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守城·人
刘征赶到城墙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城外三里外,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鲜卑人。
他们没有急着攻城,而是在列阵。骑兵一排排排开,马上的骑士个个剽悍,皮甲、弯刀、长弓,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阵前立着几杆大纛,上面绣着狼头,风一吹,那些狼像活过来一样,张着嘴对着卢奴城。
“多少骑?”刘征问。
旁边一个将领脸色发白。
“至少……至少四千。”
四千。
卢奴城里有多少兵?
张纯把周边各县的兵都调来了,加起来不到三千。三千对四千,守城有余,出城野战就是找死。
刘征往城下看了一眼。
城墙下,到处是逃难进来的百姓。有推着车的,有挑着担的,有抱着孩子的,有扶着老人的,乱糟糟挤成一团。哭声、喊声、骂声混成一片,吵得人脑仁疼。
“怎么还没疏散?”刘征问。
那将领苦笑。
“疏散?往哪儿疏散?城里就这么大地方,人全涌进来了,哪儿塞得下?”
刘征没说话。
他往城楼下走。
“刘司马,您去哪儿?”
“下去看看。”
城门口,人群挤得水泄不通。
守城的士卒拿着长枪,拦着不让进。城外还有人往里面挤,挤不进来就骂,骂完了哭,哭完了继续挤。
一个老婆婆被挤倒在地,没人扶,差点被人踩死。刘征冲过去,把她从人群里拖出来,扶到墙下靠着。
老婆婆喘着气,拉着他的手不放。
“大人,让我进去吧,我儿子在城里,让我进去找他……”
刘征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沟壑纵横,眼睛浑浊得看不清东西。
“你儿子叫什么?”
“狗子,我儿子叫狗子,他在城里当兵……”
刘征站起来,朝城墙上喊。
“谁是狗子?”
没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遍。
“谁是狗子?你娘在城门口!”
城墙上,一个年轻士卒探出头来,愣了一下,然后扔下手里的东西往城下跑。
“娘!娘!”
老婆婆听见儿子的声音,眼泪就下来了。
刘征往旁边让了让,看着那年轻人把老娘扶起来,抱在怀里。
“娘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不来,你死了我找谁去?”
年轻人红着眼眶,说不出话。
刘征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城门口最挤的地方,一个中年汉子正跟守城的士卒理论。他身边站着个半大孩子,男孩,十来岁,手里牵着一头驴,驴背上驮着个布袋。
“让我进去!我有粮!我有粮!”那汉子拍着脯。
守卒瞪他。
“有粮了不起?后面的人都等着呢!”
汉子急了。
“我这不是想帮忙吗?城里不是缺粮吗?我有粮!我捐给守城的!”
守卒愣了一下。
刘征走过去。
“什么粮?”
那汉子看见刘征穿着官服,赶紧行礼。
“大人,小的是城外刘家村的,种地的。村里人都跑了,小的把他们的粮也收了,足足三石!全拉来了!捐给守城的!”
他指着驴背上的布袋。
刘征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不留点?”
汉子摆摆手。
“留啥?鲜卑人打进来,有粮也活不成。不如给守城的,守住了,大家都活。”
刘征沉默了一瞬。
“让他进去。”
守卒让开路。
那汉子牵着驴往里走,那半大孩子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刘征一眼。
刘征也看他。
那孩子忽然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跟甄宓一样。
刘征愣了一下,再想细看,那孩子已经跟着驴走远了。
城门口还有人在挤,还在骂,还在哭。
刘征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。
有老人,有孩子,有女人,有男人。有的穿着破衣裳,有的穿着好衣裳,有的脸上脏兮兮的,有的净些。
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。
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。
那种东西叫“怕”。
怕死。
怕被鲜卑人了。
怕家里人死了。
怕什么都剩不下。
刘征忽然想起春娘。
想起她死之前那张惨白的脸。
想起那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孩子。
他转过身,往城墙上走。
张纯正在城楼上,盯着城外的鲜卑人。
刘征走上去,站在他旁边。
张纯没看他,但开口了。
“看清楚了?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四千骑,够咱们喝一壶的。”
刘征没说话。
张纯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刘司马,你下去看了。怎么样?”
刘征想了想。
“百姓很怕。”
“废话,谁不怕?”
