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稚音
甄宓来的那天,上曲阳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雨不大,细密如丝,落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刘征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远处渐渐靠近的牛车。
赶车的是甄家那个老仆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。
“刘县尉!”脆生生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,“我来啦!”
刘征不由得笑了笑。
牛车在门口停下,老仆先跳下来,搬了张凳子放在车边,然后伸手扶出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甄宓穿着大红的夹袄,头上戴着同色的风帽,衬得小脸越发。她跳下凳子,踩在湿漉漉的地上,仰头看着刘征。
“刘县尉,你家好破哦。”
刘征失笑。
“是是是,比你家差远了。”
甄宓眨眨眼睛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
“给你。”
刘征一愣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好吃的。”甄宓认真地说,“阿娘说,去别人家住,要带礼物。我偷偷藏的,没让阿姐知道。”
刘征接过布包,打开一看,是几块蜜饯,用油纸包着,压得有些变形了。
他蹲下来,与甄宓平视。
“谢谢你。我很喜欢。”
甄宓弯着眼睛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甄姜从后面走过来,脸色有些复杂。
“宓儿,别胡闹。”
“我没有胡闹!”甄宓躲到刘征身后,探出小脑袋,“我是客人,客人最大!”
甄姜无奈地看着刘征。
刘征笑着摆手:“没事。小孩子嘛。”
他站起身,把蜜饯收进袖子里。
“走吧,带你去看看你的屋子。”
甄宓的屋子安排在偏院,紧挨着甄姜住的那间。刘征让人收拾过,换了新糊的窗纸,添了一床厚被褥,还在墙角放了个小火盆。
甄宓一进门就四处打量,最后目光落在窗台上一个小陶罐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给你的。”刘征说,“里面有几条泥鳅,昨天赵大在河里摸的。”
甄宓眼睛一亮,踮着脚去看。陶罐里果然有几条小小的泥鳅,正悠哉游哉地游着。
“它们会生小泥鳅吗?”
“会的。但得等开春。”
甄宓点点头,忽然回头看向刘征。
“刘县尉,你是个好人。”
刘征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你给阿姐写信,阿姐看了信就笑了。”甄宓认真地说,“阿姐好久没笑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甄姜别过脸去,耳有些发红。
刘征轻咳一声。
“那个……你先歇着。晚上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些。
身后传来甄宓清脆的声音:“刘县尉,你耳朵红了!”
刘征脚步一顿,随即走得更快了。
雨下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早上才停。
刘征起得很早,照例去城外查看麦田。雪化之后,麦苗长势喜人,绿油油的一片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那个老农蹲在地头,见他来了,赶紧爬起来。
“大人!您看这麦,一拃高了!”
刘征点点头,蹲下捏了捏土。
“肥还够?”
“够够够!沤过的肥劲儿长,开春之前不用再施了。”
刘征站起身,望着远处。
田埂那边,几个流民正在开荒。他们穿着单薄的衣裳,却得热火朝天,有人挥锄,有人搬石,有人用粗绳把那些碍事的大树往外拖。
赵大在旁边嘀咕:“县尉,这些人活真卖力,比咱们县里的老户还勤快。”
“因为他们知道,这地是给他们自己种的。”刘征说,“明年收了粮,他们能分三成。不卖力,明年就得饿肚子。”
赵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刘征正要往回走,忽然看见远处有个小黑点正朝这边移动。
渐渐近了,是一个骑马的军士。
那军士跑到近前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刘县尉!卢龙塞王司马派末将前来,有要事禀报!”
刘征心里一动。
“说。”
军士从怀里取出一份帛书,双手呈上。
刘征接过来,展开。
字迹潦草,是王政的亲笔:
“鲜卑再至,骑五千。都尉已率军迎击,命各县加送粮草,限十。另:都尉让末将转告刘县尉,上回所言之请,可再思之。王政顿首。”
刘征看完,折好收起。
“回去告诉王司马,粮草之事,上曲阳必尽力。”
军士抱拳,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刘征站在田埂上,望着那个方向。
五千骑兵。
檀石槐这是铁了心要打一仗。
赵云走过来。
“县尉,又是要粮?”
“对。”刘征说,“十天之内,再送一批粮。”
赵云皱起眉头。
“库里已经空了。上次那八十石,还是用刀换来的。这次……”
“这次不用粮。”
赵云一愣:“不用粮?那用什么?”
