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断粮
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刘征带着五百人,不敢点火把,只能借着星光摸索前进。路是山脚下的小路,坑坑洼洼,马蹄踩上去时不时打滑。有人的马失蹄,差点摔下去,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扶住,惊出一身冷汗。
“县尉。”赵云摸过来,压低声音,“离望都还有二十里。天亮前能到吗?”
刘征估算了一下。
“能。但天亮前得找地方藏起来。”
他们走的是小路,鲜卑人的斥候不会来。但白天就不好说了,五百人在野外,一眼就能看见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忽然有人低呼。
“有火光!”
刘征勒住马,手按刀柄。
前面不远处,山坳里,有几点火光在闪。
不是火把,是篝火。
营地。
“停。”刘征压低声音。
所有人勒住马,屏住呼吸。
刘征带着赵云往前摸,摸到一块大石头后面,探出头去看。
山坳里扎着几十顶帐篷,围着几堆篝火。篝火旁睡着人,帐篷里也睡着人。帐篷外面拴着马,少说也有两三百匹。
“是鲜卑人的粮队?”赵云问。
刘征摇摇头。
“不像。粮队得有车,得有驮马。这些全是骑兵,应该是驻扎在这里的斥候或者巡逻队。”
“怎么办?”
刘征盯着那个营地看了半天。
“绕过去。”
五百人,悄无声息地绕了一个大圈,从山坳的另一边摸过去。马蹄上包着布,踩在草地上没什么声音。人也不敢说话,连咳嗽都得捂住嘴。
绕了半个时辰,终于把那个营地甩在身后。
刘征松了口气。
继续往前走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终于到了望都附近。
望都是个小县城,城墙低矮,驻军少。鲜卑人没打这里,因为他们不缺这一座小城。但望都往北二十里,有一条峡谷,是鲜卑人运粮的必经之路。
刘征要找的就是那条峡谷。
“到了。”赵云指着前面。
两座山夹着一条路,路不宽,勉强能过两辆大车并排。两边山势陡峭,长满了杂草和灌木,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。
刘征看了看地形,心里有了数。
“找地方藏起来。等天黑。”
五百人牵着马,钻进峡谷旁边的树林里。树林茂密,藏几百个人不成问题。马拴在林子深处,用树叶盖住粪便,怕被鲜卑人的斥候发现。
石头牵着那头驴,也跟着钻进林子。那驴也是奇怪,一路上不叫不闹,比人还安静。
“你这驴不错。”刘征随口说。
石头咧嘴笑。
“我爹养的。它可聪明了,能认路,能找人,还能驮东西。”
刘征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人在林子里藏着,不敢生火,只能啃粮。粮是出发前发的,每人三天的量,硬邦邦的饼子,咬一口掉渣,得就着凉水往下咽。
吃完粮,刘征让所有人都睡觉。晚上要活,白天得养足精神。
他自己睡不着,靠在一棵树上,盯着那条峡谷发呆。
赵云凑过来。
“县尉,您说,鲜卑人的粮队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等着?”
刘征摇摇头。
“不等。得探。”
他叫来几个腿脚利索的斥候,让他们换上百姓的衣裳,分头往北边去。见到鲜卑人的运粮队,就赶紧回来报信。
斥候走了。
刘征继续靠着树发呆。
下午的时候,一个斥候回来了。
“刘司马!看见了!鲜卑人的粮队,离这儿三十里,押粮的少说有两百人,还有一百骑兵护着。大车有五十多辆,装的满满的。”
刘征精神一振。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按他们的脚程,明天早上能到这儿。”
明天早上。
刘征算了一下时间。
现在是下午,到明天早上,还有十个时辰。
够了。
他把几个小队长叫过来,开始布置。
“明天早上,粮队进峡谷。等他们全进来了,咱们两头一堵,中间放火。”
“放火?”一个小队长问,“怎么放?”
刘征指着峡谷两边的山。
“山上全是杂草枯树。派人提前上去,备好火把、引火的东西。等粮队进来,一头堵住出口,一头堵住入口,然后放火箭,把草点燃。火一起,他们的粮车就跑不了。”
“那两百个押粮的兵呢?”
“他们要是冲,就射。要是不冲,就烧。”
“那骑兵呢?”
刘征想了想。
“骑兵不会冲火。他们得先救粮。但火一起,粮救不了,他们只能往外跑。咱们两头堵住,他们跑不出去。”
有人皱眉。
“刘司马,咱们只有五百人,两头一堵,一边最多两百五。鲜卑人要是拼命往外冲,冲得出去吗?”
