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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37

第十三章 空城

从卢奴到上曲阳,快马加鞭走了一个时辰。

刘征没走官道。

官道太显眼,万一鲜卑人的斥候已经摸进来,撞上了就是找死。他带着赵云绕小路,从村子间的田埂穿过去,马跑不快,但安全。

天黑透了,月亮还没上来,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赵云举着火把走在前头,火光照出一小片路,坑坑洼洼的,马踩上去直打滑。

“县尉。”赵云忽然回头。

“嗯?”

“您说,上曲阳那些人……还在吗?”

刘征没回答。

他不知道。

三天前张纯就下了令,各县坚壁清野,百姓全部进城。上曲阳离代郡最近,令到得最早,按理说应该都撤了。

但撤到哪儿去?

卢奴?望都?还是别的县?

那些人里有老周,有赵大,有那些流民里刚安定下来的老老少少。他们拖家带口的,走不走得动?

他心里没底。

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远远地看见了那几间破屋的轮廓。

上曲阳到了。

刘征勒住马,没急着进去。

县城静得像一座坟。

没有灯火,没有人声,连狗叫都没有。城门口黑洞洞的,城门大敞着,门板歪在一边,像是被人撞开的。

赵云咽了口唾沫。

“县尉,这……”

“下马。”

两个人翻身下马,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。刘征抽出腰间的刀,赵云握着枪,一前一后往城里走。

进了城门,眼前的景象让刘征愣住了。

街道上乱七八糟,到处都是被翻得底朝天的摊子,破筐烂篓扔了一地,有几间屋子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有什么。

“有人吗?”赵云喊了一声。

没人应。

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声音,呼啦呼啦的,瘆得慌。

刘征往前走,一路走到县衙门口。

那扇他进出了三个月的门,歪在一边,门轴断了。院子里那口熬粥的大锅翻在地上,锅底破了个洞,周围散落着几没烧完的柴火。

那棵老槐树还在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,像个瘦的老头举着手在喊什么。

刘征站在院子里,四下看了一圈。

“老周!”他喊。

没人应。

“赵大!”

还是没人。

赵云跟进来,脸色发白。

“县尉,他们……是不是被鲜卑人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刘征打断他,“鲜卑人还没到。”

他往县衙里面走。

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,几案倒在地上,简牍散了一地,有几个上面还有脚印。他蹲下来捡起一片,上面是他三个月前写的字——流民登记册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把竹片放下,站起身。

“走,去城外。”

城外有他开的那几块地。

月光这时候终于出来了,淡淡地照着麦田。麦苗长得不错,绿油油的,已经有半尺高。

但地头那间草棚里没人。

老农不在。

刘征站在田埂上,望着那片麦地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想起三个月前,刚开这片地的时候,老农蹲在地头,满脸褶子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
“大人,这地能种!能种!”

现在地还在,人没了。

“县尉。”赵云忽然说,“那边有光。”

刘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
远处,山脚下,有一点微弱的亮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火光。

“走。”

两个人摸黑往那边走。

走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看清了——是个山洞,洞口堆着些树枝挡风,火光从树枝缝隙里漏出来。

刘征打了个手势,赵云握紧枪,慢慢靠近。

到了洞口,刘征拨开树枝往里看。

洞里有七八个人,挤在一起,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。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都缩着脖子,眼睛盯着火堆,没人说话。

其中一个,刘征认识。

是老周。

那个铁匠。

“老周。”刘征喊了一声。

洞里的人全跳起来,有人抄起木棍,有人抓起石块,一脸惊恐地往洞口看。

“是我!刘征!”

老周愣了一下,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。

“刘……刘县尉?”

他跑过来,一把抓住刘征的胳膊,眼泪就下来了。

“县尉!您还活着!您还活着!”

洞里其他人也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

“县尉,您去哪儿了?”

“听说您被郡里人抓走了?”

“我们都以为您死了!”

