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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37

第十八章 收将

洛阳来使的事,在卢龙塞传了两天,渐渐没人提了。

刘征没急着做决定。都尉让他考虑,他就真的考虑——每天照常巡视军需,照常清点库存,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。

第三天傍晚,王政来找他。

“刘都丞。”王政改口改得顺溜,“关外来了一队人,说是从代郡逃难过来的。里头有几个看着不像普通人,您要不要去看看?”

刘征放下手里的简牍。

“不像普通人?”

王政点头。

“有几个人高马大的,身上带着刀伤,但走路架势不一样。末将看着像当兵的。”

刘征站起身。

“走。”

关门口,挤着二三十号人。

男女老少都有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衣裳破破烂烂,有几个还裹着渗血的布条。守关的士卒正在盘问,人群里时不时传出几声咳嗽。

刘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
王政说得没错,人群里有几个确实不一样。

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身材魁梧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。他站在人群边上,背靠关墙,眼睛来回扫,不像逃难的,倒像在盯梢。

另一个年轻些,二十出头,精瘦,但胳膊上的肌肉鼓着。他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木棍,时不时在地上划拉几下。

还有一个……

刘征的目光定住了。
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满脸风尘,胡子拉碴,衣裳破得不像样。但他坐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膝盖上横着一把刀。

刀没有鞘,用破布缠着,但看那刀柄的样式,是军中的制式环首刀。

刘征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
“这位老哥,从哪儿来?”

那人抬起头,看了刘征一眼。

眼睛很亮。

“代郡。”

“代郡哪儿?”

“桑。”

刘征心里一动。

桑,代郡治所。鲜卑人打过来的时候,首当其冲的地方。

“桑怎么样了?”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破了。”

就两个字,但说出来的时候,他攥着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
刘征没再问。

他站起身,朝王政招招手。

“这些人,先安排到流民营地去。给口热饭,找医者看看伤。”

王政点头。

人群里有人跪下来磕头。

“大人恩德!大人恩德!”

刘征摆摆手,让他们起来。

他转身要走,身后忽然传来那个中年人的声音。

“大人留步。”

刘征回头。

那人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
“大人怎么称呼?”

“卢龙塞都尉丞,刘征。”

那人点点头。

“刘都丞,在下有一事相问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鲜卑人退了,是您烧的粮?”

刘征愣了一下。

消息传得这么快?

“是。”

那人忽然单膝跪地。

“在下徐晃,河东人,曾在桑县为吏。鲜卑人来时,在下带着几十个弟兄守城,守了三天。城破了,弟兄们死了大半,在下逃出来,一路往南跑。听说卢龙塞有人烧了鲜卑人的粮,救了中山,在下就想来看看。”

他看着刘征。

“今见了,在下想求大人一件事。”

刘征看着他。

“什么事?”

徐晃说。

“在下想跟着大人。”

刘征沉默了。

徐晃。

河东徐晃。

那个后来在曹帐下,与关羽交过手的徐晃。

那个在演义里被称作“周亚夫之风”的徐晃。

此刻就跪在他面前,浑身是伤,满脸风尘,求他收留。

刘征没有马上答应。

“你先起来。”

徐晃站起来。

刘征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徐老哥,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
“大人请问。”

“你手下还有多少人?”

徐晃回头看了看人群里那几个。

“连我在内,十七个。都是守过城的,见过血,能打仗。”

“你们为什么不去投别处?幽州这么大,有的是地方要人。”

徐晃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在下去过几处。有的不收,说怕收留了得罪鲜卑人。有的收了,但让在下交出刀,让弟兄们去种地。在下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在下不想种地。在下想鲜卑人。”

刘征看着他。

“跟着我,也可能死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来?”

徐晃抬起头。

“因为大人烧了鲜卑人的粮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刀疤。

“这道疤,是鲜卑人砍的。在下这条命,是捡回来的。在下这辈子没别的事,就想多几个鲜卑人。大人能烧他们的粮,就能带我们他们的人。”

刘征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把徐晃扶起来。

“徐老哥,你比你想象的值钱。”

徐晃愣了一下。

刘征没解释,转头看向王政。

“给徐老哥他们安排住处。从明天起,徐老哥跟着我。”

王政点头。

徐晃站在原地,似乎还没反应过来。

那个年轻人跑过来,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
“头儿,咱们留下了?”

