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收将
洛阳来使的事,在卢龙塞传了两天,渐渐没人提了。
刘征没急着做决定。都尉让他考虑,他就真的考虑——每天照常巡视军需,照常清点库存,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。
第三天傍晚,王政来找他。
“刘都丞。”王政改口改得顺溜,“关外来了一队人,说是从代郡逃难过来的。里头有几个看着不像普通人,您要不要去看看?”
刘征放下手里的简牍。
“不像普通人?”
王政点头。
“有几个人高马大的,身上带着刀伤,但走路架势不一样。末将看着像当兵的。”
刘征站起身。
“走。”
关门口,挤着二三十号人。
男女老少都有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衣裳破破烂烂,有几个还裹着渗血的布条。守关的士卒正在盘问,人群里时不时传出几声咳嗽。
刘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王政说得没错,人群里有几个确实不一样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身材魁梧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。他站在人群边上,背靠关墙,眼睛来回扫,不像逃难的,倒像在盯梢。
另一个年轻些,二十出头,精瘦,但胳膊上的肌肉鼓着。他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木棍,时不时在地上划拉几下。
还有一个……
刘征的目光定住了。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满脸风尘,胡子拉碴,衣裳破得不像样。但他坐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膝盖上横着一把刀。
刀没有鞘,用破布缠着,但看那刀柄的样式,是军中的制式环首刀。
刘征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这位老哥,从哪儿来?”
那人抬起头,看了刘征一眼。
眼睛很亮。
“代郡。”
“代郡哪儿?”
“桑。”
刘征心里一动。
桑,代郡治所。鲜卑人打过来的时候,首当其冲的地方。
“桑怎么样了?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破了。”
就两个字,但说出来的时候,他攥着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刘征没再问。
他站起身,朝王政招招手。
“这些人,先安排到流民营地去。给口热饭,找医者看看伤。”
王政点头。
人群里有人跪下来磕头。
“大人恩德!大人恩德!”
刘征摆摆手,让他们起来。
他转身要走,身后忽然传来那个中年人的声音。
“大人留步。”
刘征回头。
那人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“大人怎么称呼?”
“卢龙塞都尉丞,刘征。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刘都丞,在下有一事相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鲜卑人退了,是您烧的粮?”
刘征愣了一下。
消息传得这么快?
“是。”
那人忽然单膝跪地。
“在下徐晃,河东人,曾在桑县为吏。鲜卑人来时,在下带着几十个弟兄守城,守了三天。城破了,弟兄们死了大半,在下逃出来,一路往南跑。听说卢龙塞有人烧了鲜卑人的粮,救了中山,在下就想来看看。”
他看着刘征。
“今见了,在下想求大人一件事。”
刘征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徐晃说。
“在下想跟着大人。”
刘征沉默了。
徐晃。
河东徐晃。
那个后来在曹帐下,与关羽交过手的徐晃。
那个在演义里被称作“周亚夫之风”的徐晃。
此刻就跪在他面前,浑身是伤,满脸风尘,求他收留。
刘征没有马上答应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
徐晃站起来。
刘征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徐老哥,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“大人请问。”
“你手下还有多少人?”
徐晃回头看了看人群里那几个。
“连我在内,十七个。都是守过城的,见过血,能打仗。”
“你们为什么不去投别处?幽州这么大,有的是地方要人。”
徐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下去过几处。有的不收,说怕收留了得罪鲜卑人。有的收了,但让在下交出刀,让弟兄们去种地。在下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在下不想种地。在下想鲜卑人。”
刘征看着他。
“跟着我,也可能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徐晃抬起头。
“因为大人烧了鲜卑人的粮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刀疤。
“这道疤,是鲜卑人砍的。在下这条命,是捡回来的。在下这辈子没别的事,就想多几个鲜卑人。大人能烧他们的粮,就能带我们他们的人。”
刘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徐晃扶起来。
“徐老哥,你比你想象的值钱。”
徐晃愣了一下。
刘征没解释,转头看向王政。
“给徐老哥他们安排住处。从明天起,徐老哥跟着我。”
王政点头。
徐晃站在原地,似乎还没反应过来。
那个年轻人跑过来,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头儿,咱们留下了?”
