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第三天,郡里的使者到了。
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,姓张,名谦,是中山相张纯的远房族侄。他骑着一匹瘦马,带着两个随从,进县衙时鼻孔朝天,连正眼都没给刘征一个。
“刘县尉,郡相有令。”
刘征接过那道木牍,扫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。
木牍上的字不多,意思却很明白:上曲阳县即起,须向郡府输送粮草五百石,限期一月,不得有误。
五百石。
刘征抬起头:“张功曹,敢问一句,这是郡相的意思,还是……”
张谦皮笑肉不笑:“刘县尉这话问得有意思。郡相的命令,自然是郡相的意思。怎么,刘县尉觉得有难处?”
“难处自然是有的。”刘征把木牍放在案上,“上曲阳去年大旱,今岁又遭雪灾,县库空虚,百姓流离。五百石粮,就是把全县的仓底都翻过来,也凑不齐。”
张谦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刘县尉,我奉劝你一句,这话在本县说说也就罢了,到了郡里,可千万别这么说。”他站起身,掸了掸衣袖,“郡相要粮,自然有要粮的道理。北边鲜卑人不安分,卢龙塞那边需要囤粮。你上曲阳拿不出粮,难不成让别县替你出?”
刘征没接话。
张谦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刘县尉,你到任才三个月,有些事可能还不明白。这中山国十一县,每年冬天都要往郡里送粮。送得上的,郡相记得你的好;送不上的,郡相也记得你的不好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笑。
“记好,是记仇的记。”
门帘掀开又落下,带进一股冷风。
刘征坐在原处,没动。
赵云从角落里走出来,握紧手里的枪。
“县尉,这人……”
“这人是个传话的。”刘征说,“真正要说的话,不在他嘴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,张谦正在上马,那两个随从鞍前马后地伺候着。他扬鞭指着县衙的破旧门楣,不知说了句什么,三人都笑起来。
笑声传进来,刺耳得很。
“县尉,咱们怎么办?”赵大也凑过来,满脸焦急,“五百石粮,就是把咱们全县的粮仓都刮一遍,也刮不出来啊!去年秋收的粮,交了赋税,剩下的连吃到开春都不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刘征收回目光,转身坐下。
木牍静静躺在案上,那几个字像几块石头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五百石。
按汉制,一石约合今六十斤,五百石就是三万斤粮食。
上曲阳县,在籍人口不过三千余户,去年大旱,收成只有往年的三成。秋收后交了田租、刍稿,剩下的粮食刚够百姓糊口。县库里的存粮,满打满算不到八十石。
五百石,本不可能。
但拒绝的后果呢?
张纯。
中山相张纯。
刘征对这个名字有印象。史书上记载,张纯是中平年间的人物,后来联合乌桓反叛,自称弥天将军,搅得幽州大乱。但那是几年后的事,现在的张纯,还是朝廷正经任命的二千石高官,手握一郡军政大权。
得罪了他,别说继续往上爬,连这个小小的县尉都保不住。
“县尉。”赵云忽然开口。
刘征抬头看他。
“县尉,要不……”赵云抿了抿嘴唇,“要不咱们反了?”
刘征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。
“反?往哪儿反?就凭咱们这几十号人,一杆枪,几把刀?”
赵云涨红了脸:“那也不能等死!”
“谁说要等死了?”
刘征站起身,把那道木牍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“五百石粮,郡里要的是粮,不是要我的命。”他慢慢说,“粮,是死的;人,是活的。”
他把木牍放下。
“赵大,你去请甄娘子来。”
甄姜来得很快。
她依旧穿着那身粗麻丧服,但气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。进门后微微屈膝行礼,目光落在案上那道木牍上。
“郡里来令了?”
刘征点头,把木牍递给她。
甄姜接过去看了片刻,抬起头。
“五百石。刘县尉打算怎么办?”
“这正是我想问甄娘子的。”刘征看着她,“甄氏在毋极百余年,门生故吏遍布州县。郡府里,有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?”
甄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
“谁?”
“郡丞李徽。”
刘征眉头微挑。
郡丞,一郡副长官,秩六百石,位仅在郡相之下。若说能在张纯面前说得上话,郡丞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“李徽与甄氏有旧?”
“李丞是妾身父亲的故吏。”甄姜说,“当年父亲在上蔡令任上,李丞是县尉,父亲举荐他入郡中为吏,一步步升到郡丞。”
刘征点点头,没急着说话。
甄姜看着他,忽然问:“刘县尉想让我去求李丞?”