“但他们还在往里送粮。”
张纯愣了一下。
“送粮?”
“刚才有个汉子,驮了三石粮来,说要捐给守城的。”
张纯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这倒新鲜。”
他收回目光,继续盯着城外。
“刘司马,你说,这些人为什么送粮?”
刘征想了想。
“因为想活。”
“想活?”张纯摇摇头,“想活的人,应该跑。跑得远远的,跑到鲜卑人追不上的地方。他们不跑,还往里送粮,为什么?”
刘征没说话。
张纯自己回答。
“因为他们知道,跑不掉。”
他指着城外那些鲜卑人。
“看见那些骑兵没有?来去如风,行数百里。两条腿的人,跑得过四条腿的马?”
他收回手。
“他们不跑,不是不想跑,是跑不掉。他们把粮送进城,是因为城里有人能替他们打仗。打赢了,他们活;打输了,他们死。”
他看着刘征。
“刘司马,你肩上扛着的,不止是三千士卒的命,还有这城里城外几万百姓的命。”
刘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末将知道。”
张纯点点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他转身往城楼下走。
“走吧,议事。”
议事的地方在城楼下的一个房间里,挤了七八个人,都是各县赶来的将领。
张纯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舆图。
“鲜卑人来了,怎么守,都说说。”
一个将领先开口。
“郡相,末将以为,应该死守。卢奴城墙高,护城河深,鲜卑人不善攻城,咱们守个十天半月没问题。他们粮草不够,自然就退了。”
另一个将领摇头。
“死守?城外那么多百姓,全涌进城里来了,城里粮够吃几天?最多十天。鲜卑人要是围上十天,城里没粮了,不用打自己就垮了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出城野战!”
“野战?三千对四千,你疯了?”
“那怎么办?等死?”
几个人吵成一团。
张纯不说话,只是听着。
吵了半天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张纯看向刘征。
“刘司马,你怎么看?”
刘征沉默了一瞬。
“末将以为,死守不是办法,野战也不是办法。”
众将看向他。
“那你说什么办法?”
刘征走到舆图前。
“鲜卑人四千骑,看起来多,但他们是骑兵。骑兵攻城,本来就是劣势。他们的优势在野战,咱们不能让他们发挥优势。”
他指着卢奴城的位置。
“卢奴城西边是山,东边是河,北边是平原。鲜卑人从北边来,就只能从北边攻城。咱们把兵力集中在北城墙,守住就行。”
“那其他三面呢?”
“其他三面,每面放两百人,看着就行。鲜卑人绕不过去,绕过去也没用,他们攻城只能从一个方向打。”
有人点头。
刘征继续说。
“但光守不行。咱们得想办法,让他们退。”
“怎么退?”
“断他们的粮。”
众将愣住了。
“断粮?怎么断?他们在城外,咱们在城里,怎么断他们的粮?”
刘征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。
“这里是望都。望都往北,有一条小路,是鲜卑人运粮的必经之路。只要派人去把那条路堵住,烧了他们的粮草,他们撑不了几天。”
有将领皱眉。
“派人?派谁?城里就三千兵,分出去,这边更少。”
刘征看向张纯。
“郡相,末将愿带兵去。”
张纯盯着他。
“你带多少?”
“五百。”
“五百?”那将领叫起来,“五百人去断四千人的粮道?你疯了?”
刘征没理他,只看着张纯。
张纯沉默了很久。
“刘司马,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出去的人,可能回不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?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要去。”
张纯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刘征听令。”
刘征单膝跪地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本相命你率五百精兵,今夜出城,绕道望都,断鲜卑人粮道。事成之后,本相亲自为你请功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刘征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身后忽然传来张纯的声音。
“刘司马。”
刘征回头。
张纯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刘征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门外,赵云正在等他。
“县尉,怎么样?”
刘征一边走一边说。
“收拾东西,准备出城。”
赵云愣了愣。
“出城?去哪儿?”
“断粮道。”
赵云脸色变了。
“就咱们?”
“五百人。”
赵云咬了咬牙,没再问。
两个人往军营走去。
走到半路,忽然有人叫住刘征。
“刘司马!”
刘征回头。
是李徽。
他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。
“刘司马,听说你要出城?”
