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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42

第11章 琴箫夜话

肖恩的事,沈砚之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
这是他与肖恩之间的秘密,也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。三天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沈砚之不知道肖恩会如何度过,但他信守承诺,暗中观察,也暗中戒备。

第二天,肖恩表现得一切如常。他依旧巡逻、站岗、与瑞克商议事务,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灰暗。他主动找洛莉谈话,两人在谷仓后说了很久,最后洛莉红着眼圈离开。他也花了很多时间陪卡尔,教他打绳结、认星座,像在弥补什么。

沈砚之看在眼里,心中叹息。人之将死,其行也善。

这天傍晚,玛姬找到沈砚之,递给他一把小提琴。“爸爸的旧琴,我修好了弦。”她说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说过,华山有箫。琴箫合奏,试试?”

沈砚之有些意外,但还是接过琴。琴身古旧,但保养得当。他调了调弦,试拉了几个音,音色清越。他在华山时,常与师妹琴箫合奏,对音律不算陌生。

玛姬则抱着吉他,坐在池塘边的老橡树下。夕阳西下,天边云霞如火烧。她拨动琴弦,弹起一首南方的乡村民谣,旋律简单,但充满乡愁。

沈砚之静静听着,等熟悉了曲调,便以箫声相合。

沈砚之闭上眼,将竹箫凑到唇边。

他没有跟随玛姬的旋律,而是吹起了华山古曲《雁落平沙》。箫声起初清越孤高,如孤雁掠过长空,随即转入低回宛转,似雁群栖息沙洲,带着淡淡的羁旅之思。

西洋吉他与东方竹箫,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,在暮色中交织。玛姬起初有些讶异,但很快,她放慢了节奏,让自己的和弦成为箫声的底色。她不懂这曲子,但她听出了其中的孤独与远望。

池塘水面泛起涟漪,晚风拂过草叶。农舍那边,赫谢尔放下手中的兽医器械,侧耳倾听;贝丝从窗口探出头,眼神温柔;连马厩里的马儿也停止了咀嚼,竖起了耳朵。

卡尔跑过来,蹲在玛姬身边,托着腮听得入神。洛莉和瑞克并肩站在门廊下,瑞克的手轻轻搭在妻子肩上。这一刻,没有行尸,没有末,只有音乐与黄昏。

一曲终了,余音在暮霭中袅袅散去。

玛姬怔怔地看着沈砚之。箫声已歇,但那孤雁的身影仿佛还在她眼前。“这首曲子…讲的是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
“大雁,秋天南飞,春天北归。”沈砚之抚摸着竹箫,眼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,“游子见雁,思乡。”

“你想家了。”玛姬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沈砚之沉默片刻,点头:“很想。”

“能…多说说华山吗?”卡尔仰起脸,“你说那里有雪,有很陡的山路,还有会武功的道士。”

沈砚之笑了笑,盘膝坐在草地上。他开始描述:华山的险峻,长空栈道如何在绝壁上凿出,鹞子翻身需要怎样拧身腾跃;春山花烂漫,夏云海翻腾,秋层林尽染,冬银装素裹。他讲师兄师弟们如何在朝阳台上练剑,讲师父封不平如何严厉又慈祥,讲小师妹如何偷懒被他抓去罚抄剑谱。

玛姬和卡尔听得入迷。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遥远,古老,充满诗意与危险。卡尔尤其对“轻功”感兴趣,缠着问人是不是真的能飞。

“不能飞。”沈砚之失笑,“但提气纵跃,借力使力,可跃过高墙,踏水而行。”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池塘边一棵老柳树上。树高约三丈,枝条垂入水中。

“看好了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动。没有助跑,只是足尖一点,人已凌空拔起,中途在树上轻轻一蹬,身形再度攀升,如飞鸟般落在最高的一横枝上。树枝微颤,他稳稳立定,衣袂在晚风中飘动。

“哇!”卡尔张大嘴巴。

玛姬也捂住了嘴。她知道沈砚之身手好,但亲眼见他如履平地般跃上三丈高枝,还是感到震撼。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体能的极限。