徐晃回过神,点点头。

“留下了。”

年轻人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白牙。

刘征往回走。

赵云跟在旁边,小声嘀咕。

“县尉,那人是谁啊?您怎么对他那么客气?”

刘征没回头。

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
赵云挠挠头,不太明白,但没再问。

晚上,刘征把徐晃叫到营帐里。

帐中点着一盏油灯,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,忽明忽暗。

徐晃坐在客位,背挺得笔直,眼睛一直看着刘征。

刘征给他倒了碗水。

“徐老哥,你以前在桑县当什么吏?”

徐晃接过碗,没喝。

“县尉手下,管乡勇的。”

刘征点点头。

“守城的时候,你带了多少人?”

“算上我,四十七个。”

“活下来多少?”

徐晃沉默了一下。

“十七个。”

刘征没说话。

徐晃继续说。

“桑城墙矮,只有两丈高。鲜卑人第一天就攻上来三次,被打下去三次。第二天又来,从早打到晚。第三天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第三天,箭没了。滚木没了。人都快没了。县尉让在下带人突围,他自己留在城楼上。在下不肯走,他说,你不走,这些弟兄都得死。在下就……就走了。”

他说完,端起碗,一口把水喝。

刘征看着他。

“徐老哥,你后悔吗?”

徐晃放下碗。

“后悔。后悔没死在那儿。”

刘征摇摇头。

“你不该死在那儿。你活着,才能更多鲜卑人。”

徐晃抬起头,看着他。

刘征说。

“鲜卑人还没退远。他们还会来。下一次,你不想守桑,就守卢龙塞。想多少,多少。”

徐晃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单膝跪地。

“徐晃愿为大人效死。”

刘征扶他起来。

“别动不动就跪。在我这儿,不兴这个。”

徐晃站起来,眼眶有点红。

刘征拍拍他肩膀。

“去歇着吧。明天开始,你和赵云一起,管新招的那些人。”

徐晃点头,转身要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。

“大人。”

“嗯?”

“您刚才说,在下比在下想象的……值钱?”

刘征笑了笑。

“对。”

徐晃愣了一下,没再问,掀开帐帘出去了。

刘征坐在那里,望着跳动的灯火。

徐晃。

四十七个人守城,活下来十七个。县尉让他突围,他自己想死在城楼上。

这样的人,值不值钱?

太值了。

第二天,刘征去了流民营地。

徐晃那十七个弟兄,被安置在营地一角。那个年轻人看见刘征过来,腾地站起来。

“刘都丞!”

刘征点点头,四下看了看。

营地简陋,但收拾得净。几顶破帐篷,几堆篝火,几个人围在一起,正在用石头磨刀。

刘征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
磨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满脸胡子,左耳缺了半边。他手里的刀卷了刃,正一下一下地磨着,磨得专注,头都不抬。

“这刀跟了你多久了?”刘征问。

那汉子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三年。”

“打过多少仗?”

汉子想了想。

“数不清了。”

刘征伸出手。

“让我看看。”

汉子把刀递给他。

刘征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
刀是好刀,但确实老了。刀刃上有好几处缺口,刀身上有锈迹,刀柄上的缠布磨得发白。

刘征把刀还给他。

“回头去军需库领把新的。就说我让的。”

汉子愣住了。

“大人……”

刘征摆摆手。

“你们是来鲜卑人的,不是来送死的。刀不好使,怎么?”

汉子站起来,眼圈有点红。

那个年轻人凑过来,满脸堆笑。

“大人,我呢?我也能领新刀不?”

刘征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小的叫二狗。”

“二狗,你过几个鲜卑人?”

二狗挠挠头。

“两……两个吧。”

刘征点点头。

“等到五个,再来领刀。”

二狗脸垮下来,旁边几个人都笑了。

徐晃走过来。

“大人,您怎么来了?”

刘征说。

“来看看你这些弟兄。”

他看了看那些人。

“都是跟着你守城的?”

徐晃点头。

“是。都是好样的。”

刘征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缺耳朵的,瘸腿的,脸上有疤的,胳膊上缠着布的。

十七个人,没有一个完整的。

但眼睛里都有东西。

那种东西,叫恨。

刘征收回目光。

“徐老哥,这些人,你好好带着。缺什么,跟我说。”

徐晃抱拳。

“多谢大人。”

刘征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对了,你们谁骑过马?”

