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钻进耳朵里,像有人用生锈的锯子在拉你的脑神经。
哭不像哭,笑不像笑,断断续续,在风里打着旋,一会儿在东边树梢,一会儿又飘到西边草丛后面。我停下脚,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立了起来,手心攥着那块雷击木,木头粗糙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妈的,还真有……”我小声骂了一句,给自己壮胆。
手电光在黑暗的林子里劈开一道惨白的光柱,照见前面虬结的树、疯长的野草和地上厚厚的、腐烂的落叶。光柱边缘之外,黑暗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,把那诡异的笑声包裹、稀释,然后又从另一个方向渗出来。
我知道不能停。停了,那股从脚底板往上蹿的寒气就能把我定在这儿。
抬脚,继续往里走。脚下松软的落叶层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活物上。爷爷的笔记说“首丹之机,或在讨封之黄仙身上”。黄仙,就是成了气候的黄皮子,这满山遍野的怪声,八成就是它们的欢迎仪式。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林子越来越密,头顶上交错的黑影几乎把星光全遮了。手电的光变得无比重要,也无比显眼。像一个活靶子。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。
那笑声又来了,这次近了些,还夹杂着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是有很多小东西在落叶底下快速穿梭。
我头皮发麻,把手电光往声音来处猛地一扫。
光斑掠过一棵老槐树的树,照见树处蹲着个黑影。不大,也就土狗大小,缩在那儿,两只眼睛反射着手电光,绿幽幽的。
黄皮子。
它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。嘴角好像还咧着,像是在笑。
我心脏怦怦跳,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爷爷笔记里的话——“擅惑人心”。它现在没动,是在观察?还是在准备什么?
我握紧雷击木,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背包侧袋,那里别着那柄缠胶带的桃木剑。剑是垃圾,但总比空手强。
“喂,”我冲着那黑影开口,声音有点,但尽量稳住,“看见个老头没?六十多岁,瘦高个,穿灰布衫。”
那黄皮子还是不动,只是眼里的绿光闪了闪。
突然,它身后,旁边的灌木丛里,又亮起两对、三对……足足七八对绿油油的眼睛。全都无声无息地出现了,像鬼火一样飘在黑暗里。
被包围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坏了。这东西果然不是单打独斗。
“不说话?那就是没见着?”我一边说,一边慢慢挪动脚步,想找个背靠大树或者石头的地方。至少不能让它们从四面扑上来。
最先那只黄皮子,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在笑,又像在哼着什么调子。很古怪,听久了让人脑子有点发晕。
我甩甩头,强迫自己清醒。这就是“惑人心”?声音攻击?
不能让它继续哼下去。我左手猛地抬起手电,强光直射它的眼睛,右手抡起雷击木,不是砸,而是朝着它前面的空地狠狠拍在地上!
“梆!”
一声闷响,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炸耳。地上腐叶溅起。
那黄皮子被强光一晃,哼声戛然而止,往后缩了缩。周围那些绿眼睛也动了一下,但没退。
有门儿!这雷击木虽然灵气散了,但毕竟是遭过天雷的东西,对这些阴邪玩意有点天然的震慑力,哪怕只是听个响。
我趁它们愣神的功夫,快速后退了几步,背靠上一棵脸盆粗的松树。树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,好歹有了点依靠。
“听着,”我喘了口气,声音提高了点,“我就找个人,找到就走。不想跟你们过不去。要是你们见过那老头,指个路,我……我兜里还有两块巧克力,可以给你们。”
我也不知道黄皮子吃不吃巧克力,反正先忽悠着。爷爷说“可借其讨封之规反制”,可讨封是啥规矩我现在毛都不知道,只能先尝试沟通。
最先那只黄皮子,似乎缓过来了。它没理会我的巧克力提议,反而人立起来,前爪缩在前,小眼睛盯着我,又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,这次调子变了,更急促,带着点嘲弄的意味。
紧接着,我左边传来“嗖”的一声破空响!
我下意识往右一歪头,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擦着我耳边飞过去,砸在背后的树上,“啪”地碎开,溅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气。
是块湿泥巴?还是别的什么?
没等我恶心,右边又有动静!这次是直接扑上来的黑影,速度极快,绿眼睛在黑暗中拉出两道残光。
我骂了句脏话,条件反射抡起桃木剑往前一挡。
“咔嚓!”
桃木剑和扑来的黑影撞在一起。黑影“吱”地尖叫一声,被磕飞出去,在地上滚了两圈。我手里的桃木剑也传来一声清晰的断裂声——剑身上那道老裂痕,彻底崩开了,前半截剑身带着胶带飞了出去,手里就剩下个剑柄连着短短一截木头。
废了。
扑上来那只黄皮子显然没受什么重伤,爬起来,龇着牙,和其他几只一起,慢慢围拢过来。它们不再隐藏,七八只黄皮子从黑暗里显出身形,个头都不小,毛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,尾巴高高翘着。
那个领头的,人立着,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响,像是在指挥。
它们要一起上了。
后背紧紧抵着树,冰凉的汗已经把里衣浸透。左手手电,右手半截桃木剑柄和那块雷击木。包里还有几张旧符,但天知道还有没有用。晬盘旧物?那玩意儿能怎么护我?拿出来当暗器砸吗?