徐晃回过神,点点头。
“留下了。”
年轻人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白牙。
刘征往回走。
赵云跟在旁边,小声嘀咕。
“县尉,那人是谁啊?您怎么对他那么客气?”
刘征没回头。
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赵云挠挠头,不太明白,但没再问。
晚上,刘征把徐晃叫到营帐里。
帐中点着一盏油灯,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,忽明忽暗。
徐晃坐在客位,背挺得笔直,眼睛一直看着刘征。
刘征给他倒了碗水。
“徐老哥,你以前在桑县当什么吏?”
徐晃接过碗,没喝。
“县尉手下,管乡勇的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守城的时候,你带了多少人?”
“算上我,四十七个。”
“活下来多少?”
徐晃沉默了一下。
“十七个。”
刘征没说话。
徐晃继续说。
“桑城墙矮,只有两丈高。鲜卑人第一天就攻上来三次,被打下去三次。第二天又来,从早打到晚。第三天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天,箭没了。滚木没了。人都快没了。县尉让在下带人突围,他自己留在城楼上。在下不肯走,他说,你不走,这些弟兄都得死。在下就……就走了。”
他说完,端起碗,一口把水喝。
刘征看着他。
“徐老哥,你后悔吗?”
徐晃放下碗。
“后悔。后悔没死在那儿。”
刘征摇摇头。
“你不该死在那儿。你活着,才能更多鲜卑人。”
徐晃抬起头,看着他。
刘征说。
“鲜卑人还没退远。他们还会来。下一次,你不想守桑,就守卢龙塞。想多少,多少。”
徐晃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单膝跪地。
“徐晃愿为大人效死。”
刘征扶他起来。
“别动不动就跪。在我这儿,不兴这个。”
徐晃站起来,眼眶有点红。
刘征拍拍他肩膀。
“去歇着吧。明天开始,你和赵云一起,管新招的那些人。”
徐晃点头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。
“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您刚才说,在下比在下想象的……值钱?”
刘征笑了笑。
“对。”
徐晃愣了一下,没再问,掀开帐帘出去了。
刘征坐在那里,望着跳动的灯火。
徐晃。
四十七个人守城,活下来十七个。县尉让他突围,他自己想死在城楼上。
这样的人,值不值钱?
太值了。
第二天,刘征去了流民营地。
徐晃那十七个弟兄,被安置在营地一角。那个年轻人看见刘征过来,腾地站起来。
“刘都丞!”
刘征点点头,四下看了看。
营地简陋,但收拾得净。几顶破帐篷,几堆篝火,几个人围在一起,正在用石头磨刀。
刘征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磨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满脸胡子,左耳缺了半边。他手里的刀卷了刃,正一下一下地磨着,磨得专注,头都不抬。
“这刀跟了你多久了?”刘征问。
那汉子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年。”
“打过多少仗?”
汉子想了想。
“数不清了。”
刘征伸出手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汉子把刀递给他。
刘征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刀是好刀,但确实老了。刀刃上有好几处缺口,刀身上有锈迹,刀柄上的缠布磨得发白。
刘征把刀还给他。
“回头去军需库领把新的。就说我让的。”
汉子愣住了。
“大人……”
刘征摆摆手。
“你们是来鲜卑人的,不是来送死的。刀不好使,怎么?”
汉子站起来,眼圈有点红。
那个年轻人凑过来,满脸堆笑。
“大人,我呢?我也能领新刀不?”
刘征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的叫二狗。”
“二狗,你过几个鲜卑人?”
二狗挠挠头。
“两……两个吧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等到五个,再来领刀。”
二狗脸垮下来,旁边几个人都笑了。
徐晃走过来。
“大人,您怎么来了?”
刘征说。
“来看看你这些弟兄。”
他看了看那些人。
“都是跟着你守城的?”
徐晃点头。
“是。都是好样的。”
刘征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缺耳朵的,瘸腿的,脸上有疤的,胳膊上缠着布的。
十七个人,没有一个完整的。
但眼睛里都有东西。
那种东西,叫恨。
刘征收回目光。
“徐老哥,这些人,你好好带着。缺什么,跟我说。”
徐晃抱拳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
刘征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你们谁骑过马?”
