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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37

雪落了一夜。

天亮时,刘征推开房门,积雪已没过脚踝。院子里那口锅还冒着热气,赵大蹲在锅边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
“起来。”刘征踢了他一脚。

赵大一个激灵跳起来,看清是刘征,咧着嘴笑:“县尉,粥熬好了,稠的!按您说的,多加了把米。”

刘征点点头,往院外走。

“县尉,您去哪儿?”

“城西。”

城西是流民聚集的地方。昨夜进城的那百十号人,被临时安置在几间废弃的民房里。刘征走到巷口,就看见一群人挤在屋檐下,缩着脖子跺着脚,却没一个人进屋。

“怎么不进去?”刘征问。

一个老妪抬起头,脸上沟壑纵横,像裂的土地:“回大人……屋里没门,风往里灌,更冷。”

刘征沉默了一瞬。

他走进人群,四下看了一圈,目光落在一个中年汉子身上。

“会木匠活?”

那汉子一愣,连忙点头:“会、会!小人在家时就是木匠,专给人打门窗的!”

“赵大,带他去库房领木料,把这几间屋子的门窗修好。”

赵大应了一声,那木匠眼眶突然就红了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:“大人!大人恩德,小人……”

“起来。”刘征打断他,“活抵饭钱,不白给。”

他又看向人群:“还有会手艺的,篾匠、铁匠、泥瓦匠,都站出来。”

人群动了一阵,陆续站出来七八个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眼睛里都带着惴惴不安的光。

刘征一个一个看过去,最后指着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少年:“你会什么?”

那少年缩着脖子,声音跟蚊子似的:“会……会编草鞋。”

“会编草鞋也是手艺。”刘征说,“赵大,都记上。”

赵大掏出块木牌和炭笔,挨个问姓名、籍贯、会什么手艺。这是刘征教他的,说是叫“登记造册”,以后好安排活计。

人群渐渐安定下来。有人开始生火,有人去井边打水,那个老妪坐在门槛上,看着忙碌的人们,忽然就哭了。

刘征没多看,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巷口时,身后有人追上来。

是那个木匠。

“大人!”他跑得气喘吁吁,“小人、小人还有话说。”

刘征停下脚步。

木匠搓着手,结结巴巴地说:“大人,小人来时的路上,见过一群人。也是逃难的,有二十几个,躲在三十里外的破庙里。领头的是个……是个妇人,说是中山毋极人,姓甄。他们不敢进城,怕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刘征听懂了。

怕什么?怕被当成流民驱赶,怕被抢,怕被卖,怕死在城里。

姓甄,中山毋极。

刘征心里一动。

“那妇人什么模样?”

“年轻,很年轻,戴着重孝,身边跟着个老仆,还有几个孩子。”木匠想了想,“那老仆说话文绉绉的,像是读过书。他们带的行李不少,有几辆大车,但车轱辘坏了,走不动。”

刘征沉默片刻。

“那破庙在什么地方?”

“往东三十里,有个土坡,坡上有座废了的山神庙。就在那儿。”

刘征点点头,从袖中摸出五枚五铢钱,递给木匠。

“拿着。”

木匠一愣,连连摆手:“大人,这、这使不得!您刚赏了活路,小人怎敢……”

“不是赏你的。”刘征说,“是让你回去告诉那姓甄的妇人,就说上曲阳县尉刘征,请他们进城。”

木匠怔住。

“你去不去?”

“去!去!”木匠攥着钱,眼眶又红了,“小人这就去!”

