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猎户小屋,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胖子把门闩好,又找了木棍顶在门后。这破门挡不住什么真东西,但求个心理安慰。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,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风声,虫鸣,远处林子里的猫头鹰叫。
“没人跟。”他回过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走到墙角那堆草铺边,一屁股坐下来。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,整个人才真正松了那口气。
累。是心里那弦,绷得太久了。从钻进三座坟那个洞开始,到遇上阴兵,发现道士,拿到玉珏,进第三层,见到无头将军,再到逃出来,打探消息,跟踪侦查……一环扣一环,没个停歇的时候。
现在终于能喘口气了。
我把背包卸下来,搁在腿边。手伸进去,摸到那本旧书。
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,封皮温乎乎的,像揣了块暖玉。我把它掏出来,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。封面上那些霉烂的痕迹还在,但摸上去没那么糟心了,反而有种……厚实感。刻痕深了一些,边缘泛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光。
能量恢复了大半。
我心里估算着。从第三层出来时,它几乎枯竭,封皮冰凉。睡了一觉,温热。再休整两天,现在跟体温差不多。按照这个速度,最多再有一两天,就能完全恢复。
到那时,就是再进将军墓的时候。
我把旧书贴回怀里,闭上眼。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信息。
第七片玉珏,在将军心头。
将军是谁?无头将军。心头是哪里?心脏?还是“心头”的某个地方?梦里那个无头将军指了指石匣,然后就消散了。意思是线索在石匣里?还是说,“心头”指的就是那个石匣本身?
石匣里封着什么?将军的头?还是别的?
还有龙虎山那两个道士。一老一少,往北坡去了。北坡石壁后面有阵法封着东西,气息躁动。他们去那里什么?想从那边进墓?还是想加固阵法?
三人组背后有人接应。他们探墓失败,连夜撤走,说明墓里东西不好拿,也说明他们不想在小镇多待,怕被人盯上。
玄影的人还没正式露面,但消息已经传开了。他们肯定在暗处盯着,等将军令现世。
将军令……
我从背包里把那个青铜令牌摸出来。
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兽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。这东西能控制阴兵,也能解开封印。双刃剑。用好了是底牌,用不好就是催命符。
云清道士临死前的话又在耳边响:“将军令……不能落在……他们手里……”
他们是谁?玄影?还是其他什么势力?
我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纹路,心里慢慢盘算。
现在不能急。
旧书没恢复,身体没完全缓过来,外面几股势力搅在一起,乱得很。这时候往里冲,等于把自己扔进漩涡中心。
得等。
等龙虎山道士先进去探路,等他们触发了什么,等局面再乱一点,等旧书完全恢复,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黄雀不是那么好当的。你得有耐心,得能忍得住。
我睁开眼,把将军令塞回背包最里层,用油布仔细包好。
胖子在对面靠墙坐着,手里拿着水壶,小口抿着。他眼睛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想什么呢?”我问。
他回过神来,把水壶盖子拧上。“没想啥。就是觉得……这地方邪性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你看啊,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黄皮子讨封,将军墓阴兵,第三层封印,无头将军,第七片玉珏,玄影,第三方,龙虎山……全他妈挤在这一个山沟沟里。像一锅炖烂了的杂烩,啥味儿都有。”
我笑了。“杂烩好。杂烩才热闹。浑水才好摸鱼。”
“鱼是能摸,”胖子摇摇头,“就怕摸到的是条吃人的。”
“那就看谁手快了。”我说,“手快有,手慢无。咱们现在手里有将军令,有旧书,知道的信息比他们都多。这就是优势。”
胖子没接话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吴忧,你说……我爹当年,是不是也进过这座墓?”
我愣了一下。
胖子的父亲,十七年前失踪。时间上,和第三方组织二十年前开始探索将军墓,有重叠。在爷爷的据点里,发现了胖子父母和他的合照。爷爷、胖子父亲、将军墓、第三方……这几条线,好像都隐隐约约缠在一起。
“有可能。”我没瞒他,“时间对得上,你爹又是这行的。爷爷留了他们的照片,说明他们认识,而且关系不一般。”
胖子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壶上的凹痕。“那他……还活着吗?”
这话我没法接。
十七年,杳无音信。在玄门这行里,失踪这么多年,活着的概率微乎其微。更何况,如果真进了将军墓,以我们这趟的经历来看……凶多吉少。
但我不能这么说。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我看着胖子,“等咱们把墓里那点东西翻个底朝天,总能找到点线索。”
胖子抬头,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他没再多说,但我知道,这件事已经成了他心里的一刺。拔不掉,只能带着往前走。
夜渐渐深了。
我和胖子轮流守夜。他守前半夜,我守后半夜。其实这破屋子也不安全,真要有东西摸过来,守不守都一样。但规矩就是规矩,能让你心里踏实点。
我躺下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事。像一锅烧开的粥,咕嘟咕嘟冒泡。第七片玉珏,北坡阵法,龙虎山道士,将军令,石匣,无头将军消散的意识……
翻来覆去,直到胖子轻轻踢了我一下。
“到你了。”
我坐起来,揉了揉脸。胖子躺下,没几秒钟,鼾声就起来了。这货心是真大,说睡就睡。
我挪到窗边,靠着墙坐下。窗纸破了个洞,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。月亮偏西了,星星稀稀拉拉的。
怀里旧书温温的,像个小火炉。
我把它掏出来,借着月光仔细看。封皮上的刻痕似乎又清晰了一点,那些扭曲的线条,隐约能看出点规律,但具体是什么,还是看不懂。这书邪门,功能一堆,但就是不告诉你说明书。
我摩挲着刻痕,忽然想起爷爷笔记里的那句话。
“吾孙吴忧,若见此书,速速离去。切记切记。”
爷爷知道这书不简单。他知道我会遇到危险。但他还是把书留给了我,把线索留给了我,着我走上这条路。
为什么?
