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资没有多留。
他起身告辞时,刘征亲自送到门口。临别时,孙资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:
“刘县尉,有一句话,本不该由我来说。但既然见了面,算是缘分,我便多一句嘴。”
刘征拱手:“孙功曹请讲。”
“郡相要粮,要铁,要人,未必是真的缺这些东西。”孙资看着他的眼睛,“刘县尉是个聪明人,应该明白,有时候上面的命令,只是想知道下面的人,听不听话。”
他说完,翻身上马,带着随从扬长而去。
刘征站在门口,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巷口。
听话。
这两个字,才是张纯真正想要的。
五百石粮,三百斤铁,两百壮丁——这些东西,张纯未必真缺。但他要看看,治下这些县令、县尉,到底是听他的,还是听自己的。
刘征收回目光,转身回院。
甄姜还站在廊下,见他进来,轻声道:“孙资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刘征把孙资最后那句话复述了一遍。
甄姜听完,沉默片刻。
“刘县尉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刘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,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。树是老树,在这县衙里长了不知道多少年,扎得深,枝却光秃秃的,在冬的天空下显得苍老而沉默。
“甄娘子,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?”
甄姜走到他身边,也望着那棵树。
“妾身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妾身只知道,若是换了旁人,这会儿怕是已经慌了。要么拼死凑齐东西送去郡城,要么直接辞官跑路。但刘县尉你……”
她侧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好像一点也不慌。”
刘征笑了笑。
“慌有用吗?”
“没用。”
“那就不慌。”
他转过身,背靠着树,望着院子里的雪。
“孙资说,上面的命令,有时候只是想知道下面的人听不听话。”他慢慢说,“这话没错。但他没说另一面——”
“哪一面?”
“下面的人听话,上面的人就用你。但用你,不代表信你。”刘征说,“等用完了,你听话的这个‘优点’,就不值钱了。”
甄姜怔了怔。
“那……不听话呢?”
“不听话,现在就得死。”
甄姜沉默。
刘征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所以,不能太听话,也不能不听话。”他说,“要让上面的人觉得,你是个有用的人,但也不是离了你不行。要用你,就得给你点好处;不用你,也得防着你跳去别家。”
他看向甄姜。
“这叫‘待价而沽’。”
甄姜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。
“刘县尉,这些话,你就不怕妾身传出去?”
“你会吗?”
甄姜没说话。
刘征笑了笑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甄娘子,晚上要是没事,来我屋里坐坐。有些事,想跟你商量。”
甄姜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。
晚上。
刘征的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。
甄姜坐在客位,手里捧着一碗热茶。她换了身衣裳,不是那件粗麻丧服,而是一件素色的深衣,腰间系着丝带,乌黑的头发挽成简单的髻,着一木簪。
灯光下,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。
刘征坐在对面,手里也捧着一碗茶。他没看她,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舆图上。
那是赵云从郡城带回来的,也不知是从哪个商人手里买来的,画得粗糙,但大致的地形、城池、关隘,都标得清楚。
“甄娘子,你看这里。”
刘征指着图上的一点。
甄姜凑过来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“毋极?”
“对,毋极。”刘征说,“令尊曾任上蔡令,甄氏的基就在毋极。从毋极往北,是北平、唐县;往南,是安国、安平;往西……”
他的手指慢慢移动。
“往西,是常山郡。真定、石邑、井陉。”
甄姜看着他的手指,心里隐隐有了猜测。
“刘县尉是想……”
“我想知道,张纯要粮要铁,到底是往哪儿送。”刘征说,“赵云说,郡城的粮仓往西运粮。西边是什么?是常山,是太原,是并州。并州刺史张懿,跟张纯同姓,会不会有什么关系?”
甄姜想了想。
“张懿……妾身听说过这个人。他是凉州人,跟中山张氏没什么关系。同姓不宗,应该不是一族。”
“那就更奇怪了。”刘征说,“没有亲族关系,张纯为什么要给他运粮?”
甄姜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刘县尉,你有没有想过,那些粮,可能不是运给张懿的?”
刘征抬头看她。
“那是运给谁的?”