刘征没回答,转身往回走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县衙里,甄姜正在教甄宓认字。
小小的几案前,甄宓端端正正地坐着,手里握着一支笔,一笔一划地在竹简上写着什么。甄姜坐在旁边,不时指点几句。
见刘征进来,甄宓抬起头。
“刘县尉!我会写‘刘’了!”
刘征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。
竹简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“劉”字,笔画挤成一团,勉强能认出是什么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刘征夸道。
甄宓咧开嘴笑,又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甄姜站起身。
“刘县尉,你脸色不太好。出什么事了?”
刘征把王政的信递给她。
甄姜看完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“又送粮?咱们哪还有粮?”
“粮是没有了。”刘征说,“但有别的。”
“什么?”
刘征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。
“上次我跟苏双谈的生意,还记得吗?”
甄姜点头。
“刀。”
“对。”刘征说,“卢龙塞现在最缺的,不是粮,是兵器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老周那边,这半个月又打了四十多把刀。本来是要卖给苏双的,但现在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先送去卢龙塞。”
甄姜想了想。
“这倒是个办法。刀比粮轻,运得快,也更顶用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苏双那边,会不会有意见?”甄姜说,“你已经答应跟他合伙,现在又把刀送去边关,他那边空着手回去,怕是不好交代。”
刘征笑了笑。
“苏双是聪明人。他知道什么更重要。”
他看向赵云。
“你去把老周叫来。”
老周很快来了,听说要把刀送去卢龙塞,他先是一愣,随即拍着大腿笑起来。
“县尉!您这脑子!刀送去边关,那帮军爷用了咱们的刀,以后还不得念着咱们的好?这比卖给苏双强多了!”
刘征摆摆手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这次是应急,以后还得靠苏双那条线。你让徒弟们加把劲,再打一批出来。等打完仗,有的是生意。”
老周连连点头。
“行行行,都听县尉的!”
三天后,四十把刀装上车,由赵云带着十个乡勇,亲自押送去卢龙塞。
刘征站在城门口,望着车队渐渐远去。
甄姜站在他身边。
“刘县尉,你说,都尉让你‘再思之’,是什么意思?”
刘征没回答。
甄姜侧过头看他。
“他是不是想让你去卢龙塞?”
刘征沉默片刻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的?”
刘征收回目光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甄姜没再问。
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
远处,车队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甄姜忽然说:“刘县尉,妾身有个问题,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……为什么要做这些事?”
刘征看向她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收容流民,开垦荒地,打造兵器,送粮送刀。”甄姜说,“你只是一个县尉,秩二百石。这些事,本不该是你心的。”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甄娘子,你知道这世道,最怕什么吗?”
甄姜想了想。
“怕死?”
“怕活不下去。”刘征说,“百姓活不下去,就会造反。造反的人多了,世道就乱了。世道乱了,谁也活不下去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我做这些事,不只是为了百姓,也是为了自己。”
“为了自己?”
“对。”刘征说,“乱世里,人口就是本。谁手里的人多,谁就能活到最后。我现在收容流民,给他们地种,给他们活路,将来他们就是我的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甄姜。
“这话够明白吗?”
甄姜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意味。
“刘县尉,你总是把话说得这么……直白。”
“直白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甄姜轻声说,“比那些绕着圈子说话的人,好多了。”
刘征笑了笑。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甄姜忽然说:“刘县尉,妾身也有件事想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叔父派人送来一封信。”甄姜说,“信里说,郡丞李徽托人带话,让你小心些。”
刘征眉头一挑。
“小心什么?”
“小心张纯。”甄姜说,“你上次给李徽送信,提醒鲜卑将至的事,不知怎么传到了张纯耳朵里。张纯很生气,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是‘越权政,心术不正’。”
刘征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越权政?我一个二百石的县尉,能什么政?”
甄姜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刘征收起笑容。
“李徽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张纯最近跟郡尉刘政走得很近,好像在筹划什么。”甄姜说,“他让你多留个心眼,别被人算计了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替我谢谢李丞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甄姜跟上去。
“刘县尉,你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张纯要对付你。”
刘征脚步不停。
“他要想对付我,早就动手了。不会等到现在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他还需要我。”刘征说,“鲜卑人还没退,边关还在打仗。这时候动我,卢龙塞都尉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打完仗,就不好说了。”
甄姜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,比她想象的更清醒。
赵云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七天。
他带回来一个消息:卢龙塞打了一场大仗,鲜卑人退了。
“都尉亲自带兵迎击,在关外三十里跟鲜卑人打了一天一夜。”赵云说,“死了好几百人,但鲜卑人也没讨到便宜。最后檀石槐的五千骑兵,退了二百里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咱们的刀用上了吗?”
