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空城
从卢奴到上曲阳,快马加鞭走了一个时辰。
刘征没走官道。
官道太显眼,万一鲜卑人的斥候已经摸进来,撞上了就是找死。他带着赵云绕小路,从村子间的田埂穿过去,马跑不快,但安全。
天黑透了,月亮还没上来,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赵云举着火把走在前头,火光照出一小片路,坑坑洼洼的,马踩上去直打滑。
“县尉。”赵云忽然回头。
“嗯?”
“您说,上曲阳那些人……还在吗?”
刘征没回答。
他不知道。
三天前张纯就下了令,各县坚壁清野,百姓全部进城。上曲阳离代郡最近,令到得最早,按理说应该都撤了。
但撤到哪儿去?
卢奴?望都?还是别的县?
那些人里有老周,有赵大,有那些流民里刚安定下来的老老少少。他们拖家带口的,走不走得动?
他心里没底。
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远远地看见了那几间破屋的轮廓。
上曲阳到了。
刘征勒住马,没急着进去。
县城静得像一座坟。
没有灯火,没有人声,连狗叫都没有。城门口黑洞洞的,城门大敞着,门板歪在一边,像是被人撞开的。
赵云咽了口唾沫。
“县尉,这……”
“下马。”
两个人翻身下马,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。刘征抽出腰间的刀,赵云握着枪,一前一后往城里走。
进了城门,眼前的景象让刘征愣住了。
街道上乱七八糟,到处都是被翻得底朝天的摊子,破筐烂篓扔了一地,有几间屋子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有什么。
“有人吗?”赵云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声音,呼啦呼啦的,瘆得慌。
刘征往前走,一路走到县衙门口。
那扇他进出了三个月的门,歪在一边,门轴断了。院子里那口熬粥的大锅翻在地上,锅底破了个洞,周围散落着几没烧完的柴火。
那棵老槐树还在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,像个瘦的老头举着手在喊什么。
刘征站在院子里,四下看了一圈。
“老周!”他喊。
没人应。
“赵大!”
还是没人。
赵云跟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县尉,他们……是不是被鲜卑人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刘征打断他,“鲜卑人还没到。”
他往县衙里面走。
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,几案倒在地上,简牍散了一地,有几个上面还有脚印。他蹲下来捡起一片,上面是他三个月前写的字——流民登记册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竹片放下,站起身。
“走,去城外。”
城外有他开的那几块地。
月光这时候终于出来了,淡淡地照着麦田。麦苗长得不错,绿油油的,已经有半尺高。
但地头那间草棚里没人。
老农不在。
刘征站在田埂上,望着那片麦地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刚开这片地的时候,老农蹲在地头,满脸褶子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“大人,这地能种!能种!”
现在地还在,人没了。
“县尉。”赵云忽然说,“那边有光。”
刘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远处,山脚下,有一点微弱的亮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火光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摸黑往那边走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看清了——是个山洞,洞口堆着些树枝挡风,火光从树枝缝隙里漏出来。
刘征打了个手势,赵云握紧枪,慢慢靠近。
到了洞口,刘征拨开树枝往里看。
洞里有七八个人,挤在一起,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。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都缩着脖子,眼睛盯着火堆,没人说话。
其中一个,刘征认识。
是老周。
那个铁匠。
“老周。”刘征喊了一声。
洞里的人全跳起来,有人抄起木棍,有人抓起石块,一脸惊恐地往洞口看。
“是我!刘征!”
老周愣了一下,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。
“刘……刘县尉?”
他跑过来,一把抓住刘征的胳膊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县尉!您还活着!您还活着!”
洞里其他人也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
“县尉,您去哪儿了?”
“听说您被郡里人抓走了?”
“我们都以为您死了!”
刘征被他们围在中间,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谁。
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。
“先别说我。你们怎么在这儿?”
老周抹了把眼泪。
“前两天郡里来人,说鲜卑人要打过来了,让所有人进城。赵大带着流民里那些走得动的,往卢奴去了。我老婆腿脚不好,走不动,我就带着她躲这儿来了。这几个都是走不动的老弱,跟着我们一起躲。”
刘征心里一松。
“赵大他们走了?”
“走了。前天走的,说到了卢奴就给您报信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那你们呢?在这儿躲着不是办法。鲜卑人要是搜山,一搜就搜出来。”
老周苦着脸。
“可我们走不动啊。我老婆那腿,走几步就疼得直冒汗,怎么走?”
刘征看向洞里那几个老弱。
一个老太太,看着有六十多了,眼睛半瞎,靠在一个年轻女子身上。那女子也就十七八岁,肚子鼓着,是个孕妇。还有两个半大孩子,一男一女,缩在角落里,睁着大眼睛看他。
“他们都是谁?”
老周说:“老太太是赵大他娘,眼睛不行了。那女子是流民里的,男人死了,怀着孩子。那两个孩子爹妈都没了,自己跑出来的。”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赵云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骑马回卢奴,找张纯要几辆车,再要一队人。能走动的让他们自己走,走不动的用车拉。”
赵云愣了愣。
“县尉,您一个人留这儿?”
“对。”
“可鲜卑人……”
“鲜卑人还没到。”刘征说,“快去快回,一天一夜够不够?”