缺耳朵那个抬起头。
“小的骑过。以前在县里养过马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明天来我帐里。我要挑几个会骑马的,有事。”
缺耳朵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是!”
刘征走了。
二狗凑到缺耳朵旁边。
“老孙,你走运了!”
缺耳朵踹他一脚。
“滚蛋。”
但他脸上,笑就没下去过。
晚上,刘征坐在帐里,面前摊着一张舆图。
赵云和徐晃站在旁边。
刘征指着舆图上的一点。
“鲜卑人退了,但不是全退。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,都有零散的队伍。有的几十骑,有的上百骑。他们没粮,抢不到东西,就散开了到处流窜。”
他看向徐晃。
“徐老哥,你说,这些人该怎么对付?”
徐晃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。
“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。散了就好打。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对。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明天我带人出去,先收拾最近的一股。徐老哥,你跟我去。”
徐晃抱拳。
“是。”
赵云在旁边急了。
“县尉,我呢?”
刘征看他一眼。
“你也去。”
赵云这才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,刘征带着五十个人出了关。
缺耳朵——老孙——也在队伍里。他骑在马上,腰里别着那把新领的刀,脸上笑就没停过。
二狗跟在他旁边,满脸羡慕。
“老孙,你真走运。”
老孙斜他一眼。
“等你也够人,刘都丞也带你出来。”
二狗叹口气。
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……”
队伍往前走了二十里,进了山。
徐晃在前面探路,忽然勒住马。
“大人,有动静。”
刘征手按刀柄。
“多少人?”
徐晃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“二三十个。在山坳里扎营。”
刘征想了想。
“绕过去,堵他们后路。”
五十个人悄无声息地绕到山坳后面。
山坳里,二十几个鲜卑人正在烤火。马拴在旁边,懒洋洋地甩着尾巴。
刘征打了个手势。
徐晃第一个冲出去。
他手里的刀劈下去,一个鲜卑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,脑袋就飞了。
赵云紧随其后,长枪如龙,一枪捅穿两个。
老孙冲进去,一刀砍翻一个,回头又砍一个。
二狗跟在后面,腿有点抖,但还是冲上去了。
一炷香的功夫,二十几个鲜卑人全躺下了。
刘征收刀入鞘,四下看了看。
“清点一下,看有没有活的。”
徐晃走过来,浑身是血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大人,抓了三个活的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带回去。审审看,他们还有多少人。”
徐晃应了一声,转身去办。
赵云凑过来。
“县尉,徐晃这人……真能打。”
刘征笑了笑。
“以后你多跟他学学。”
赵云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回关的路上,老孙骑着马,腰板挺得笔直。
二狗跟在旁边,满脸羡慕。
“老孙,你刚才砍了俩?”
老孙点头。
“俩。”
二狗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那你现在够五个了?”
老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对。五个了。”
他催马往前,跑到刘征旁边。
“刘都丞!”
刘征回头。
老孙说。
“小的今天了俩,加上以前守城的时候的,够五个了。”
刘征看着他。
“够五个怎么了?”
老孙挠挠头。
“那个……您不是说,够五个,就能领新刀吗?”
刘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回去领。”
老孙咧开嘴,笑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徐晃跟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忽然说。
“赵云。”
赵云扭头。
“嗯?”
徐晃看着刘征的背影。
“你们刘都丞,一直都是这样?”
赵云想了想。
“哪样?”
徐晃说。
“对底下人,这样……”
他想了半天,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赵云说。
“我懂。”
徐晃看着他。
赵云说。
“我也是逃难的时候,被县尉收下的。那时候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县尉给我一碗粥,问我会不会打仗。我说会,他就让我跟着了。”
他看着刘征的背影。
“后来我问他,为什么收我。他说,因为你值钱。”
徐晃愣了一下。
“值钱?”
赵云点头。
“对。值钱。”
他催马往前走。
徐晃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,忽然笑了。
他催马跟上去。
夕阳照在队伍上,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远处,卢龙塞的关墙已经看得见了。
刘征骑在马上,看着那座关墙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一个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远。
他现在有赵云,有徐晃,有老孙,有二狗,有那十七个从桑逃出来的弟兄。
还有甄姜,有甄宓,有石头。
还有卢龙塞的三千守军。
他忽然觉得,这条路,好像没那么难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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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八章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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