刘征被他们围在中间,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谁。

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。

“先别说我。你们怎么在这儿?”

老周抹了把眼泪。

“前两天郡里来人,说鲜卑人要打过来了,让所有人进城。赵大带着流民里那些走得动的,往卢奴去了。我老婆腿脚不好,走不动,我就带着她躲这儿来了。这几个都是走不动的老弱,跟着我们一起躲。”

刘征心里一松。

“赵大他们走了?”

“走了。前天走的,说到了卢奴就给您报信。”

刘征点点头。

“那你们呢?在这儿躲着不是办法。鲜卑人要是搜山,一搜就搜出来。”

老周苦着脸。

“可我们走不动啊。我老婆那腿,走几步就疼得直冒汗,怎么走?”

刘征看向洞里那几个老弱。

一个老太太,看着有六十多了,眼睛半瞎,靠在一个年轻女子身上。那女子也就十七八岁,肚子鼓着,是个孕妇。还有两个半大孩子,一男一女,缩在角落里,睁着大眼睛看他。

“他们都是谁?”

老周说:“老太太是赵大他娘,眼睛不行了。那女子是流民里的,男人死了,怀着孩子。那两个孩子爹妈都没了,自己跑出来的。”
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赵云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骑马回卢奴,找张纯要几辆车,再要一队人。能走动的让他们自己走,走不动的用车拉。”

赵云愣了愣。

“县尉,您一个人留这儿?”

“对。”

“可鲜卑人……”

“鲜卑人还没到。”刘征说,“快去快回,一天一夜够不够?”

赵云咬了咬牙。

“够。”

他把枪递给刘征。

“县尉,枪留给您。万一有事……”

刘征没接。

“你自己拿着。路上遇到事,用得着。”

赵云还想说什么,刘征摆摆手。

“别磨蹭了。走吧。”

赵云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消失在夜色里。

刘征转过身,看向洞里那些人。

“都出来吧。别躲了,出来透透气。”

老周扶着他老婆出来,那年轻女子扶着老太太,两个孩子跟在后面。几个人在洞口的石头上坐下,都看着刘征。

老周的老婆姓陈,刘征以前见过几面,是个老实本分的妇人,见人就低头,话都不多说一句。这会儿她坐在石头上,腿肿得老高,脚踝那里紫黑一片。

“怎么伤的?”刘征问。

老周叹气。

“逃的时候摔的。崴了脚,本来想着歇两天就好,结果越来越肿。”

刘征蹲下看了看。

崴得不轻,但应该没伤到骨头。这种伤放在后世,冰敷两天就好。这荒山野岭的,别说冰,连块冷敷的布都没有。

他站起身,看向那个孕妇。

“你呢?几个月了?”

那女子低着头,声音跟蚊子似的。

“七个……七个月了。”

七个月,挺着大肚子逃难,丈夫还死了。

刘征不知道说什么。

那两个孩子缩在一起,男孩大点,看着有十岁,女孩小点,七八岁的样子。都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大得吓人。

“你们叫什么?”

男孩抬起头。

“我……我叫狗蛋。她是我妹妹,叫丫丫。”

“爹娘呢?”

狗蛋低下头。

“死了。饿死的。”
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饿死的”这三个字,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刘征忽然想起后世见过的一句话:乱世人命如草芥。

以前只是字。

现在是人了。

老周凑过来,小声问。

“县尉,咱们真能等到救兵吗?”

刘征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路。

“能。”

他不知道能不能。

但他得这么说。

一夜无话。

天亮时,刘征去附近找了些野菜野果,让老周生火煮了锅汤。没什么味道,但热乎,喝下去人就有了点力气。

那孕妇喝了两口就吐了,吐完之后脸色更白,靠在石头上喘气。

老太太眼睛不好,但耳朵灵,听见孕妇吐了,嘴里念念叨叨的。

“作孽哟,作孽哟……”

刘征蹲在孕妇旁边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那女子抬起头。

“民女……民女叫春娘。”

“春娘,你男人怎么死的?”