甄姜抿了抿嘴唇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最后她还是开口了。
“妾身小时候,听父亲说起过一件事。”她慢慢说,“光和元年,鲜卑人寇边,幽州死了不少人。朝廷调兵征粮,但粮草不够,有些郡就……就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找商人借。”甄姜说,“借粮,借钱,借马。借了之后,等秋收还。但利息高得吓人。”
刘征皱起眉。
“你的意思是,张纯借了商人的粮?”
“不是借。”甄姜摇头,“是。”
“?”
“妾身听父亲说,有些商人,专门做这种生意。他们给郡守、刺史送粮送钱,等秋收后,郡里就把粮赋交给他们去收。收上来的,对半分。”
刘征愣住了。
这不就是……后世的那种“包税”?
汉朝也有这个?
“这种事,朝廷不管?”
“管不了。”甄姜说,“那些商人背后,都是权贵。有宦官,有外戚,有宗室。郡守刺史得了钱,商人得了粮,权贵得了好处。最后吃亏的,是那些交粮的百姓。”
刘征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后世历史书上的一句话:东汉末年,土地兼并严重,豪强横行,民不聊生。
以前读这句话,只觉得是巴巴的结论。
现在他才知道,这句话背后,是这样活生生的现实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慢慢说,“张纯要粮,可能本不是送到边关,而是送给那些商人?”
“妾身只是猜测。”甄姜说,“但如果是真的,那些粮,最后会运到邺城,运到洛阳,运到那些权贵的私库里。”
刘征看着案上的舆图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如果甄姜的猜测是真的,那这件事就复杂了。
张纯不仅是中山相,还是某个的“代理人”。他收粮,不是为了边防,是为了捞钱。那些粮,会变成铜钱,变成绸缎,变成他在朝中的靠山。
而他,一个小小的县尉,如果拒绝交粮,就是跟这个作对。
但如果交粮……
他交得起吗?
五百石粮,三百斤铁,两百壮丁。
交了,上曲阳就垮了。那些流民怎么办?那些等着开春种地的百姓怎么办?那些刚刚有了活路的手艺人怎么办?
不交,张纯不会放过他。
怎么办?
刘征抬起头,看向甄姜。
“甄娘子,你刚才说,那些商人背后,是权贵?”
甄姜点头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中山这一带,最大的商人是谁?”
甄姜想了想。
“妾身听说过一个人,姓苏,名双,是涿郡人。他在中山、常山一带做生意,买卖马匹、铁器,跟很多郡守都有往来。”
苏双。
刘征隐约记得这个名字。
三国演义里好像出现过,是刘备起兵时的资助者之一。
但那是几年后的事。
现在的苏双,应该还只是个普通的商人。
一个普通的商人,能跟郡守搭上关系吗?
能。
只要他背后有人。
“甄娘子,你有没有办法,帮我约这个苏双见一面?”
甄姜愣了愣。
“刘县尉想见他?”
“想。”刘征说,“既然要待价而沽,总得知道,都有哪些买家。”
三天后,苏双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了一个同伴,姓张,名世平。
两个都是涿郡的商人,专门做马匹和铁器的生意。他们听说上曲阳有个新来的县尉,收容流民,开垦荒地,还建了个铁匠作坊,就想来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。
刘征在县衙里见的他们。
苏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身材微胖,脸上总是带着笑。张世平年轻些,三十出头,话不多,眼睛却很亮,一直在打量屋里的陈设。
“刘县尉,久仰久仰!”苏双一进门就拱手行礼,“早听说上曲阳来了个能的县尉,今一见,果然年轻有为!”
刘征还礼,请他们坐下。
赵大端上茶来,是刘征让厨房特意煮的,加了点蜂蜜,比平时喝的麸皮茶好多了。
苏双喝了一口,眼睛一亮。
“刘县尉这茶,跟别处的不一样啊?”
“自己瞎琢磨的。”刘征说,“苏掌柜要是喜欢,走的时候带点。”
苏双哈哈大笑。
“刘县尉爽快!那苏某就不客气了!”
寒暄过后,话入正题。
苏双说,他们听说上曲阳有个铁匠作坊,打出来的刀不错,想来看看货。如果质量好,可以长期,有多少收多少。
刘征让赵云去把铁匠叫来,带了十几把新打的刀。
苏双接过去,仔细看了半天,又用手指弹了弹刀刃,听那嗡嗡的回音。
“好刀!”他赞道,“刘县尉,你这铁匠是哪儿请的?打出来的刀,比郡城那些作坊的还好!”
