……此……地……”
“封……禁……之……所……”
“后……人……避……之……”
断断续续,有些字完全无法辨认,但大概意思拼出来了:警告后来人不要进入,这里是封印封禁的地方。
封印?封禁?
封禁什么?黄皮子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我想起山洞里那些泥塑,祭坛上的符号,还有泥人脖子上的黑符。难道黄皮子们在这里进行的仪式,不是为了“讨封”,而是为了……加固某个封印?或者,它们本身就是被封印的一部分?
爷爷参与其中了吗?他留下压胜钱,是不是也跟这个“封印”有关?
脑子里的疑问更多了。
就在我试图理清这些线索的时候,耳朵里忽然又捕捉到了那个声音。
悉悉索索……
比刚才清晰了一些。而且,这次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,像是从……头顶?
我猛地抬头,虽然什么也看不见。
悉索声变大了,还夹杂着轻微的、石子滚落的声音。
有什么东西,在上面爬?在岩壁上?还是从通风的缝隙里钻进来了?
黄皮子?它们找到进来的路了?
我心脏狂跳,立刻蹲下身,尽量缩小目标,屏住呼吸,木棍横在前。
声音越来越近,就在我头顶正上方不远的地方。还有轻微的“吱吱”声,像是……磨牙?
不是黄皮子那种尖锐的叫声,更低沉,更令人不舒服。
我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。在这个完全黑暗的环境里,一个看不见的敌人,比明刀明枪的围攻更恐怖。
“咔嚓。”
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,像是什么小石头被踩碎了。
紧接着,一股带着腥臊气的风,贴着我的头皮扫过!
有东西扑下来了!
我几乎是凭着本能,朝侧面一滚!
“噗!”
一个重物砸在我刚才蹲着的地方,溅起的泥点打在我脸上。
我滚出去两圈,撞在木箱上,顾不上疼,手脚并用爬起来,背靠石壁,木棍胡乱朝前挥动。
“吱——!”
一声刺耳的尖啸在黑暗中炸开,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。伴随着尖啸,一股恶风朝我面门扑来!
我矮身,木棍向上猛捅!
感觉捅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,阻力很大。那东西发出一声吃痛的怪叫,攻势一顿。
我趁机连滚带爬,朝记忆里“房间”入口的方向逃去。腿上的伤口再次崩裂,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,但我不敢停。
身后的尖啸和悉索声紧追不舍!
我冲过拐角,回到狭窄的密道主段,没命地朝着来时的方向——那片堵死的淤泥堆跑去!虽然那边不通,但至少背靠石壁,不用腹背受敌!
刚跑出几步,脚下猛地一绊!
我整个人向前扑倒,下巴重重磕在石头上,嘴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味。手里的木棍也脱手飞了出去,不知掉到哪里。
!
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。背后的腥风已经到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