“求?”刘征笑了笑,“甄娘子误会了。不是求,是做一笔生意。”
“生意?”
“李丞帮我说情,让郡里减免粮赋,或者至少宽限时。”刘征说,“作为回报,我会记得这份人情。将来李丞若有用得着的地方,我必竭力相助。”
甄姜怔了怔,忽然笑了。
这是刘征第一次见她笑。世家女的矜持淡了些,眉眼间露出几分真实的意味。
“刘县尉,你现在只是一个县尉,秩二百石,连官印都是铜印黑绶。你拿什么让一个六百石的郡丞,记得你的人情?”
刘征也笑了。
“甄娘子,你这话说得对,也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你说我现在是二百石,没错。但你怎么知道,我永远是二百石?”
甄姜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些审视。
“刘县尉觉得自己能往上走?”
“乱世将至,往上走的人,不一定是世家大族,不一定是名门之后。”刘征说,“是看得清局势的人。”
甄姜沉默片刻。
“李丞那边,我可以去信。”她慢慢说,“但他会不会帮忙,我不保证。”
“够了。”刘征说,“能递上话,就是帮了大忙。”
甄姜点点头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刘县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乱世将至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有些飘忽,“你凭什么这么肯定?”
刘征没回答。
甄姜等了片刻,没等到答案,掀开门帘走了。
院子里,雪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泥泞的地面。
甄姜站在廊下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大娘子?”老仆迎上来。
甄姜回过神。
“阿伯,备纸笔。我要给郡丞李公写信。”
老仆一愣:“大娘子,咱们何必掺和这事……”
“不是掺和。”甄姜轻声说,“是押注。”
她拢了拢衣袖,往自己住的厢房走去。
押注。
父亲生前常说,这世上最难的事,不是看清一个人,而是在他最低微的时候,就看清他的将来。
她不知道刘征的将来会怎样。
但她记得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神——
“你看得清局势,你就往上走。”
那种眼神,她只在父亲提起当年那些白手起家、最终位列三公的人物时,见过。
信送出去后,一连五天,没有回音。
刘征照常做自己的事。
每天早起,带赵云和几个乡勇去城外查看那几块冬小麦田。雪化之后,麦苗露了头,绿油油的,长势不错。那个沤肥的老农蹲在地头,眼睛一刻不离那些麦苗,像是看自家孩子。
“大人!”见刘征过来,他赶紧爬起来,满脸堆笑,“您看这麦,长得多好!比往年那茬强多了!”
刘征蹲下,捏了捏土。
“肥施得够?”
“够够够!按您说的,沤过的肥劲儿大,这土攥手里都发黑!”
刘征点点头,站起身。
“开春之后,再种一茬豆子。豆养地,明年麦子长得更好。”
老农连连点头,眼里的光亮得吓人。
赵大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县尉,您咋啥都懂?种地也懂,打铁也懂,连沤肥都懂……”
刘征没理他。
回到县衙时,甄姜正在院子里等着。
她手里拿着一块帛,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。
“李丞回信了。”
刘征接过帛书,展开。
字迹端正,是标准的汉隶,只有短短几行:
“甄氏女所托之事,吾已知悉。刘县尉之名,吾亦有耳闻。五百石粮赋,可暂缓至开春。然郡相之意,非吾所能全阻。望刘县尉善自为之。”
落款:李徽。
刘征收起帛书,看向甄姜。
“甄娘子,这份人情,我记下了。”
甄姜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的人情。李丞肯帮忙,是他看好你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在信里说,听过你的名字。刘县尉,你才到任三个月,郡丞怎么会听过你的名字?”
刘征笑了笑。
“大概是因为我做了几件小事。”
“什么小事?”
“开荒,收容流民,把那些会手艺的人聚在一起。”刘征说,“不是什么大事,但传出去,总能让人知道,上曲阳这个新来的县尉,是个愿意做事的人。”
甄姜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刘县尉,你……和别的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甄姜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来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人。
说他野心勃勃?他确实有野心,但从不藏着掖着。
说他市侩功利?他做的事,却又实实在在是在救人。
说他城府深?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坦荡得像摊在桌面上的账本。
她最后只能说:“不一样就是不一样。”
刘征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晚上,刘征独自坐在屋里,对着那盏油灯出神。
李徽的回信,解了燃眉之急,却也带来了新的问题。
“郡相之意,非吾所能全阻。”
这就是说,张纯要粮,不是临时起意。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。
鲜卑人?