刘征笑了笑。
“苏掌柜过奖了。不过是几个流民里的手艺人,凑合着打点农具,养家糊口罢了。”
“农具?”苏双瞪大眼睛,“这刀能当农具?刘县尉,你这不是打我脸吗?这刀分明是上好的战刀!”
刘征没接话。
苏双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。
“刘县尉,苏某是个生意人,说话直。你这刀,卖不卖?”
“卖。”刘征说,“但不在上曲阳卖。”
“那在哪儿卖?”
“在苏掌柜想卖的地方卖。”
苏双愣了一下,随即又笑起来。
“刘县尉,你这话,苏某听不太懂。”
刘征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苏掌柜,你是涿郡人,常年在中山、常山一带走动。郡府的事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苏双的笑容僵了僵。
“刘县尉,你这话……”
“郡相张纯,最近在催粮催铁。”刘征放下茶碗,“五百石粮,三百斤铁,两百壮丁。苏掌柜,你说,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?”
苏双没说话。
张世平也沉默着。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最后是苏双先开口。
“刘县尉,你问这个,是想……”
“我想知道,这些粮,这些铁,最后会落到谁手里。”刘征看着他的眼睛,“苏掌柜,你走南闯北,见多识广。你应该知道。”
苏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刘县尉,你是个聪明人。有些话,本不该说。但你既然问了,苏某就告诉你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郡相要的那些东西,一半会送到卢龙塞,应付朝廷。另一半,会送到邺城,给一个姓曹的。”
“姓曹的?”
“曹嵩。”苏双说,“大长秋曹腾的养子,现任太尉。”
刘征愣住了。
曹嵩。
曹的父亲。
现任太尉,朝廷三公之一。
张纯往邺城送粮送铁,是给曹嵩的?
“曹太尉要这些东西做什么?”刘征问。
苏双苦笑。
“刘县尉,你想想,曹太尉是什么人?他是太尉,是三公,但他也是宦官之后。朝里那些清流,一直瞧不起他。他想要站稳脚跟,就得花钱——花钱买关系,花钱养门客,花钱往上爬。”
刘征明白了。
张纯给曹嵩送粮送铁,曹嵩给张纯撑腰。各取所需,互利互惠。
这种事,在东汉末年,太常见了。
只是他没想到,自己会这么快就碰上。
“刘县尉。”苏双看着他,“苏某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,传出去,是要掉脑袋的。苏某敢说,是觉得刘县尉是个可交的人。但有一句话,苏某得劝你——”
“请讲。”
“郡相那边,别硬顶。”苏双说,“他背后是曹太尉,曹太尉背后是什么人,你应该清楚。硬顶,没好处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多谢苏掌柜提醒。”
苏双又笑起来,恢复了一脸生意人的和气。
“那刀的事……”
“刀可以卖。”刘征说,“但不在上曲阳卖。苏掌柜可以去常山、去太原、去任何地方卖,只要别让人知道是从我这儿出去的。”
苏双眼睛一亮。
“刘县尉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出刀,你出货。赚了钱,对半分。”
苏双和张世平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刘县尉爽快!”苏双一拍大腿,“就这么定了!”
送走苏双和张世平,刘征回到屋里。
甄姜正坐在窗边,望着外面。
“你都听到了?”刘征问。
甄姜点点头。
“曹嵩。”她轻声说,“没想到是他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刘征坐下来,“但知道了,反倒踏实了。”
“踏实?”
“知道对手是谁,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。”刘征说,“曹嵩虽然位高权重,但他不是没有对手。朝里那些清流,那些外戚,那些宗室,都盯着他呢。”
甄姜看着他。
“刘县尉,你想做什么?”
刘征笑了笑。
“还没想好。但有一条,我记住了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待价而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几颗星星挂在树梢上,冷冷地闪着光。
“张纯背后是曹嵩,曹嵩背后是宦官。但宦官也不是铁板一块,曹嵩也不是真的宦官。他是养子,是外人,宦官信他,但不会把他当自己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甄姜。
“甄娘子,你说,如果有人能给张纯更多的好处,张纯还会听曹嵩的吗?”