刘征点点头。
李徽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刘司马,本官知道不该多嘴,但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张纯这是让你去送死。”
刘征没说话。
李徽继续说。
“断粮道?那是四千人的粮道,你五百人去,能什么?被发现了,一个都回不来!”
刘征看着他。
“李丞,您的好意,末将心领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李徽一把拉住他。
“刘司马!你这是何必?你在卢龙塞待得好好的,非要来趟这浑水什么?”
刘征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,看着李徽。
“李丞,您刚才在城门口,看见那些百姓了吗?”
李徽愣了愣。
“看见了……怎么了?”
刘征说。
“有个汉子,驮了三石粮来,说要捐给守城的。他自己一口粮都没留,全给了守城的。”
他看着李徽。
“他为什么这么做?”
李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刘征继续说。
“还有个老婆婆,快被踩死了,还喊着要找她儿子。她儿子在城墙上当兵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李丞,这些人,他们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。他们把命都押在城里了。”
他挣开李徽的手。
“末将出城,不是为张纯,是为这些人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李徽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赵云跟在刘征后面,忽然说。
“县尉,您刚才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末将听不太懂。但末将觉得,您说得对。”
刘征没回头。
“走吧。挑人去。”
五百人,挑了半个时辰。
都是老兵,都是愿意跟刘征去的。
刘征站在他们面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有的脸上有刀疤,有的缺了耳朵,有的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眼睛里有火。
不是不怕死的火。
是知道会死,还要去的火。
刘征没说什么大道理。
“今夜子时,北门。带三天粮,带够箭矢。出发之前,可以写封信。回不来的,信会送到家里人手里。”
没人说话。
刘征点点头。
“散了吧。睡觉去。子时见。”
傍晚的时候,刘征坐在营帐里,对着那盏油灯发呆。
赵云进来。
“县尉,有人找您。”
刘征抬起头。
一个半大孩子站在帐门口,手里牵着那头驴。
是白天那个送粮的孩子。
刘征愣了愣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那孩子走进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大人,我想跟您去。”
刘征看着他。
“跟我去?去哪儿?”
“出城。断粮道。”
刘征失笑。
“你多大?”
“十三。”
“十三,能什么?”
孩子挺起膛。
“我能跑。我能骑马。我能送信。我能很多事。”
刘征摇摇头。
“不行。你太小了。”
孩子急了。
“大人!我不小!我爹说,我比驴还能!”
他指着外面的驴。
“那头驴,是我爹留给我的。我爹死了,就剩我和驴了。大人,您让我去吧,我能帮忙!”
刘征看着他。
那孩子脸上脏兮兮的,眼睛里却亮得很。
像甄宓。
像那个在山洞里问他“春娘婶子去哪儿了”的狗蛋。
像那些在城门口挤着往里挤的百姓。
像那些把粮捐了、把命押在城里的人。
刘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石头。”
“石头,你知道去了可能会死吗?”
石头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不怕?”
石头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石头想了想。
“我爹说,男人要男人该的事。”
刘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跟着吧。”
石头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子时。
北门。
五百人列队,牵着马,不出声。
刘征站在最前面,望着黑漆漆的城外。
城门轻轻打开一条缝。
刘征一夹马腹,第一个冲出去。
五百骑,鱼贯而出,消失在夜色里。
城墙上,张纯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方向。
李徽站在他旁边。
“郡相,他们……能回来吗?”
张纯没说话。
他只是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,望着那五百个消失的身影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不知道。”
夜风吹过,城墙上火把摇曳。
远处,鲜卑人的营地里,还有火光在闪。
五百人,往北去了。
去断四千人的粮道。
去一件可能回不来的事。
但他们去了。
刘征骑着马,走在最前面。
石头跟在他旁边,骑在那头驴上。
那头驴跑得慢,石头拼命催它,但还是跟不上马的脚步。
刘征放慢了速度。
“石头,你跟得上吗?”
石头点头。
“跟得上!”
那头驴喘着粗气,四条腿蹬得飞快。
刘征看着那驴,又看看石头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想笑。
但他没笑。
他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往北。
往那条鲜卑人的粮道。
往那个可能回不来的地方。
月亮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。
夜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
五百个人,五百匹马,一头驴,往北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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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四章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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