卢龙塞?
还是……
刘征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光和四年,史书上记载了什么?
他拼命回想在后世看过的那些资料。
光和四年,鲜卑寇边,幽州战事吃紧……
还有一件事。
光和四年,中山相……
张纯。
对,张纯。
这个人后来造反,但那是中平年间的事。光和四年的张纯,还是朝廷正经的二千石官员。
但史书上有没有记载,光和四年的时候,张纯做过什么事?
刘征想了很久,没想起来。
他叹了口气,吹灭油灯。
黑暗中,他望着窗外隐约的星光。
有些事情,知道就是知道,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历史书上不可能把每一年每一个人的每一件事都写清楚。
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——
张纯要粮,绝不是因为鲜卑人。
鲜卑人年年寇边,年年要粮,为什么偏偏今年催得这么紧?
除非……
除非这些粮,不是送到卢龙塞,而是送到别的地方。
除非张纯自己,需要这些粮。
刘征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一些模糊的线索渐渐连成线。
第二天一早,刘征把赵云叫来。
“你去一趟郡城。”
赵云一愣:“去郡城?”
“对。”刘征说,“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,不要暴露身份。在郡城待几天,打听一下,郡相府最近有什么动静。”
赵云握紧枪杆:“打听什么?”
“什么都打听。”刘征说,“张纯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郡里有没有新来的客人,有没有往外运粮的迹象。”
赵云点头:“明白。”
他转身要走,刘征叫住他。
“小心些。”
赵云回头,咧嘴一笑。
“县尉放心,小人这条命,还要留着给您打仗呢。”
他推门出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刘征站在窗前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甄姜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院子门口。
“刘县尉,你派那个少年去郡城做什么?”
刘征没回头。
“甄娘子,你说,一个人要往上走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甄姜想了想:“家世,人脉,机遇。”
刘征摇摇头。
“都不是。”他转过身,“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动,什么时候该等。”
甄姜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。
三天后,赵云回来了。
他脸色不太好,一进门就单膝跪下。
“县尉,打听清楚了。”
刘征扶他起来:“慢慢说。”
赵云喘了口气,压低声音。
“郡相府里,最近来了个客人。幽州来的,姓王,叫什么没人知道。那人整天跟张纯待在一起,说话时把人都支开,神神秘秘的。”
刘征心里一动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赵云抿了抿嘴唇,“郡城的粮仓,这几天一直在往外运粮。不是往北边的卢龙塞,是往西。”
往西。
西边是什么地方?
刘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中山国往西,是常山郡。常山郡往西,是太原郡。太原郡往西,是……
并州。
张纯往并州运粮?
并州刺史是谁?
刘征忽然想起来了。
光和四年,并州刺史是……
张懿。
张懿,后来的并州刺史,中平年间死于匈奴之乱。
但现在,光和四年,他和张纯……
两个姓张的。
刘征忽然觉得有一线,正在把这些零散的线索串起来。
他抬起头,看向赵云。
“那个幽州来的客人,姓王,叫什么名字?”
赵云摇头:“打听不出来,只知道张纯对他很客气,见面时都行礼。”
刘征沉默片刻。
姓王,幽州来的,能让张纯行礼……
忽然,一个名字跳进他脑子里。
王柔。
不对,不是王柔,是……
王芬!
刘征猛地站起来。
王芬,字文祖,官至冀州刺史。历史上,这个人后来参与了谋废灵帝的阴谋,事败自。
但那是几年后的事。
现在,王芬在做什么?
光和四年,王芬好像还是……
还是什么?
刘征拼命回想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如果那个幽州来的客人真的是王芬,如果张纯真的在往并州运粮,那这件事,绝不简单。
“县尉?”赵云有些担心地看着他。
刘征慢慢坐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你做得好。”
他看向窗外。
天又阴了,似乎又要下雪。
但他心里,却渐渐亮了起来。
有些事,他不知道。
但有些事,他可以猜。
猜对了,就是机会。
猜错了……
他收回目光。
猜错了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万一是对的呢?
万一张纯真的在勾结什么人,万一他真的在囤积粮草准备点什么……
那这个小小的县尉,就有了一张别人没有的牌。
一张可以用来往上爬的牌。
刘征端起那碗凉透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赵云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开始,你每天去城外转一圈。看看有没有生面孔进城,有没有人在打听咱们。”
赵云点头:“明白。”
刘征收回目光,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风雪欲来。
但他不怕。
他等的,就是这阵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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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章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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