他转身跑远,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。

刘征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方向。

甄氏,中山毋极。

这个姓氏,在这个时代,只代表一家——汉太保甄邯之后,世代二千石的毋极甄氏。

而那个“年轻、戴重孝”的妇人……

如果是她,那“几个孩子”里,就该有一个。

一个将来会让曹植被《洛神赋》的女子。

刘征收回目光,迈步往回走。

雪还在下,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走过的脚印上,很快就把一切都覆盖了。

中午时,木匠回来了。

同来的还有一辆牛车,车轱辘明显是新修的,赶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,腰间挎着刀,眼睛一直警惕地四处看。

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脸。

很年轻,不过二十出头,面容清瘦,眉宇间带着哀戚。她穿着粗麻丧服,头上扎着白布,一看就是重孝在身。

“刘县尉?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透着股世家大族才有的从容,“妾身甄姜,多谢县尉收留之恩。”

刘征拱手:“刘征见过甄娘子。外面冷,请入内说话。”

他把人让进县衙偏院,让赵大去煮茶——说是茶,其实就是炒过的麸皮加点盐,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喝法。

甄姜坐在客位,那老仆站在她身后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
刘征没在意,开门见山:“甄娘子是毋极甄氏的人?”

甄姜点头:“妾身之父,讳逸,曾为上蔡令。”

刘征心里有数了。

甄逸,上蔡令,五年前病故。眼前这位,是他的长女甄姜。史书记载,甄逸有五女三子,长女甄姜,次女甄脱,三女甄道,四女甄荣,幼女甄宓。

那个“幼女甄宓”,今年应该……

“家中还有何人随行?”

甄姜沉默了一下:“二妹、三妹、四妹,还有幼弟。小妹年幼,受不得寒,在车里睡着。”

刘征点头:“城中空屋不多,但收拾几间给贵眷居住,还是有的。只是简陋,莫要嫌弃。”

甄姜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很漂亮,带着世家女特有的矜持,也带着审视。

“刘县尉,妾身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妾身与县尉素不相识,为何要收留我们?”她顿了顿,“毋极离此不过二百里,妾身本是想回家的。只是路上遇了雪,车坏了,才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:我们不是无处可去的流民,我们有家,有族,有基。你一个偏远县城的小小县尉,凭什么收留我们?图什么?

刘征端起那碗“茶”,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。

“甄娘子,甄氏一门,累世二千石,名满河北,刘征自然高攀不起。”他说,“但甄娘子想过没有,为何你们会走到车坏、人困、进退两难的地步?”

甄姜脸色微变。

刘征继续说:“毋极甄氏是大族,但大族也有大族的难处。令尊过世五年,族中谁主事?你们母女几人,在族中过得如何?”

甄姜没说话,但那双手攥紧了衣袖。

“雪天赶路,仓促离家。”刘征一字一顿,“是族中出了变故,还是有人你们走?”

老仆的手猛地攥紧刀柄。

甄姜抬起眼,眼眶微红,却强撑着没让泪落下来。

“刘县尉,这些事,与县尉无关。”

“是无关。”刘征站起身,“但既然无关,甄娘子为何要告诉我你们的身份?随便编个寒门寡婦,混在流民里进城,谁会发现?”
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
一股冷风灌进来,吹得屋里的炭火明灭不定。

“因为甄娘子知道,光靠那个老仆护着几个孩子,走不到毋极。”刘征背对着她,“二百里路,要过多少关卡?要遇多少流民?要碰多少劫匪?你弟弟今年几岁?五岁?六岁?”

甄姜猛地站起来。

“刘县尉!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到底……”

“我图什么?”刘征转过身,看着她,“我图你甄氏在河北的人脉,图你甄氏门生故吏遍布州县,图将来有一天,我需要一个盟友时,你能帮我递一句话。”

他顿了顿,笑了笑。

“我说得够明白吗?”

甄姜怔住。

她见过很多人,从小跟着父亲见那些县令、郡守、刺史。那些人说话,从来都是绕着圈子,半遮半掩,明明想要什么,却偏要说是为了你好。

从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
把算计摆在台面上,说得清清楚楚,坦坦荡荡。

老仆的手还按在刀上,但没。

甄姜沉默了很久,忽然屈膝下拜。

“妾身明白了。”

“明白什么?”