“用上了!”赵云眼睛发亮,“都尉亲自试了刀,说比军中配的环首刀还好使。他让末将转告县尉,这份情,他记下了。”
刘征笑了笑。
“都尉还说什么了?”
赵云犹豫了一下。
“都尉还说……让县尉好好想想上次的事。他那儿,随时欢迎。”
刘征没说话。
赵云忍不住问:“县尉,都尉说的‘上次的事’,是什么事?”
刘征摆摆手。
“没什么。”
赵云识趣地没再问。
晚上,刘征一个人坐在屋里,对着那盏油灯出神。
桌上放着一份刚写好的信,是给李徽的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:
“张相若问,就说上曲阳粮尽,只能送刀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在一旁。
又拿起另一份帛书,是赵云带回来的,都尉的亲笔。
上面也只有一句话:
“刀已收,情已记。卢龙塞之门,常为君开。”
刘征看着这两份信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忽然有人敲门。
“刘县尉。”是甄姜的声音。
刘征起身开门。
甄姜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。
“妾身见你屋里还亮着灯,想着你可能还没吃。”她把托盘递过来,“厨房剩的,熬得稠了些。”
刘征接过托盘。
“多谢甄娘子。”
甄姜点点头,却没走。
刘征看着她。
“还有事?”
甄姜抿了抿嘴唇。
“刘县尉,妾身……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宓儿想跟你学写字。”
刘征一愣。
“学写字?”
甄姜点头。
“她说你写的字好看,比妾身写的好看。”
刘征失笑。
“她才五岁,认得几个字?”
“认得不少了。”甄姜说,“妾身教的,《急就章》已经背了大半。”
刘征有些惊讶。
《急就章》是汉代的识字课本,共三十四章,两千多字。五岁能背大半,放在后世就是神童了。
“她……这么聪明?”
甄姜笑了笑。
“宓儿从小就聪明。阿爹在时,常说她是咱们甄家的宝贝。”
刘征沉默片刻。
“行。让她每天下午来吧。不过我不一定有耐心,教烦了可别怪我。”
甄姜屈膝行礼。
“多谢刘县尉。”
她转身要走,刘征忽然叫住她。
“甄娘子。”
甄姜回头。
“嗯?”
刘征看着她,烛光映在她脸上,柔和的线条笼着一层淡淡的暖意。
“你……也辛苦了。”
甄姜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。
“不辛苦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刘征端着粥站在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粥还冒着热气,暖意从掌心传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稠稠的粥,忽然觉得,这样的子,也挺好。
第二天下午,甄宓准时来了。
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几案前,手里握着笔,面前铺着一片空白的竹简。
刘征坐在她旁边。
“今天想学什么字?”
甄宓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学‘家’。”
“为什么学‘家’?”
“因为阿姐说,我们现在住在刘县尉家。”甄宓认真地说,“家是什么?”
刘征沉默了一瞬。
“家就是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就是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。”
甄宓眨眨眼睛。
“那阿姐在家等我,刘县尉也在家等我,这里就是我的家吗?”
刘征看着她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甄宓等了片刻,没等到答案,又低下头去。
“刘县尉,你写一个‘家’给我看。”
刘征拿起笔,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工整的隶书。
甄宓凑过去看了半天,然后拿起自己的笔,一笔一划地照着写。
她写得极慢,每一笔都很用力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刘征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后世的一句话。
乱世里,能守住一份童真,就是最大的奢侈。
他轻轻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院子里,甄姜正在晾晒衣裳。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刘征的目光。
两个人隔着窗子,对视了一瞬。
甄姜笑了笑,低下头去,继续晾衣裳。
刘征也笑了笑,转身回到几案前。
甄宓刚好写完最后一笔,抬起头,满脸期待地看着他。
“刘县尉,你看!”
刘征低头看去。
竹简上那个“家”字,歪歪扭扭,笔画挤成一团,却写得格外认真。
他点点头。
“写得好。”
甄宓咧开嘴笑了,又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屋外,阳光洒满院子。
屋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
远处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刘征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一个军士翻身下马,快步跑进来。
“刘县尉!郡里来人了!”
刘征眉头一皱。
“谁?”
“郡尉刘政!”
刘征心里一沉。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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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六章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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