沈砚之向下望去,池塘如镜,倒映着渐暗的天空和他孤单的身影。他忽然想起华山思过崖,当年他被罚面壁,也是常常这样独坐高崖,看云卷云舒。那时心中是少年意气,如今却是沧桑满腹。

他轻叹一声,纵身跃下。没有直接落地,而是在中途抓住一较低枝条,荡秋千般借力,卸去下坠之势,然后轻轻落在玛姬和卡尔面前,点尘不惊。

“教我!沈,教我!”卡尔兴奋地跳起来。

“你还小,骨头没长成,练这个会伤身。”沈砚之摸摸他的头,“先学好我教你的桩功和拳脚。等你再大些,若还有心,我教你更深的。”

卡尔有些失望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,跑到空地上扎起马步,小脸憋得通红,姿势却一丝不苟。

玛姬看着沈砚之,月光此刻已爬上他的侧脸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“你刚才在树上…看起来很孤独。”她轻声说。

沈砚之没有否认。他在她身旁坐下,两人肩并着肩,看着卡尔努力练功的身影。“玛姬,”他忽然用英语问,语速很慢,但清晰,“如果你的家人,都变成了行尸,你会怎么做?”

玛姬身体一僵。她下意识地看向谷仓方向,那里锁着她的母亲、继母、邻居…赫谢尔坚持她们还活着。她咬住下唇,良久才说:“我不知道。爸爸他…相信还有希望。有时候,我也愿意相信。但有时候,半夜听到谷仓里的声音,我会害怕…害怕她们真的只是怪物,害怕爸爸永远醒不过来。”

“希望是好事。”沈砚之说,“但执着于虚幻的希望,会让人看不见真正的路。”

“那你觉得,真正的路是什么?”

沈砚之望向夜空,星辰开始浮现。“让该走的,安心走。让还活着的,好好活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这很难。尤其是…当你爱他们的时候。”

玛姬鼻子一酸。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草叶。“沈,如果你回不去了…你会留在这里吗?和我们一起?”

这个问题很突然。沈砚之转头看她,玛姬也抬起头,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忐忑。

“我会。”沈砚之认真地说,“直到我找到回去的方法,或者…直到我死。你们救了我,给了我容身之处。你们是我的…同伴。”他用了“同伴”这个词,在英语里是“companion”,但在他的语境里,更接近“同袍”。

玛姬笑了,笑容里有些释然,也有些别的什么。“那就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
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直到卡尔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。洛莉在农舍门口喊卡尔回去洗澡睡觉。卡尔不情不愿地爬起来,跟沈砚之和玛姬道了晚安,跑回去了。

“我也该回去了。”玛姬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她的脚踝还没好利索,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一下。沈砚之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

手掌触及她温热的手臂皮肤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玛姬没有立刻抽回手,沈砚之也没有立刻放开。晚风带来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,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
“谢谢你的琴声。”沈砚之说,松开了手。

“谢谢你的箫声。”玛姬微笑,转身,一瘸一拐但步伐轻快地向农舍走去。

沈砚之看着她消失在门廊灯光里,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箫和小提琴。他独自站在池塘边,夜风吹拂,水波粼粼。

远处,工具房的阴影里,肖恩默默注视着这一切。他靠着墙壁,手中握着,另一只手紧紧按住颈侧的咬痕。清心散的药效正在消退,那股噬血的冲动又开始在血管里蠢蠢欲动。他看见沈砚之扶住玛姬的手,看见玛姬脸上的笑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嫉妒?痛苦?还是解脱?

他悄然后退,融入更深的黑暗。

沈砚之若有所觉,朝工具房方向瞥了一眼,但只看到晃动的树影。他摇摇头,带着琴和箫,回到了自己的小屋。

这一夜,农场很安静。谷仓里的行尸也异常沉默,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,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(农场里还有几只狗)。

但沈砚之在打坐时,心头那缕警兆始终未散。暴风雨前的宁静,往往最为压抑。

他知道,肖恩的时间不多了。

谷仓的秘密,也快要藏不住了。

而他自己,在这个陌生世界的旅程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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