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乱葬岗的阴气还没散尽,冷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。
我从睡袋里钻出来,胖子已经蹲在火堆边,把最后一点炭火拨弄熄灭。他眼圈有点黑,显然后半夜也没睡踏实。
“醒了?”他头也不抬,“赶紧收拾,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。”
我没废话,迅速把睡袋塞回背包。冷水抹了把脸,刺骨的凉,倒是把最后一点困意赶跑了。啃了两口硬邦邦的粮,灌了几口凉水,就算完事。
胖子把装备检查了一遍又一遍,探阴爪别在腰最顺手的位置,工兵铲挂在背包侧边。他递给我一卷细绳和几个小巧的铜铃:“挂在容易绊脚的地方,能示警。”
我接过,塞进怀里。观气能力缓缓铺开,像一层无形的网撒出去。营地周围五六米内,除了我俩的气息,暂时没有别的“热源”。但更远处,乱葬岗方向,那团混乱阴冷的气息依旧盘踞着,像一块沉在水底的脏抹布。
“走吧。”胖子背起包,声音压得很低。
我们一前一后,再次摸向山崖。清晨的光线比昨晚清晰些,能看清更多细节。崖壁上枯死的藤蔓像纠结的血管,那些散落的风化条石,边缘锋利,不像是自然断裂。
很快,那片被藤蔓半掩的青黑色石墙再次出现在眼前。石门紧闭,碗口大的凹陷黑洞洞的,像一只瞎了的眼睛。
胖子放下背包,掏出工具。他没急着去碰石门,而是先蹲在门槛外,仔细查看那片发现新麻布碎片的地方。泥土被昨晚扒开过,又大致盖了回去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,轻轻拨开浮土。门槛石的边缘,靠近地面的位置,有一道很浅的、新鲜的刮痕。刮痕颜色比周围石头浅,显然是近期造成的。
“工具留下的?”我凑近看。
“像是撬棍,或者……”胖子眯起眼,“探阴爪的齿痕。”
我心里一凛。胖子的探阴爪前端有三道弯曲的钢齿,专门用来钩拉、撬动小型物件或卡在缝隙里借力。这刮痕的形状和间距,确实像。
“第三方的人,用过类似探阴爪的工具,想撬门?”我推测。
“或者,”胖子脸色难看,“他们进去了,从里面把门卡死,外面的人想强行撬开。”
两种可能,都指向一个事实:石门并非完全无法从外部破坏,但需要特定工具或技巧。而第三方,很可能掌握了这些。
胖子不再犹豫,开始清理石门周围的藤蔓和浮土。工兵铲铲断枯藤,发出咔嚓的脆响,在寂静的山崖下格外刺耳。我背对着他,面朝乱葬岗方向,观气能力全神贯注地戒备着。
藤蔓清理掉一大片,露出了整扇石门的全貌。高约两米五,宽近两米,由一整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雕凿而成,表面粗糙,没有任何纹饰,只有正中那个凹陷。门缝严丝合缝。胖子用强光手电仔细照过门缝上下,又用探阴爪的尖端小心试探。
“没有明显的锁扣机关,”他额头见了汗,“像是靠本身的重量和内部的卡榫封死的。从外面硬撬,除非把整块石头炸了。”
炸药我们肯定没有。胖子从包里翻出几样小工具:细长的铁钩、扁平的金属片、一小瓶油脂。他先往门轴和门缝关键位置滴了些油脂,然后尝试用金属片和铁钩探入门缝,想找到内部的卡榫结构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胖子的动作越来越急,呼吸也粗重起来。门缝太紧,工具伸进去有限,本够不到深处。他试了几次,烦躁地低骂一声,一拳捶在石门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妈的,跟焊死了一样!”
我看着他徒劳无功,心里也急。观气感知里,石门本身没有任何异常气息流动,就是死沉沉的石头。但那个碗口大的凹陷……我盯着它。
“胖子,你退后点。”我说。
胖子喘着气,疑惑地看我一眼,还是让开了位置。
我走到石门前,距离不到一臂。怀里的旧书,在靠近石门时,那种轻微的震颤感又出现了,比昨晚在营地时更清晰一点。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,又像是在……共鸣?