春娘低下头。

“逃难的路上,病了。没药,熬了几天,就……就没了。”

刘征沉默。

“你家在哪儿?”

“河间。河间国,武垣县。今年大旱,庄稼全死了。我男人说,往北走,北边有粮。结果走到半路,他就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刘征站起身,走到一边。

老周跟过来。

“县尉,她这样,怕是撑不到卢奴。”

刘征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刘征没说话。

他也不知道怎么办。

下午的时候,春娘开始肚子疼。

一开始只是哼哼,后来疼得满头大汗,脸色煞白,捂着肚子缩成一团。

老太太耳朵灵,听见声音就喊。

“要生了!她要生了!”

老周的老婆腿肿着,还是挣扎着爬起来,挪过去帮忙。老太太眼睛看不见,只能动嘴,让老周老婆怎么做怎么做。

刘征和老周站在洞口,背对着里面。

里面传来春娘的惨叫声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
老周脸上直冒汗。

“县尉,这……”

刘征没说话。

他听着那一声声惨叫,攥紧了拳头。

这荒山野岭的,没医没药,没热水没剪刀,生个孩子就是过鬼门关。

能过去吗?

他不知道。

天快黑的时候,春娘不叫了。

老周的老婆抱着一个东西走出来,满脸是泪。

“孩子……孩子生下来了,可春娘……春娘没了。”

刘征愣在那里。

老周老婆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

是个男婴,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,身上还带着血,一动不动。

“这孩子……也不行了。”

刘征接过来,托在手里。

轻得不像话。

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忽然想起甄宓。

也是这么大一点。

但甄宓会笑,会跑,会拉着他的手说“刘县尉你回来啦”。

这个孩子,什么都不会了。

老周老婆在旁边抹泪。

“造孽哟,造孽……”

刘征把孩子轻轻放在地上,站起身。

“挖个坑,把他们母子葬了吧。”

老周点点头,拿起镐头,在旁边挖坑。

刘征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小小的坑一点一点变大。

月亮又出来了。

月光照在那两具并排躺着的尸体上,一大一小,小的蜷在大的怀里。

老周填上土,堆了个小小的坟包。

没人说话。

那两个孩子——狗蛋和丫丫——站在旁边,愣愣地看着那个坟包。狗蛋忽然问。

“大人,春娘婶子去哪儿了?”

刘征看着他。

“死了。”

“死了是什么意思?”
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死了就是……再也不会疼了。”

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“那春娘婶子以后都不疼了?”

“对。”

狗蛋忽然笑了。

“那挺好的。她刚才疼得一直在叫。”

刘征看着他那个笑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夜里,赵云回来了。
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,身后跟着三辆牛车,还有二十个郡兵。

“县尉!”他翻身下马,跑到刘征面前,“末将把人带来了!”

刘征点点头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赵云看了看洞口的几个人,又看了看刘征的脸色。

“县尉,您怎么了?”

刘征摇摇头。

“没事。走吧,上车。”

老周扶着老婆上了车,老太太被抱上去,狗蛋和丫丫也爬上去。刘征翻身上马,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坟包。

没立碑,也没记号。

过不了多久,就没人知道这里埋着两个人了。

“走。”

队伍往卢奴的方向走去。

马蹄声和牛车轱辘的声音混在一起,在夜色里响着。

刘征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好几次。

直到那个山头的轮廓消失在夜色里,他才收回目光。

赵云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
“县尉……”

“别问。”

赵云闭上嘴。

两个人默默地骑着马,跟着牛车往前走。

天亮时,卢奴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。

城门口有人等着。

是李徽。

他看见刘征,快步迎上来。

“刘司马!你可算回来了!郡相等你一天了!”

刘征翻身下马。

“出什么事了?”

李徽压低声音。

“鲜卑人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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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三章·完】

(本章约4800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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