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援与不援
信使说完最后一个字，便昏死过去。
刘征蹲下身，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还有气，但很弱。他抬头看向围过来的士卒。
“抬下去，找医者。”
两个人把信使抬走了。
刘征站起身，攥着那块染血的帛书，望向关墙上的都尉。
都尉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，什么都没说，但什么都说了。
议事帐里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都尉坐在主位，手里捏着那份帛书，一遍一遍地看。几个将领分坐两侧，没人说话。
刘征坐在末位，目光落在面前的舆图上。
上谷，破。
代郡，告急。
鲜卑人五千骑，正沿着那条路，往南压下来。
中山。
卢奴。
真定。
那些地名，他太熟悉了。
三个月前，他还在上曲阳那个小县，每天心的是几十石粮、几十号人。现在，他要面对的是五千鲜卑铁骑，是即将席卷整个中山的战火。
“都尉。”一个老将开口，“卢龙塞不能动。鲜卑人虽然退了，但谁知道会不会再来？咱们要是分兵去救中山，这边空了，鲜卑人个回马枪，怎么办？”
另一个将领附和。
“对。守好卢龙塞，就是最大的功劳。中山那边，有张纯自己顶着。”
都尉没说话，看向刘征。
“刘司马，你怎么看？”
刘征沉默了一瞬。
“末将以为，中山要救。”
帐中一片哗然。
老将瞪着他。
“救？拿什么救？卢龙塞只有三千兵，分出一半，这边就空了！鲜卑人再来，谁守？”
刘征看向他。
“鲜卑人不会再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他们的主力在上谷。”刘征走到舆图前，指着那几个点，“檀石槐死了，新首领和连刚即位。他需要一场大胜来立威。打下卢龙塞，只是小胜。打下中山、常山，抢到粮，才是大胜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，他们的主力一定会走代郡，直中山。卢龙塞这边，只会留少量骑兵牵制，不会强攻。”
老将还想说什么，都尉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刘司马，你的意思是，鲜卑人这次是玩真的？”
刘征点头。
“是。”
都尉沉默了很久。
帐中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都尉忽然站起身。
“刘司马，你跟本督来。”
刘征愣了一下，跟着他走出议事帐。
两个人走到关墙上，站在垛口前，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。
都尉沉默了很久，忽然开口。
“刘司马，你知道本督为什么信任你吗？”
刘征摇头。
“末将不知。”
都尉笑了笑。
“因为你是个做事的人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刘征。
“本督在边关二十年，见过太多人。有的只会说漂亮话，有的只会捞好处，有的只想往上爬。像你这样，什么话都敢说，什么事都敢做，什么都敢扛的人，本督只见过两个。”
刘征没说话。
都尉继续说。
“一个是本督自己。另一个，是你。”
他看着刘征的眼睛。
“刘司马，本督问你一句话，你要老实回答。”
“都尉请讲。”
“你想不想救中山？”
刘征沉默了一瞬。
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刘征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。
“因为那里有末将待过的县，有末将认识的人，有末将……答应过的事。”
都尉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拍了拍刘征的肩膀。
“本督给你五百兵，你去救中山。”
刘征愣住了。
“五百？”
“五百。”都尉说，“卢龙塞只能出这么多。剩下的，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转身往城楼下走。
“张纯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，但他手下有兵。你去了，帮他稳住局面，让他的人能守住城，就够了。不用跟鲜卑人硬拼。”
刘征站在原地，望着他的背影。
五百兵。
五百对五千。
但他没有犹豫。
“末将领命！”
回到营帐，刘征开始准备。
赵云听说要去救中山，二话不说，开始收拾兵器。
“县尉，咱们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赵云点点头，继续收拾。
刘征坐在案前，写了几封信。
一封给张纯，告诉他自己带兵来援。
一封给甄氏的那个老仆，让他打听甄姜家人在毋极的情况。
一封给苏双，问他能不能帮忙筹集粮草。
写完之后，他派人送出去。
然后，他去了甄姜的小屋。
屋里还亮着灯。
刘征敲了敲门，甄姜来开门，见他站在外面，愣了一下。
“刘县尉？这么晚了……”
刘征看着她。
“我明天要走了。”
甄姜愣住了。
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“中山。”刘征说，“鲜卑人打过来了，都尉让我带兵去援。”
甄姜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带多少兵？”
“五百。”
甄姜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但她眼里，已经有了泪光。
刘征看着她，忽然伸出手，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甄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刘征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上次我不是回来了吗？”
甄姜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忽然开口。
“刘县尉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……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？”
“你说。”
甄姜抿了抿嘴唇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刘征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“好。”
他松开手，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甄姜站在门口，望着他的背影，望了很久。
身后，传来甄宓迷迷糊糊的声音。