我深吸一口气,伸出右手,慢慢探向那个凹陷。
凹陷内部很深,边缘不规则,摸上去冰凉粗糙,是石头的质感。我的手指在凹陷内壁摸索,试图找到什么特别的结构或刻痕。
指尖触到最深处,忽然,一种极其微弱的、滞涩的“气感”,像一生锈的针,轻轻刺了我的指尖一下。
我猛地缩回手。
“怎么了?”胖子立刻问。
“里面有东西,”我甩了甩手指,那点刺痛感迅速消失,“不是机关,是……残留的‘气’。很弱,但有点邪性。”
胖子凑过来,用手电往凹陷里照。强光下,凹陷深处除了石头纹理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将军令……”胖子喃喃道,“笔记上说需要‘将军令’。会不会就是个令牌,刚好能嵌进这个凹洞里?”
有可能。但令牌在哪?爷爷没留,第三方可能带走了,也可能……
我忽然想起那两片深蓝色的麻布碎片。质地粗糙,像是从某种衣服或包裹上撕下来的。如果第三方来过,并且试图开门,他们会不会在冲突或匆忙中,把“将军令”遗失在了附近?
“再找找,”我说,“门槛周围,还有这片崖壁部,仔细找找有没有别的东西,特别是……像令牌一样的物件。”
胖子点头,我们分头开始搜索。用手扒开浮土,用工兵铲轻轻刮过岩石缝隙,用手电一寸寸扫过地面。
搜索范围扩大到石门两侧十几米。乱石、枯草、泥土……除了石头还是石头。胖子甚至冒险往乱葬岗缓坡方向又搜了一小段,除了更多风化的碎骨和破烂棺木碎片,一无所获。
“没有。”胖子走回来,喘着气摇头,“要么被带进去了,要么本不在这里。”
线索似乎断了。没有将军令,石门打不开。
在冰冷的崖壁上,盯着石门发愁。旧书的震颤还在持续,很轻微,但一直没停。它到底在对什么起反应?石门?还是门后的东西?
胖子烦躁地来回踱步,探阴爪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。忽然,他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石门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。
“忧子,你看那里。”他指着门缝最下方。
我蹲下身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门缝底部,因为常年风吹雨打,积了一层厚厚的、板结的泥垢和碎石屑。但在泥垢之中,似乎有一道颜色稍浅的痕迹,从门内延伸出来,大约一指长,半指宽,形状不规则。
“像不像……”胖子声音压得更低,“什么东西被从门里推出来,卡在了缝里,后来风化了或者被弄走了,只留下印子?”
我仔细看。那痕迹确实像是某个扁平物体长期嵌在门缝底部,挤压留下的轮廓。痕迹边缘的泥垢颜色更深,像是被反复摩擦过。
“如果‘将军令’是个令牌,”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,“会不会它不仅是‘钥匙’,也是从里面锁门的‘楔子’?有人把它从门内塞进凹陷,卡死了门,然后从外面就打不开了。而第三方如果来过,他们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从外面把令牌残骸或者替代品弄出来了,但门还是打不开,因为内部结构已经变了?”胖子接话,眼睛亮了,“或者,他们压没弄出来,只是试了试,失败了,留下了布料和撬痕?”
信息太少,无法确定。但那个痕迹,至少证明门缝底部曾经有过东西。
胖子盯着那痕迹,又看看石门,胖脸上露出狠色:“撬不开,找不着令牌,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。”
他走向背包,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:一捆结实的尼龙绳,还有一个巴掌大、形状像爪子的精钢工具——那是探阴爪的备用爪头,可以绑在绳子上。
“你想荡进去?”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石门上方,崖壁向内凹陷,藤蔓枯死,但岩石本身有裂缝和凸起。如果能把绳子抛过石门上方,固定在某处岩石凸起上,人就可以利用绳索荡到石门另一侧,从门缝上方或侧面寻找其他入口。
“总不能耗着。”胖子检查着绳索,“这门封得死,但古墓不可能只有一个入口。防盗也好,排水也好,总有别的缝隙。咱们先过去看看情况。”
风险很大。门后是什么完全未知,绳索固定点是否牢固也不知道。但眼下,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。
我点头同意。胖子负责抛绳,我负责警戒和观察固定点。
胖子选了处看起来最结实的岩石凸起,位于石门斜上方约三米处。他抡起绑着爪头的绳子,试了几次,终于让爪头卡进了岩石缝隙里。用力拽了拽,还算稳固。
“我先上。”胖子把绳子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,深吸一口气,开始攀爬。
他体型胖,但动作意外灵活。手脚并用,拽着绳子,蹬着崖壁上凸起的石块,一点点往上挪。我站在下方,仰头看着,观气感知集中在那片岩石凸起和周围。岩石的气息沉凝,没有松动迹象。但就在胖子爬到一半时,我怀里的旧书,震颤忽然加剧了一瞬。
不是对石门,而是对……上方?
