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夜谈
刘征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。只记得张纯说喝酒,然后有人递过来一碗,他喝了,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头疼。
像有人在脑子里打铁,一下一下的,敲得他眼冒金星。
他试着坐起来,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,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。胳膊上腿上全是淤青,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。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,血已经了,结着黑红的痂。
这是哪儿?
他四下看了看。
不是他的营帐。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净。墙上挂着几块布,角落里有个木架,上面放着盆和巾。窗边有张几案,案上点着一盏油灯,灯旁放着一碗水。
他伸手去够那碗水。
够不着。
他咬着牙想爬起来,刚一动,门开了。
甄姜端着个托盘走进来,看见他醒了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“别动。”
她把托盘放下,扶着他靠回榻上,端起那碗水递到他嘴边。
刘征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,嗓子舒服了些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甄姜把碗放下,在榻边坐下。
“这是妾身的屋子。”
刘征愣住了。
“你的屋子?那我怎么……”
“你喝醉了。”甄姜说,“赵云把你扛回来的,说你醉得跟死了一样。妾身这儿离得近,就让他们把你放这儿了。”
刘征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衣裳换了。
不是他那件沾满血和泥的官服,是一件净的粗布中衣。
“这衣裳……”
“妾身换的。”甄姜脸不红心不跳,“你那件脏得不能穿了,全是血,还有烧焦的味儿。妾身让赵云去给你找件新的,他找了一圈没找着,妾身就拿了我爹留下的旧衣裳给你换上。别嫌弃。”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嫌弃。”
甄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是不挑。”
刘征没接话。
他靠在榻上,望着房顶的梁。
梁是木头的,被烟熏得发黑,有几处裂纹,用草绳绑着。
“这屋子是你的?”
“郡里安排的。”甄姜说,“带着宓儿,不能住营帐。张纯让人腾了这间屋子,说是给女眷住的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宓儿呢?”
“睡了。”甄姜朝隔壁努努嘴,“那边。折腾了一天,早就困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刘征忽然问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一天一夜。”
刘征愣了一下。
“一天一夜?”
“对。”甄姜说,“你昨天早上回来的,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。”
刘征沉默。
他记得昨天早上烧了粮,然后跑回来,然后喝酒。
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“鲜卑人呢?”
“还在城外。”甄姜说,“没退,也没攻城。就那么在城外待着,不知道想什么。”
刘征皱起眉头。
粮被烧了,还不退?
这不对劲。
他想起身,浑身疼得他又倒回去。
甄姜按住他。
“别动。医者说你要歇着,最少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刘征急了,“城外四千鲜卑人,我歇三天?”
“你歇三天,他们也不会攻城。”甄姜说,“张纯说的。他说鲜卑人没了粮,撑不了几天。你现在出去也没用,不如养好伤,等他们退的时候再出去。”
刘征看着她。
“你见过张纯?”
甄姜点点头。
“他来过。”
刘征愣住了。
“张纯?来这儿?”
“对。”甄姜说,“昨天下午来的,说要看看你。妾身说你还睡着,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就走了。”
刘征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张纯来看他?
那个三个月前还想他的人?
甄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
“想不明白?”
刘征点点头。
甄姜说。
“妾身也想不明白。但那个李丞说,张纯这个人,心狠手辣,但也恩怨分明。你替他烧了鲜卑人的粮,救了卢奴城,他记你的好。”
刘征沉默。
甄姜继续说。
“他还说,张纯夸你。”
“夸我?”
“对。”甄姜说,“说你是条汉子,敢带着五百人去断四千人的粮道,是个能成事的。”
刘征失笑。
“他是夸我还是咒我?”
甄姜也笑了。
“妾身不知道。但妾身知道,你现在在卢奴城里,算是出名了。”
刘征没说话。
出名?
他不在乎出名。
他在乎的是,鲜卑人什么时候退。
张纯说得对,他们没了粮,撑不了几天。
但万一他们不退呢?
万一他们拼死攻城呢?
四千人,就算没粮,也能攻一次。
一次就够了。
卢奴城的城墙,扛得住四千人拼死一攻吗?
他不知道。
“刘县尉。”甄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刘征看向她。
甄姜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饿不饿?”
刘征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饿。”
甄姜起身,从托盘里端出一碗粥,递给他。
“喝吧。温的。”
刘征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粥很稠,加了肉末,还有几片切得细细的姜丝,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。
“好喝。”
甄姜笑了笑。
“那就多喝点。”
刘征一口气喝完,把碗递给她。
甄姜接过碗,放在一边,没走。
她坐在榻边,看着刘征。
刘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怎么了?”
甄姜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……想看看你。”
刘征愣了一下。
甄姜低下头,声音轻轻的。
“妾身听说你出城的时候,吓坏了。”
刘征没说话。
甄姜继续说。
“五百人,去断四千人的粮道。妾身不懂打仗,但妾身知道,那是去送死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刘征。
“你知道妾身那天晚上怎么过的吗?”
刘征摇摇头。
甄姜说。
“妾身一夜没睡。抱着宓儿,坐在门口,一直往北边看。天亮了,你没回来。又黑了,你还是没回来。妾身以为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刘征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甄姜点点头。
“对,你回来了。”
她抹了抹眼角,笑了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刘征忽然开口。
“甄娘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那天说的话,你还记得吗?”
甄姜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话?”
刘征看着她。
“我说,等打完仗,有话跟你说。”
甄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“记得。”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现在仗还没打完。但我想……先跟你说一半。”
甄姜看着他。
“一半?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另一半,等鲜卑人退了再说。”
甄姜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刘征吸了口气。
“甄娘子,我刘征,从穿越……从来到这个地方那天起,就没想过能活多久。这世道太乱,人命太贱,能活一天算一天。”
他看着甄姜的眼睛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
甄姜的眼神动了动。
刘征继续说。
“你在我最难的时候帮我,在我差点死的时候等我,在我回来的时候给我煮粥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。但我知道,每次看见你,我就想活久一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话不算什么承诺。我现在什么都没有,连自己的命都不一定能保住。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甄姜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但眼里有光。
“刘县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妾身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在想什么吗?”
刘征摇摇头。
甄姜说。
“妾身想,这人真怪。”
刘征失笑。
甄姜继续说。
“后来妾身又想,这人虽然怪,但说的话,做的事,都和别的人不一样。”
她看着刘征。
“再后来,妾身就不想了。”
刘征愣了一下。
“不想了?”
甄姜点点头。
“不想了。因为想也没用。心里有个人,不是想出来的。”
她低下头,声音轻轻的。
“妾身不知道你能不能活下来,不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,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但妾身知道,你在这儿的时候,妾身心里是满的。”
刘征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甄姜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刘县尉,你说的一半,妾身收下了。另一半,妾身等着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,谁也没说话。
屋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,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,忽明忽暗的。
忽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紧接着是赵大那大嗓门。
“刘司马!刘司马!鲜卑人退了!”
刘征猛地坐起来,疼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挣扎着下了榻。
甄姜扶住他。
“慢点!”
刘征顾不上疼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
门外,赵大满脸兴奋,手舞足蹈。
“退了!全退了!往北跑了!张相说,他们没粮了,撑不住了!”
刘征松了口气。
退了。
终于退了。
他靠着门框,忽然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。
甄姜扶着他,轻声说。
“进去歇着吧。仗打完了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。
“甄娘子。”
“嗯?”
刘征看着她。
“另一半,我现在跟你说。”
甄姜愣了一下。
刘征说。
“等卢奴的事了了,你跟我回卢龙塞吧。”
甄姜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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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六章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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