绝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来。爷爷,你这坑孙子可坑大了,啥实指导不给,就让我来送菜?
领头的黄皮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!
四五只黄皮子同时从不同方向扑了过来!动作快得像黑色的箭,带着腥风。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求生的本能。右手挥着那半截木棍胡乱格挡,左手用手电拼命晃它们的眼睛。
一只黄皮子躲过木棍,爪子挠在我小腿上,辣地疼。另一只试图跳起来扑脸,被我用手电筒狠狠砸在头上,砸得它“吱哇”乱叫落地。但更多的爪子、牙齿从视线死角袭来。
道袍的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,胳膊上传来刺痛。我背靠着树,拼命挥舞手臂,像只被困住的野兽,狼狈不堪。雷击木打在黄皮子身上,能让它们吃痛后退,但打不实,它们太灵活了。
这样下去,不出两分钟,我就得被它们活活耗死,或者被哪个挠中要害。
慌乱中,我摸到了背包里的那个绒布包——装着晬盘旧物的木盒。死马当活马医吧!
我掏出木盒,也顾不上打开,抡起来就朝扑得最近的一只黄皮子砸过去。
木盒砸在它身上,弹开,盖子摔开,里面的三样小东西——银锁片、褐色牙珠、枯叶子——稀里哗啦散落在地上。
扑上来的黄皮子们动作明显顿了一下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“暗器”和散落的东西搞懵了。
就这一顿的功夫!
我口忽然一热。
口传来一股实实在在的物理温热感,从脖子下方传来。
是那块一直冰凉黯淡的玉佩!
它贴着我皮肤的地方,像一块沉睡了很久的石头,突然被唤醒了最深处的一丝暖意。虽然微弱,但在这种绝望的冰冷时刻,清晰得无法忽视。
与此同时,我眼角余光瞥见,散落在地上的那颗褐色牙珠,表面似乎极快地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微光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,呼应着玉佩的温热。
紧接着,一股极其微弱、但无比奇异的感觉,顺着口那股温热,悄然流遍全身。
不是力量暴涨,不是醍醐灌顶。更像是……我眼睛看出去的东西,稍微变了一点点。
那些扑跃的黄皮子,它们身上,除了腥臊气和凶戾,似乎还缠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、灰蒙蒙的“气”。那领头黄皮子身上的灰气最浓,尤其是在它喉咙和眼睛部位。而其他黄皮子身上的灰气,隐隐都以那领头的为中心,飘忽不定地连接着。
而我自己……我能“感觉”到,自己身体里,空空荡荡,但在口玉佩发热的位置,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、若有若无的“漩涡”,正在缓慢地、贪婪地……吸收着空气中某种同样稀薄到近乎不存在的东西?并且对周围那些灰气,流露出一种本能的、高高在上的……厌弃和渴望?
渴望?对那灰气的渴望?
这感觉来得快,去得也快,像幻觉。但我胳膊上的疼痛、眼前龇牙的黄皮子、口真实的温热,都在告诉我,刚才那一瞬间的感知,不是假的。
血脉?还是玉佩和晬盘旧物共同作用?
没时间细想。领头的黄皮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异常,它停下咕噜声,小眼睛死死盯着我,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银锁片和牙珠,眼神里露出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惊疑不定。
它喉咙部位的灰气,波动了一下。
机会!
我不知道这“看见气”的能力有什么用,但我知道它怕了!怕我身上突然出现的变化,怕地上那些它可能觉得不对劲的“旧物”。
我猛地深吸一口气,忍着腿和胳膊的疼,站直身体,不再背靠树。我把手里只剩柄的桃木剑丢掉,双手握住那块雷击木牌,将口还在散发热意的玉佩位置挺了挺,冲着那领头的黄皮子,努力挤出我最凶狠、最像“高人”的表情——虽然现在肯定是一脸血汗加灰土,狼狈至极。
“孽畜!”我压着嗓子,声音故意放得低沉沙哑,模仿着老李头有时候忽悠香客的腔调,“看清了?再敢上前,诛尔等魂魄,炼油点灯!”
我也不知道黄皮子听不听得懂“炼油点灯”,反正怎么狠怎么说。同时,我集中精神,试图去“勾动”口那个微小的漩涡,或者再去“看”清楚那些灰气的流向。
集中精神之下,那种玄乎的感觉又回来了一点点。我能“看到”领头黄皮子喉咙处的灰气明显紊乱了,它眼里的绿光闪烁不定,看看我,又看看地上那颗不起眼的牙珠。
它喉咙里发出几个短促、犹豫的音节。
包围圈的其他黄皮子,随着它的犹豫,也停止了近,有些甚至往后缩了小半步。
有效!它们在忌惮!