缺耳朵那个抬起头。

“小的骑过。以前在县里养过马。”

刘征点点头。

“明天来我帐里。我要挑几个会骑马的,有事。”

缺耳朵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
“是!”

刘征走了。

二狗凑到缺耳朵旁边。

“老孙,你走运了!”

缺耳朵踹他一脚。

“滚蛋。”

但他脸上,笑就没下去过。

晚上,刘征坐在帐里,面前摊着一张舆图。

赵云和徐晃站在旁边。

刘征指着舆图上的一点。

“鲜卑人退了,但不是全退。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,都有零散的队伍。有的几十骑,有的上百骑。他们没粮,抢不到东西,就散开了到处流窜。”

他看向徐晃。

“徐老哥,你说,这些人该怎么对付?”

徐晃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。

“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。散了就好打。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
刘征点点头。

“对。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明天我带人出去,先收拾最近的一股。徐老哥,你跟我去。”

徐晃抱拳。

“是。”

赵云在旁边急了。

“县尉,我呢?”

刘征看他一眼。

“你也去。”

赵云这才笑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刘征带着五十个人出了关。

缺耳朵——老孙——也在队伍里。他骑在马上,腰里别着那把新领的刀,脸上笑就没停过。

二狗跟在他旁边,满脸羡慕。

“老孙,你真走运。”

老孙斜他一眼。

“等你也够人,刘都丞也带你出来。”

二狗叹口气。

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……”

队伍往前走了二十里,进了山。

徐晃在前面探路,忽然勒住马。

“大人,有动静。”

刘征手按刀柄。

“多少人?”

徐晃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
“二三十个。在山坳里扎营。”

刘征想了想。

“绕过去,堵他们后路。”

五十个人悄无声息地绕到山坳后面。

山坳里,二十几个鲜卑人正在烤火。马拴在旁边,懒洋洋地甩着尾巴。

刘征打了个手势。

徐晃第一个冲出去。

他手里的刀劈下去,一个鲜卑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,脑袋就飞了。

赵云紧随其后,长枪如龙,一枪捅穿两个。

老孙冲进去,一刀砍翻一个,回头又砍一个。

二狗跟在后面,腿有点抖,但还是冲上去了。

一炷香的功夫,二十几个鲜卑人全躺下了。

刘征收刀入鞘,四下看了看。

“清点一下,看有没有活的。”

徐晃走过来,浑身是血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大人,抓了三个活的。”

刘征点点头。

“带回去。审审看,他们还有多少人。”

徐晃应了一声,转身去办。

赵云凑过来。

“县尉,徐晃这人……真能打。”

刘征笑了笑。

“以后你多跟他学学。”

赵云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
回关的路上,老孙骑着马,腰板挺得笔直。

二狗跟在旁边,满脸羡慕。

“老孙,你刚才砍了俩?”

老孙点头。

“俩。”

二狗掰着手指头数。

“那你现在够五个了?”

老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对。五个了。”

他催马往前,跑到刘征旁边。

“刘都丞!”

刘征回头。

老孙说。

“小的今天了俩,加上以前守城的时候的,够五个了。”

刘征看着他。

“够五个怎么了?”

老孙挠挠头。

“那个……您不是说,够五个,就能领新刀吗?”

刘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行。回去领。”

老孙咧开嘴,笑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
徐晃跟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忽然说。

“赵云。”

赵云扭头。

“嗯?”

徐晃看着刘征的背影。

“你们刘都丞,一直都是这样?”

赵云想了想。

“哪样?”

徐晃说。

“对底下人,这样……”

他想了半天,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
赵云说。

“我懂。”

徐晃看着他。

赵云说。

“我也是逃难的时候,被县尉收下的。那时候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县尉给我一碗粥,问我会不会打仗。我说会,他就让我跟着了。”

他看着刘征的背影。

“后来我问他,为什么收我。他说,因为你值钱。”

徐晃愣了一下。

“值钱?”

赵云点头。

“对。值钱。”

他催马往前走。

徐晃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,忽然笑了。

他催马跟上去。

夕阳照在队伍上,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远处,卢龙塞的关墙已经看得见了。

刘征骑在马上,看着那座关墙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
一个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远。

他现在有赵云,有徐晃,有老孙,有二狗,有那十七个从桑逃出来的弟兄。

还有甄姜,有甄宓,有石头。

还有卢龙塞的三千守军。

他忽然觉得,这条路,好像没那么难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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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八章·完】

(本章约5200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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