我猛地抬头,看向胖子即将攀爬到的岩石凸起上方更高处。那里是一片更深的阴影,枯死的藤蔓垂落,看不清具体。
“胖子,小心上面!”我低喝。
胖子动作一顿,立刻停下,抬头往上看。强光手电的光柱扫过去。
光柱照亮了那片阴影。枯藤后面,崖壁上,赫然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不大,仅容一人爬行通过。洞口边缘的岩石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,但已经非常风化。
而在洞口下方,岩石凸起旁边,半挂着一具……东西。
那东西穿着深蓝色的、破烂不堪的粗布衣服,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卡在岩石缝隙里,大部分身体被垂落的藤蔓挡住。刚才手电没照到,现在仔细看,能分辨出是个人形,但瘪得厉害,像一层皮包着骨头,颜色灰败,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。
不是活人。
胖子的呼吸骤然粗重,他死死抓着绳子,一动不敢动。
“是尸?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可能是。”我盯着那具“尸体”。观气感知里,它没有任何生命气息,也没有明显的阴气或怨气聚集,就像一块枯木。但旧书刚才的震颤……
“别动它。”我说,“先看看那个洞口。”
胖子点头,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上爬,尽量避开那具尸的位置。他爬到岩石凸起处,固定好身体,用手电照向那个洞口。
洞口内部黑沉沉的,手电光只能照进一小段。是人工开凿的甬道,向下倾斜,四壁粗糙。
“像是盗洞,”胖子声音从上方传来,“但开凿手法很老,不是现代的。可能是以前的盗墓贼留下的,也可能是……古墓本身的通风口或者排水道。”
他用手电又照了照那具尸。尸的脸朝向洞口方向,皮肉紧贴骨骼,五官模糊,但能看出死前似乎张着嘴,姿势像是要爬进去,却被卡住了。
“衣服……”胖子声音更沉,“跟咱们找到的麻布碎片,像不像?”
我仔细看。尸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,但残留的布料纹理和颜色,确实与那两片深蓝色麻布碎片高度相似。
第三方的人?死在了这里?死在试图从这个盗洞进入将军墓的时候?
“他怎么死的?”胖子问,“不像外伤,也不像中毒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头,“但旧书刚才有反应。这尸体,或者这个洞口,有古怪。”
胖子沉默了几秒:“进不进?”
石门打不开,眼前只有这个疑似盗洞的入口。不进,就只能打道回府。
我看着上方那个洞口,又看看紧闭的石门。旧书安静地躺在怀里,刚才那轻微的震颤提醒着我,这具尸和洞口绝不简单。
“先不急着进。”我压下立刻钻进去的冲动,脑子飞快转起来。左臂的麻木感还没完全消退,旧书刚有过异动,敌情不明就往上冲,那是送死。“胖子,你先下来。”
胖子滑下绳子,落地后抹了把汗:“怎么说?”
“这玩意儿卡在洞口,动起来邪门,但好像行动不便。”我指了指上方,“咱们对它了解太少,贸然进去,万一里面不止一具呢?”
胖子脸色一白:“你意思是……这是看门的?”