“明白刘县尉是实诚人。”她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的戒备淡了些,多了点别的东西,“妾身答应县尉,若将来真有那一,妾身必还今之情。”

刘征伸手虚扶。

“外面雪大,甄娘子先在城中住下。等人歇好了,是想回毋极,还是另做打算,都随你。”

他走出门,雪花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赵云。

他一直站在廊下,握着那杆枪,沉默得像一尊雕像。

“县尉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您刚才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
“怎么了?”

赵云抿了抿嘴唇,像是在想怎么措辞。

“小人不太懂。”他说,“但小人觉得,您那样说,比说好听的,更让人信服。”

刘征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
“你倒是有眼光。”

赵云脸微微一红,垂下头。

刘征拍拍他肩膀:“走了,去城东看看。听说那边有个铁匠,能打刀,就是脾气倔。你去跟他比比枪,把他打服了,让他来咱们这儿活。”

赵云一愣:“打……打服?”

“对,打服。”刘征大步往前走,“你手里那杆枪,不就是用来打服人的吗?”

赵云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枪,忽然咧嘴笑了。

他快步跟上去。

雪地里,两行脚印延伸向远方。

县衙偏院里,甄姜还站在原处。

老仆低声道:“大娘子,这人……”

“这人怎么了?”

“他太……太直白了。”老仆皱眉,“哪有这样说话的?分明是趁人之危,想图咱们甄家的……”

“图咱们甄家什么?”甄姜打断他,“他一个县尉,图咱们甄家什么?图那几个还没成年的妹妹?还是图五岁的弟弟?”

老仆语塞。

甄姜走到门口,望着雪地里那两行渐渐被覆盖的脚印。

“他没说假话,没装好人,没绕弯子。”她轻轻说,“这样的人,反而可信。”

老仆愣了愣,似乎想反驳,却找不到话。

“阿伯,去把弟弟妹妹们带进来吧。”甄姜拢了拢身上的麻衣,“外面冷。”

“是。”

老仆退出去。

甄姜还站在门口,看着那场没有尽头的雪。

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。

“这世道,乱象已显。将来能活下去的,不是最有钱的,不是最有权的,而是那些看懂了时势的人。”

她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县尉看懂了什么。

但她记住了一句话——

“我需要一个盟友时,你能帮我递一句话。”

盟友。

不是恩主,不是依附,不是收留。

是盟友。

她轻轻吸了口气,转身进屋。

炭火还在烧,暖意融融。

窗外,雪落无声。

傍晚时,赵大跑进来禀报。

“县尉!城东那个铁匠,被赵小哥打服了!”

刘征正在看一份登记册,闻言抬起头:“哦?怎么打的?”

“就、就那么打的呗。”赵大比划着,“那铁匠五大三粗的,抡着大锤就上来了,赵小哥一枪把他锤子挑飞了,又一枪顶在他喉咙前。那铁匠当场就跪了,说要拜赵小哥为师!”

刘征失笑。

“拜师就不必了。”他放下册子,“让他明天来县衙报到,带上他的家当。以后他就是咱们的人了。”

“好嘞!”赵大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又回来,“对了县尉,城西那个甄娘子派人送来一封信。”

他递过来一块帛,叠得整整齐齐。

刘征展开,上面只有两行字:

“妾身决定留下。甄氏在毋极的旧部,可助县尉一臂之力。”

没有落款,没有客套。

刘征看了片刻,折好收起。

窗外,夜色渐深,雪还没停。

但城西那几间民房里,亮起了灯火。

那是新装的门窗,挡住了风雪。

那是新生的火塘,驱散了寒意。

刘征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赵云站在院子里,还在练枪。雪落在他的肩上、发上,他一动不动,一枪一枪刺出去,破开风雪。

赵大蹲在廊下,正和那个新来的铁匠说话,铁匠连连点头,满脸都是捡到宝的笑。

远处,城西的方向,隐隐有炊烟升起。

刘征忽然想起后世的某句话。

所谓乱世,不是你死我活。

是你活,我也活。

是你活得像个人,我也活得像个人。

他轻轻关上了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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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章·完】

(本章约3600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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