“阿姐，刘县尉呢？”
甄姜回过头。
“他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？”
“去办事。”
甄宓揉揉眼睛。
“那他还回来吗？”
甄姜望着那个方向。
“他说会回来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五百兵在关门口列队。
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卒，不用多说什么，都知道这次去是什么。
都尉亲自来送行。
他走到刘征面前，递给他一块令牌。
“这是本督的令牌。到了中山，如果张纯不配合，你可以用它调动各县的守军。”
刘征接过令牌，收入怀中。
“多谢都尉。”
都尉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刘征点点头，翻身上马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关内。
那间小屋的门口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甄宓。
她穿着那件大红的夹袄，站在晨风里，用力朝他挥手。
刘征也朝她挥了挥手。
然后，他一夹马腹，催马往前。
五百骑兵，鱼贯而出，往南驰去。
马蹄声渐行渐远。
甄宓站在门口，望着那个方向，忽然问。
“阿姐，刘县尉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甄姜站在她身后，望着那条渐渐消失在晨雾里的路。
“等打完仗。”
“打完仗是什么时候？”
甄姜没回答。
她只是把甄宓抱起来，紧紧搂在怀里。
从卢龙塞到中山，快马加鞭，走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傍晚，刘征终于看见了卢奴的城墙。
城墙上，站满了守军，气氛紧张。
城门口，有人等着他们。
是郡丞李徽。
他见刘征带兵到来，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。
“刘司马，你……真的来了。”
刘征翻身下马。
“郡相呢？”
李徽叹了口气。
“郡相在府里。你……跟我来吧。”
刘征把兵交给赵云统领，自己跟着李徽进城。
郡守府里，气氛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凝重。
张纯坐在主位，脸色憔悴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看见刘征进来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站起身。
“刘司马，你……”
刘征抱拳行礼。
“卢龙塞军司马刘征，奉都尉之命，率五百兵来援中山。”
张纯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有苦涩，有释然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刘司马，本相之前想你，你却来救本相。”他摇摇头，“你让本相……说什么好？”
刘征看着他。
“郡相，过去的事，已经过去了。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中山。”
张纯点点头。
“对。守住中山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，指着几个点。
“鲜卑人已经到了代郡，最多三天，就会进入中山。本相已经把各县的兵力都调到了卢奴、望都、唐县三城。加起来，有四千人。”
他看向刘征。
“但四千人，对五千鲜卑铁骑，守得住吗？”
刘征沉默了一瞬。
“守得住。”
张纯眉头一挑。
“你这么肯定？”
刘征指着舆图。
“鲜卑人不善攻城。只要咱们守好城墙，他们攻不进来。他们远道而来，粮草有限，最多十天，就得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有一个前提。”
“什么前提？”
“各县的百姓，必须全部进城。城外的一粒粮、一把草都不能留。”
张纯点点头。
“本相已经下令了。”
刘征看着他。
“郡相，末将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末将想去上曲阳看看。”
张纯愣住了。
“上曲阳？”
“是。”刘征说，“那里有末将开垦的田地，有末将安置的流民。鲜卑人打过来，他们怎么办？”
张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上曲阳在卢奴北边，离代郡最近。鲜卑人要是打过来，第一个打的就是那里。”
他看向刘征。
“你现在去，可能回不来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末将知道。”
张纯看着他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刘司马，本相这辈子，见过很多人。但像你这样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刘征抱拳行礼。
“末将告退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身后忽然传来张纯的声音。
“刘司马。”
刘征回头。
张纯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刘征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多谢郡相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门外，赵云正在等他。
“县尉，咱们去哪儿？”
刘征翻身上马。
“上曲阳。”
赵云愣住了。
“上曲阳？鲜卑人就要来了……”
“所以更要去。”
他一夹马腹，催马往前。
赵云咬了咬牙，跟上去。
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，渐渐远去。
上曲阳。
那个他待了三个月的地方。
那个有他开垦的田地、安置的流民、还有那间破旧县衙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。
但他得去看看。
那是他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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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二章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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