“有可能。”我盯着尸口那个深褐色的凹陷,“笔记里提过‘食气秽尸’,喜食阳气,口有窍。这玩意儿八成就是。它守着洞口,说明洞口后面肯定有它惦记的东西,或者……它想进去,却被卡住了。”
“那咋办?总不能看着。”
“得试探。”我冷静下来,利己的本能开始盘算,“第一步,不能近身。你用探阴爪,试试能不能把它腰上那个小布包钩过来。看看有没有线索。”
胖子眼睛一亮:“对,看看这死鬼带了啥。”
“第二步,”我继续说,“钩完布包,咱们用绳子和工兵铲,在洞口下方那块凸石上制造点动静,弄几块小石头滚下去,看看它和洞里有没有反应。这叫打草惊蛇,不对,惊尸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我摸了摸怀里的旧书和压胜钱,“如果它没大动静,洞里也没别的玩意儿爬出来,我再一个人上去。我有观气,对危险感知比你强。旧书好像能克制它,真出事我也有点底牌。你留在下面接应,万一我被缠住,你用火油罐砸它——咱们不是带了吗?”
胖子想了想,点头:“成,这法子稳妥。最小代价,换最多信息,像你小子的作风。”
他卸下探阴爪,把备用爪头绑在绳子一端,掂量了几下。我则找了个位置,既能看清上方,又能随时支援胖子。
胖子深吸口气,抡起绳子。探阴爪划了个弧线,精准地飞向尸腰间,爪头“咔哒”一声扣住了那个腐朽的小布包。
“有了!”胖子手腕一抖,用力回拉。
布包本就腐朽,被爪齿一钩一扯,瞬间撕裂。里面掉出几块黑乎乎的、看不清是什么的碎块,但同时,一抹暗绿色的、温润的光泽闪过。
一块巴掌大小、残缺不全的玉质残片,从破布包里滚落出来,卡在了尸腰间的岩石缝隙里。玉片表面,雕刻着清晰繁复的藤蔓纹路。
我瞳孔一缩。胖子也看到了,他呼吸一窒:“这纹路……跟我家那块祖传玉珏的拓片,一模一样!”
话音未落,我怀里的旧书,震颤的频率猛地与那玉片散发出的、极其微弱的某种气息产生了共鸣,虽然只有一瞬,但感觉清晰无比。
H33伏笔,被强行激活了。
尸在布包被钩走时,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,但眼窝没有再亮起红光。它依旧卡在那里,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
胖子把钩回来的破布和碎块小心收好,又看向那玉片,眼神火热,但忍住了没立刻去拿。
“下一步?”他问我。
“按计划,制造动静。”我指了指洞口下方那块凸石。
胖子会意,用工兵铲撬动凸石边缘几块松动的碎石。碎石哗啦啦滚落,撞在尸卡住的缝隙附近,又掉向下方。
尸毫无反应。
洞口内,也一片死寂。
只有旧书,还在持续着那种轻微的、指向洞口的震颤。
我抬头,看着那个黑黝黝的盗洞口,又看看再次陷入死寂的尸,还有那片勾起胖子沉重回忆的玉珏残片。
信息拿到了,反应也试出来了。这具尸,这个洞口,还有洞口后的将军墓,都透着诡异。但旧书的反应,胖子的家传线索,都指向里面。
“该我上了。”我检查了一下压胜钱和旧书的位置,确保能最快取出。左臂的麻木感基本消退,观气能力稳定。
“小心点。”胖子把火油罐放在脚边,探阴爪握紧,摆出了随时支援的架势。
我抓住绳子,开始第二次攀爬。这一次,目标明确——那个盗洞。
崖壁湿滑,我尽量放慢动作,观气感知全开,牢牢锁定上方那具尸和漆黑的洞口。旧书的震颤像一种指引,也像一种警告。
爬到岩石凸起处,我稳住身体。距离尸不到两米,距离它口那个凹陷更近。旧书的震颤在这里达到了一个峰值,然后缓缓平复,恢复成那种若有若无的轻微状态。
尸一动不动。眼窝空洞,口的“窍”像一个沉默的伤口。
我没再碰它,目光越过它,投向那个盗洞。洞口不大,内部向下倾斜,黑暗浓稠得化不开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双手扒住洞口边缘冰凉粗糙的岩石,身体向上一引,头先探了进去。
一股混合着尘土、腐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,扑面而来。
洞内,是未知的黑暗。
而我知道,必须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