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和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刘征拢紧袖口,站在县衙偏院的槐树下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院子里那口破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几把糙米在沸水里翻腾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院墙外,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。
“刘县尉。”身后有人走近,是县丞王谦,五十来岁,瘦得像竹竿,说话时总爱搓手,“今的粥……还施吗?”
刘征没回头:“施。”
“可库里只剩两石糙米,施完了,来—”
“来再说来的话。”
王谦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劝,叹着气走了。
刘征望着他的背影,嘴角扯出一个淡笑。
三个月了。
三个月前他还在后世那间仄的出租屋里敲键盘,一觉醒来就成了这个汉末中山国的县尉——九品小官,管几十个乡勇,俸禄勉强糊口。
他用了三天才接受现实,又用了七天搞清楚状况。
光和四年,公元181年。
这一年,曹二十七岁,在洛阳当议郎,时不时上书抨击权贵。刘备二十岁,还在涿郡卖草鞋、织席子。孙权刚满月,他爹孙坚正在淮泗一带剿匪。
这一年,距离黄巾起义,还有三年。
刘征最初也慌。没有系统,没有老爷爷,没有神兵天降。他有的只是对这个时代的一知半解,和一颗不甘心躺平的脑袋。
但三个月过去,他已经不慌了。
慌没有用,得做事。
院门被推开,一个年轻人小跑进来,带着一身寒气:“县尉,城外又来了百十口流民,守城的陈伯不让进,正闹着呢。”
来人叫赵大,是他从乡勇里提拔上来的亲信,二十出头,人实诚,腿脚勤快。
刘征眉头微皱:“陈伯怎么说的?”
“陈伯说……说县尊有令,非常时期,流民不得入城,怕生乱。”
刘征没吭声,抬脚就往外走。
赵大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:“县尉,您这是……”
“去看看。”
县城不大,从县衙到东门也就一炷香的功夫。
刘征一路走,一路看。街道两旁的铺子关了快一半,剩下几家开着的,也是门可罗雀。墙角蹲着几个衣裳单薄的乞丐,眼神木然,连伸手讨要的力气都没了。
光和年间,已是东汉末年典型的“小冰河期”开端。史书上轻描淡写的“大旱”“大疫”“人相食”,落在活生生的人身上,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死。
刘征走到城门时,外头已经围了几十号人。
守城的陈伯是个老卒,一只眼睛瞎了,据说是当年打鲜卑时落的伤。他带着几个兵丁横在城门口,手里握着枪,脸上却透着心虚。
“说了不准进就是不准进!”陈伯扯着嗓子喊,“这是县尊的命令,你们冲撞也没用!”
流民里有人哭,有人骂,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站着,像一排排枯死的树。
刘征站在人群后头,目光扫过那些脸。
脏污的,消瘦的,绝望的。
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人群边缘,站着一个少年。
十五六岁的样子,高而瘦,像一被风雪压弯的竹子。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,手里却攥着一杆枪——是真枪,枪头磨得发亮,枪杆是上好的白蜡木。
那少年感觉到目光,抬头看过来。
刘征和他对视了一瞬。
那双眼睛很亮,不像其他流民那样空洞麻木,而是带着一种……警惕,和一点倔强。
刘征移开目光,走到陈伯面前。
“陈伯,让他们进来。”
陈伯一愣,那只独眼眨了眨:“刘县尉,这……县尊那边……”
“县尊那边我去说。”刘征语气平淡,“城外没有遮拦,今夜有雪,这些人留在外头,明早就是一堆尸体。”
陈伯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拦。
城门打开,流民们涌进来,有人跪下磕头,有人嚎啕大哭。那个拿枪的少年走在最后,经过刘征身边时,顿了一下脚步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。
刘征点点头:“会打仗?”
少年握紧枪杆:“会。”
“那明来县衙找我。”刘征说完,转身走了。
赵大跟在后头,挠着头问:“县尉,您让他来找您啥?咱们乡勇不缺人。”
刘征没答话。
赵大不知道那少年是谁,他知道。
那张脸,他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见过太多次了。
常山赵子龙。
但现在还不是赵云,只是一个从常山逃难过来的流民少年,父母双亡,带着一杆家传的枪,不知道明天在哪里。
刘征回到县衙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县丞王谦正在院子里踱步,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来:“刘县尉,听说您把流民放进来了?”