刘征点头。
“能冲出去。但咱们不拦他们拼命。他们要冲,就让他们冲。咱们的目标是粮,不是人。粮烧了,他们回去也没用。”
众人琢磨了一会儿,慢慢点头。
“行。就这么。”
天黑了。
刘征带着人开始行动。
两百人上山,准备引火的东西。两百人去峡谷两头,挖陷坑,堆石块,准备堵路。剩下的一百人,跟着刘征守在峡谷中间,准备点火后补刀。
石头非要跟着刘征。
“大人,我能帮忙。”
刘征看看他,又看看那头驴。
“你这驴能什么?”
石头想了想。
“它能驮东西。万一有人受伤了,它能驮。”
刘征失笑。
“行。跟着吧。”
夜越来越深。
山上山下的人都准备好了,只等天亮。
刘征靠在一块石头上,望着黑漆漆的峡谷口。
赵云在他旁边,忽然问。
“县尉,您说,咱们能成吗?”
刘征没回头。
“能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必须成。”
赵云愣了愣,没再问。
天边慢慢泛白。
峡谷里起了雾,淡淡的,像一层纱。
刘征盯着峡谷口,一动不动。
石头在旁边,也不动。那头驴站在他身后,也不动。
忽然,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。
咕噜咕噜,咕噜咕噜。
还有马蹄声,还有人的吆喝声。
刘征心跳加速。
来了。
粮队缓缓进入峡谷。
前面是骑兵,二十来个,四处张望。中间是大车,一辆接一辆,堆得高高的,上面盖着毡布。后面又是骑兵,还有押粮的步卒,扛着长矛,懒懒散散地跟着。
刘征数着。
一辆,两辆,三辆……一共五十三辆。
押粮的兵,加上骑兵,差不多三百人。
比斥候报的还多一百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等最后一辆车进入峡谷,刘征猛地站起来。
“点火!”
山上,早就准备好的士卒同时点燃火把,朝峡谷两边扔去。枯草遇火就着,呼啦啦烧起来,火苗窜得老高。
峡谷里的鲜卑人愣住了。
然后有人大喊。
“敌袭!敌袭!”
但已经晚了。
火从两边烧起来,把整个峡谷围成一个火圈。粮车在中间,前后都是火。马受惊,嘶叫着乱跳。人也在乱,有人往山上跑,被火箭射下来;有人往两头冲,被石块和陷坑挡住。
“放箭!”刘征大喊。
峡谷两边,箭矢如雨,朝中间的鲜卑人射去。
惨叫声四起。
有人中箭倒下,有人被火烧着,在地上打滚。粮车也开始着火,毡布烧起来,露出里面的粮食。谷子、豆子、肉,全烧起来了。
鲜卑人的骑兵拼命往外冲。
往北冲的,被陷坑绊倒,马摔了,人飞出去。往南冲的,被石块砸中,连人带马滚下山坡。
有十几个冲出去的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刘征没追。
他盯着峡谷里的火。
火烧得越来越旺,浓烟冲天。粮车一辆接一辆烧起来,噼里啪啦响。鲜卑人的尸体横七竖八,有的已经烧焦了。
“县尉!”赵云跑过来,“北边又来了人!”
刘征心里一紧。
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清,但至少上百!”
刘征咬牙。
“撤!”
五百人从山上撤下来,翻身上马,往南跑。
身后,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
跑了十几里,刘征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,那条峡谷的方向,浓烟还在往上冒。
“县尉,咱们成了!”赵云满脸兴奋。
刘征点点头。
“成了。”
但他没有笑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些鲜卑人的骑兵,有十几个跑出去的。
他们会去哪儿?
报信。
搬救兵。
刘征脸色变了。
“快走!鲜卑人的大队马上就会来!”
五百人继续往南跑。
跑了一炷香的功夫,忽然前面传来马蹄声。
刘征勒住马,手按刀柄。
尘土飞扬处,一队人马冲出来。
是汉军。
领头的是个校尉,刘征不认识。
“刘司马?”那校尉勒住马,“郡相让末将来接应你们!”
刘征松了口气。
“多谢。”
校尉看了看他们身后。
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校尉咧嘴笑了。
“好!快走,鲜卑人追来就麻烦了!”
两拨人合在一起,往卢奴城赶。
跑了一个多时辰,终于看见了卢奴的城墙。
城门口,张纯亲自等着。
刘征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郡相,末将幸不辱命。”
张纯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
刘征站起来。
张纯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刘司马,你让本相刮目相看。”
刘征没说话。
张纯转身,往城里走。
“走,喝酒去。”
刘征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。
石头牵着那头驴,站在旁边,满脸都是笑。
“大人,咱们赢了!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赢了。”
但他心里清楚。
这只是开始。
鲜卑人的粮被烧了,但他们还有四千骑兵。
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。
真正的仗,还在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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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五章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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