因为有些事,躲不掉?
还是因为他觉得,只有我能解决这些事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现在被困在这个山沟里,怀里揣着个烫手山芋,外面好几拨人想弄死我或者抢我的东西,而我连第二颗内丹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是开局一把烂牌。
但我得打下去。
为了爷爷,为了胖子,也为了我自己。我想活着,想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,想把那些在暗处算计我的人,一个一个揪出来。
手里的旧书轻轻震了一下。
很微弱,像心跳。
我低头,看到封皮上,靠近刻痕末端的地方,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微光。那光一闪即逝,快得像错觉。
但我感觉到了。
它在恢复。而且恢复的速度,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一点。
我把书贴回口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快了。
再等等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听到远处传来一点动静。
很轻,像是脚步声,又像是风吹过树梢。但我立刻警觉起来,把耳朵贴在窗洞边。
声音是从北边传来的。时断时续,有节奏,不像野兽。
有人在凌晨的山里活动。
我推醒胖子。他几乎瞬间就醒了,眼睛瞪得溜圆,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短刀。
“北边有动静。”我压低声音。
胖子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“不止一个。脚步很轻,是练家子。”
“龙虎山的人?”我猜测。
“可能。”胖子爬起来,凑到窗边。“要去看看吗?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
现在出去,风险太大。天还没全亮,林子里的视线不好,万一撞上,跑都不好跑。而且我们不知道对方具体有多少人,什么目的。
“等。”我决定,“等天亮。他们如果是从北坡进山,肯定会留下痕迹。咱们等太阳出来,远远跟上去看看。”
胖子没反对。
我们继续在窗边守着。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林子里。四周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鸟叫虫鸣。
天光一点点亮起来。
灰色的天空变成鱼肚白,然后染上橘红。太阳从山脊后面爬出来,光线刺破晨雾,照亮了外面的山林。
我和胖子又等了一个小时,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,林子里看得清楚了,才收拾东西,打开门。
空气清冷,带着露水和草木的味道。
我们绕到屋子后面,沿着昨晚听到动静的方向,小心摸过去。
地面是湿的泥土和落叶。没走多远,我就看到了痕迹。
脚印。
很新的脚印,踩在湿润的泥土上,轮廓清晰。鞋底花纹不像是普通的登山鞋,更像是……布鞋?或者某种软底靴子。
脚印不止一双。有大有小,深的浅的。我数了数,至少有三个人。
他们走得很小心,脚印间距均匀,没有拖沓的痕迹。是经常走山路的人。
“是道士?”胖子蹲下来,用手指比了比脚印大小。
“像。”我说,“布鞋底软,走路没声音。龙虎山的人穿这个不奇怪。”
我们顺着脚印往前走。
脚印的方向很明确,一直往北,朝着北坡那片石壁的方向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脚印在一片碎石坡前消失了。碎石太多,留不下痕迹。但方向没变,前面就是北坡。
我和胖子躲在林子边缘,远远观察。
北坡那片石壁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陡峭。石壁表面坑坑洼洼,长着些苔藓和藤蔓。从我们这里看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但我知道,石壁后面有东西。
旧书在怀里,又开始微微发热。不是警告的那种烫,而是指向性的温热,像指南针遇到了磁极。
它在“看”着石壁后面。
“他们进去了?”胖子低声问。
“可能。”我说,“石壁上可能有我们没发现的入口,或者……他们用别的方法进去了。”
我们没再往前。再往前就暴露了。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。
我们在林子边缘蹲了半个多小时,盯着石壁方向。什么动静都没有。没有人出来,也没有声音传出来。
那石壁像一张沉默的嘴,吞进去几个人,就再没反应。
“撤。”我拍了拍胖子。
我们原路返回,回到猎户小屋。一路上,我把脚印和石壁的情况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龙虎山的人进去了。
他们知道北坡有入口,或者有别的路。他们进去了,到现在没出来。里面什么情况,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他们进去了,就意味着,墓里的局面,马上就要变了。
不管是他们触发了什么,还是找到了什么,都会搅动这潭水。
而我们,要做的就是等这潭水再浑一点,然后摸鱼。
回到小屋,我把旧书掏出来。
它的温度,比早上出门时,又高了一点。
我把它贴在额头,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气息,像活物一样在书页间流动。
快了。
最多再有一天。
一天后,不管龙虎山的人出不出来,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,我们都得行动了。
第七片玉珏在等着。
第二颗内丹在等着。
那些谜团和真相,也在等着。
我把旧书仔细收好,躺回草铺上。
闭上眼睛,这次,我真的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无头将军,没有石匣,没有纷乱的信息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而我,正朝着那片黑暗,一步一步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