赵云咬了咬牙。
“够。”
他把枪递给刘征。
“县尉,枪留给您。万一有事……”
刘征没接。
“你自己拿着。路上遇到事,用得着。”
赵云还想说什么,刘征摆摆手。
“别磨蹭了。走吧。”
赵云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消失在夜色里。
刘征转过身,看向洞里那些人。
“都出来吧。别躲了,出来透透气。”
老周扶着他老婆出来,那年轻女子扶着老太太,两个孩子跟在后面。几个人在洞口的石头上坐下,都看着刘征。
老周的老婆姓陈,刘征以前见过几面,是个老实本分的妇人,见人就低头,话都不多说一句。这会儿她坐在石头上,腿肿得老高,脚踝那里紫黑一片。
“怎么伤的?”刘征问。
老周叹气。
“逃的时候摔的。崴了脚,本来想着歇两天就好,结果越来越肿。”
刘征蹲下看了看。
崴得不轻,但应该没伤到骨头。这种伤放在后世,冰敷两天就好。这荒山野岭的,别说冰,连块冷敷的布都没有。
他站起身,看向那个孕妇。
“你呢?几个月了?”
那女子低着头,声音跟蚊子似的。
“七个……七个月了。”
七个月,挺着大肚子逃难,丈夫还死了。
刘征不知道说什么。
那两个孩子缩在一起,男孩大点,看着有十岁,女孩小点,七八岁的样子。都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大得吓人。
“你们叫什么?”
男孩抬起头。
“我……我叫狗蛋。她是我妹妹,叫丫丫。”
“爹娘呢?”
狗蛋低下头。
“死了。饿死的。”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饿死的”这三个字,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刘征忽然想起后世见过的一句话:乱世人命如草芥。
以前只是字。
现在是人了。
老周凑过来,小声问。
“县尉,咱们真能等到救兵吗?”
刘征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路。
“能。”
他不知道能不能。
但他得这么说。
一夜无话。
天亮时,刘征去附近找了些野菜野果,让老周生火煮了锅汤。没什么味道,但热乎,喝下去人就有了点力气。
那孕妇喝了两口就吐了,吐完之后脸色更白,靠在石头上喘气。
老太太眼睛不好,但耳朵灵,听见孕妇吐了,嘴里念念叨叨的。
“作孽哟,作孽哟……”
刘征蹲在孕妇旁边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女子抬起头。
“民女……民女叫春娘。”
“春娘,你男人怎么死的?”
春娘低下头。
“逃难的路上,病了。没药,熬了几天,就……就没了。”
刘征沉默。
“你家在哪儿?”
“河间。河间国,武垣县。今年大旱,庄稼全死了。我男人说,往北走,北边有粮。结果走到半路,他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刘征站起身,走到一边。
老周跟过来。
“县尉,她这样,怕是撑不到卢奴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刘征没说话。
他也不知道怎么办。
下午的时候,春娘开始肚子疼。
一开始只是哼哼,后来疼得满头大汗,脸色煞白,捂着肚子缩成一团。
老太太耳朵灵,听见声音就喊。
“要生了!她要生了!”
老周的老婆腿肿着,还是挣扎着爬起来,挪过去帮忙。老太太眼睛看不见,只能动嘴,让老周老婆怎么做怎么做。
刘征和老周站在洞口,背对着里面。
里面传来春娘的惨叫声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老周脸上直冒汗。
“县尉,这……”
刘征没说话。
他听着那一声声惨叫,攥紧了拳头。
这荒山野岭的,没医没药,没热水没剪刀,生个孩子就是过鬼门关。
能过去吗?
他不知道。
天快黑的时候,春娘不叫了。
老周的老婆抱着一个东西走出来,满脸是泪。
“孩子……孩子生下来了,可春娘……春娘没了。”
刘征愣在那里。
老周老婆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
是个男婴,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,身上还带着血,一动不动。
“这孩子……也不行了。”
刘征接过来,托在手里。
轻得不像话。
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忽然想起甄宓。
也是这么大一点。
但甄宓会笑,会跑,会拉着他的手说“刘县尉你回来啦”。
这个孩子,什么都不会了。
老周老婆在旁边抹泪。
“造孽哟,造孽……”
刘征把孩子轻轻放在地上,站起身。
“挖个坑,把他们母子葬了吧。”
老周点点头,拿起镐头,在旁边挖坑。
刘征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小小的坑一点一点变大。
月亮又出来了。
月光照在那两具并排躺着的尸体上,一大一小,小的蜷在大的怀里。
老周填上土,堆了个小小的坟包。
没人说话。
那两个孩子——狗蛋和丫丫——站在旁边,愣愣地看着那个坟包。狗蛋忽然问。
“大人,春娘婶子去哪儿了?”
刘征看着他。
“死了。”
“死了是什么意思?”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死了就是……再也不会疼了。”
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那春娘婶子以后都不疼了?”
“对。”
狗蛋忽然笑了。
“那挺好的。她刚才疼得一直在叫。”
刘征看着他那个笑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夜里,赵云回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,身后跟着三辆牛车,还有二十个郡兵。
“县尉!”他翻身下马,跑到刘征面前,“末将把人带来了!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辛苦了。”
赵云看了看洞口的几个人,又看了看刘征的脸色。
“县尉,您怎么了?”
刘征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走吧,上车。”
老周扶着老婆上了车,老太太被抱上去,狗蛋和丫丫也爬上去。刘征翻身上马,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坟包。
没立碑,也没记号。
过不了多久,就没人知道这里埋着两个人了。
“走。”
队伍往卢奴的方向走去。
马蹄声和牛车轱辘的声音混在一起,在夜色里响着。
刘征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好几次。
直到那个山头的轮廓消失在夜色里,他才收回目光。
赵云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“县尉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
赵云闭上嘴。
两个人默默地骑着马,跟着牛车往前走。
天亮时,卢奴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。
城门口有人等着。
是李徽。
他看见刘征,快步迎上来。
“刘司马!你可算回来了!郡相等你一天了!”
刘征翻身下马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李徽压低声音。
“鲜卑人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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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三章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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