我心脏狂跳,但脸上不敢放松,继续端着架势,手里雷击木虚指着它:“指路!那老头,往哪里去了?”
领头的黄皮子盯着我,沉默了几秒。林子里只剩下风声和我们粗重的呼吸声。
然后,它抬起一只前爪,没有指向某个具体方向,而是做了个很古怪的动作——爪子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最后,爪子往林子更深处的黑暗方向,虚虚一点。
紧接着,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,转身,哧溜一下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,消失不见。
其他黄皮子如蒙大赦,也跟着四散窜逃,转眼间,周围绿油油的眼睛全灭了,只剩下我手电光柱里飞舞的尘埃和腥臊味。
跑了?
我浑身一松,差点瘫倒在地,赶紧用手撑住膝盖。腿上的伤口辣地疼,胳膊上也有几道血痕。道袍破了好几个口子,沾满泥土和落叶。
但还活着。
我喘着粗气,低头看了看口。玉佩的温热感正在迅速消退,很快又变回了那块冰凉黯淡的石头。地上的牙珠也不再有任何异样,和银锁片、枯叶子一样,静静躺在腐叶里。
刚才那一幕……是真的?
我走过去,小心翼翼捡起三样旧物,重新放回木盒。触手冰凉,和之前没什么两样。但我心里清楚,不一样了。
爷爷没骗我。这东西,真有点邪乎。我的血脉,或者说我这个人,也的有点不对劲。
那黄皮子最后指眼睛、指嘴巴,然后指向深山……是什么意思?
“看见……说……里面?”我喃喃自语,试图解读。讨封,是不是跟‘说’有关?它指眼睛,是它看见了爷爷?还是让我看清楚什么?
信息太少,解读不出个屁。
但至少有个方向——往更深处去。
我收拾心情,简单处理了一下腿上的伤口,用撕下的破布条缠了缠。还好,伤口不深,没伤到动脉。然后捡起那半截桃木剑柄和雷击木牌。雷击木似乎也比刚才更黯淡了一点,刚才那几下震慑和格挡,可能把它最后那点可怜的“灵气”也耗得差不多了。
把东西都塞回背包,我重新握紧手电,朝着领头黄皮子最后指的、林子更深处的黑暗,迈开了脚步。
每一步,伤口都疼得咧嘴。
但心里那点东西,对真相的渴望,压过了疼痛。
刚才那算是……金手指初体验?也太寒碜了点,就看了点“气”,感应到点“渴望”,差点把小命搭上。
不过,总归是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了。
山风穿过林子,呜咽声依旧。但那诡异的、像哭又像笑的声音,暂时消失了。
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,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,伴随着我,一步步走向大山更浓的黑暗腹地。
走了大概又有一刻钟,树木更加高大古老,地上的路几乎没了,全靠手电辨认方向。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,带着一股陈年落叶腐烂和泥土的腥味。
忽然,手电光扫过前面一片相对平坦的斜坡时,我脚步顿住了。
光斑里,泥泞的斜坡上,除了野兽的蹄印和爪痕,赫然出现了一串……人的脚印!
脚印很新鲜,边缘的泥土还没被夜露完全打湿。看大小和步幅,像个成年男子。
最重要的是,脚印旁边,还有一个圆形的、小小的凹陷痕迹,很浅,像是什么棍状物的底端偶尔点地留下的。
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爷爷的形象——他散步时,手里常拄着一老山桃木的手杖!
心脏猛地缩紧。
我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脚印延伸的方向,正是往这片斜坡上方,通往一个黑乎乎的山坳入口。
爷爷……真的进山了,而且走到了这么深的地方?
他来这里做什么?找黄仙?还是……他就在这附近?
我站起身,握着手电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伤口还在疼,但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压过了疼痛。
得跟上去。
不管前面是黄仙的老巢,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。
我调整了一下呼吸,不再犹豫,沿着那串新鲜的脚印,朝着山坳入口,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。
山坳入口像一张怪兽的巨口,黑暗幽深。手电光打进去,只能照亮前面几米,就被更浓郁的黑暗吞噬了。
脚印,消失在入口的黑暗里。
我站在入口,能感觉到里面吹出来的风,更冷,带着一股……难以形容的、甜腻又腐朽的奇怪气味。
像香火,又像什么东西烂在了最里面。
我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来都来了。
我抬脚,跨进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。
手电光柱在我踏入的瞬间,似乎都被压暗了些许。
而就在我身影没入山坳黑暗后不久,旁边一棵老树的阴影里,两点幽幽的绿光再次亮起。
正是那只领头的黄皮子。
它蹲在树杈上,望着山坈入口,小眼睛眯着,里面没有凶戾,反而有种近乎人性化的、深深的狡黠和期待。
它抬起爪子,舔了舔上面沾着的、一丝从我伤口蹭到的血迹,喉咙里发出极轻的、含混的音节,像是在念诵什么。
然后,它扭过头,朝着与山坳相反的、下山的方向,轻盈地一跃,消失在林间。
仿佛它的任务……已经完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