“放了。”
“这……县尊那边……”
“我现在去见县尊。”
王谦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压低声音说:“县尉,听老朽一句劝,这年头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那些流民,救了是情分,不救是本分,没人会说什么。您何必……”
刘征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
“王县丞,你知道我三个月前刚到任时,库里有多少粮食?”
王谦一愣:“这……老朽倒是不知。”
“两石糙米,半袋盐,几捆柴。”刘征说,“够全城官吏吃几天?三天?五天?”
王谦不说话了。
“但我们现在还能施粥,库里还有两石余粮,靠的是什么?”刘征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些新添的木桶、竹筐、简陋的农具,“靠的是那些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’的人,还是靠那些愿意多一点的人?”
王谦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叹了口气,拱了拱手,没再说话。
刘征迈步往里走。
他不是在说大话。
这三个月,他没闲着。
他知道三年后黄巾起义会席卷天下,知道乱世里最重要的是什么——粮食,人口,和能打仗的人。
所以他来了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摆烂等死,而是带着那几个乡勇,把县城外一片荒废的旧田开垦出来,种上了冬小麦。又找了些流民里的老农,教他们用沤肥的法子——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粪便发酵后肥力更大,都嫌脏,直接往地里泼。他费了好大劲,才让几个胆子大的试了试。
效果嘛,等明年开春就知道了。
他又让赵大把那些流民里会手艺的人都记下来——木匠、铁匠、篾匠,哪怕只会编草鞋的也要。乱世里,每一个人都有用。
至于今天放流民进城,是因为他知道,今夜真的有雪。
不是他懂天象,是他出门时看到了云层的高度和风向,后世学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地理知识,总算派上了用场。
县尊姓周,名谦,字守让,五十多岁,是个老好人,没什么大本事,也没什么坏心眼。刘征找他说明情况,他先是皱眉,后来听刘征说愿意用自己的俸禄贴补粥厂的消耗,眉头就松开了。
“刘县尉有心了。”周谦叹着气,“只是……唉,这世道,能多救一个是一个吧。”
刘征拱手告退。
走出县衙时,天上飘起了雪。
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点,很快就连成了片,纷纷扬扬落下来,把整座县城染成一片白。
刘征站在廊下,看了一会儿雪。
雪落无声,落在地上,落在屋顶,也落在城外那些来不及进城的尸骨上。
他想起后世看过的一段话:时代的一粒灰,落在个人头上,就是一座山。
现在,这座山正压下来。
他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赵大。
“县尉,那少年来了。”
刘征回头。
院子门口,那个瘦高的少年站在那里,肩上落满了雪,手里的枪握得紧紧的。
“进来。”刘征说。
少年迈步走进院子,走到刘征面前,单膝跪地,动作净利落。
“常山真定人,赵云,见过县尉。”
刘征伸手,虚扶了一下。
“起来吧。”
赵云起身,垂手而立。他不说话,只是用那双很亮的眼睛看着刘征。
刘征问:“饿不饿?”
赵云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。
“……饿。”他说。
刘征转头看向赵大:“去,盛碗粥来。”
赵大应了一声,跑向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刘征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,忽然问:“赵云,你说,一个人在这乱世里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赵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活着。”
刘征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活着当然重要。但光活着,不够。”
他侧过头,看着这个未来的常胜将军,看着他年轻而倔强的脸。
“要活得像个人,才够。”
赵云怔住。
赵大端着碗跑回来,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但对此刻的赵云来说,已经足够。
刘征接过碗,递给他。
“喝了这碗粥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赵云双手接过碗,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遍全身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,看着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忽然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雪还在下,覆盖了整个县城,覆盖了城外那些来路和归途。
但院子里那口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,火光映在雪地上,映出一小片暖色。
刘征看着赵云大口喝粥的样子,嘴角微微翘起。
光和四年的冬天,他才刚收下第一个人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---
【第一章·完】
(本章约32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