甄姜怔了怔。
“刘县尉,你该不会是想……”
“我没想。”刘征打断她,“我只是在琢磨,这世道,什么最值钱。”
甄姜沉默。
她忽然发现,眼前这个人,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。
他不是一个只想往上爬的小吏。
他是一个在看棋的人。
棋局上,有张纯,有曹嵩,有宦官,有清流,有未来的诸侯,有即将到来的乱世。
而他,一个小小的县尉,正试图在这盘棋里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夜深了。
甄姜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头。
“刘县尉。”
“嗯?”
“妾身今天才知道,原来你看的,比妾身以为的,要远得多。”
刘征笑了笑。
“甄娘子过奖了。我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点点。”
“多知道什么?”
刘征想了想。
“多知道,这世道,要变了。”
甄姜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没再说话,推门出去了。
刘征站在屋里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灯花一下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他走过去,拿起剪刀,把灯芯剪了剪。火光更亮了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但他知道,黎明不远了。
第二天一早,赵云从外面回来,脸色有些不对。
“县尉,出事了。”
刘征放下手里的册子:“什么事?”
“郡城那边传来消息,张纯把郡尉撤了。”
“撤了?”
“对,说是郡尉办事不力,换了新人。”赵云压低声音,“新人姓刘,叫刘政,是张纯的妻弟。”
刘征眉头皱起。
郡尉,一郡的军事长官,秩比二千石,位仅在郡相之下。张纯把自己的妻弟安在这个位置上,摆明了是要抓军权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云说,“刘政上任第一天,就把郡城的驻军换了一半。新换上去的,都是张纯的亲信。”
刘征沉默片刻。
“张纯这是要什么?”
赵云摇摇头。
刘征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雪已经化尽,地上露出枯黄的草。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跳来跳去,找食吃。
张纯的动作太快了。
换郡尉,换驻军,催粮催铁催壮丁——这些事加在一起,只有一个解释。
他在做准备。
准备什么?
造反?
不一定。
但至少,是在为某种变故做准备。
刘征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光和四年,十二月。
史书上记载了什么?
他拼命回想。
光和四年,十二月……
有了!
光和四年十二月,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
鲜卑大人檀石槐,率三千骑寇边,掠幽州五郡,掠吏民两千余人。
刘征猛地转过身。
“赵云!”
“在!”
“你现在就去郡城,想办法打听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打听郡城有没有收到北边的军报。尤其是关于鲜卑人的。”
赵云一愣:“鲜卑人?”
“对。”刘征说,“快去!”
赵云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刘征站在窗前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。
如果鲜卑人真的要来,那张纯的种种动作,就说得通了。
他不是要造反。
他是在防备。
防备鲜卑人,也是在防备朝廷追究他防备不力。
而那些粮,那些铁,那些壮丁——
不是送给曹嵩的。
是留给他自己保命用的。
刘征慢慢坐下,看着案上那张舆图。
鲜卑人从北边来。
卢龙塞、渔阳、右北平……
中山国在哪儿?
在幽州的南边,离边关还有几百里。
鲜卑人打不到这儿。
但张纯的粮,却可以往北送。
往北送,送到边关,送到那些正在跟鲜卑人打仗的将领手里。
然后,张纯就可以说:我支援了边关,我有功。
等打完仗,朝廷论功行赏,他不仅无过,反而有功。
刘征忽然笑了。
这个张纯,比他想象的聪明。
但他也漏了一件事——
他漏算了,自己这个小小的县尉,也知道鲜卑人要来的消息。
而这个消息,可以换很多东西。
比如,一条后路。
比如,一份人情。
比如,一个往上爬的机会。
刘征收起舆图,站起身,推开门。
院子里,甄姜正在晾晒衣裳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。
她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。
“刘县尉?”
刘征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
“甄娘子,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把一封信,送到郡丞李徽手里。”
甄姜看着他。
“什么信?”
刘征从袖中取出一块帛,递给她。
甄姜接过来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鲜卑将至,公宜早备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惊讶。
“刘县尉,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猜的。”刘征说,“但万一是真的呢?”
甄姜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刘县尉,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”
“真是什么?”
她摇摇头,没说出来。
但她把帛书收好了。
“这封信,妾身一定送到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阳光落下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远处,赵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。
风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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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章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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