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烽火
信送出去的第三天,北边来人了。
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吏,满脸风尘,铠甲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迹。他骑着马直闯进县衙,马蹄踏碎了院子里的薄冰,惊得赵大差点摔了手里的粥碗。
“谁是刘县尉?”
刘征从屋里走出来,目光落在那人身上。
“我就是。”
军吏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动作净利落。
“卢龙塞司马王政,奉都尉之命,求见刘县尉!”
刘征心里一沉。
卢龙塞。
那是幽州北边最重要的关隘之一,抵挡鲜卑人的第一道防线。
“王司马请起。”刘征上前扶他,“可是北边有军情?”
王政站起来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。
“三之前,鲜卑大人檀石槐率骑三千,破白檀,掠渔阳。都尉命末将突围求援,沿途各县须立即戒备,征发民壮,准备粮草!”
刘征沉默了一瞬。
檀石槐。
鲜卑最强大的首领,控弦之士十万,屡犯边塞,幽州人闻之色变。
三千骑兵,只是前锋。
“王司马辛苦了。”刘征转头看向赵大,“去取粮和水,给王司马路上用。”
王政一愣:“刘县尉,末将还要赶去下一县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征说,“但你不吃东西,撑不到下一县。”
王政张了张嘴,没再拒绝。
赵大很快取来一袋粮和一皮囊水,王政接过,狠狠咬了一口饼子,嚼了几下就咽下去。
“刘县尉,都尉说,各县须在五之内,将粮草送至卢龙塞。若误了期限,军法从事!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王政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冲出院门。马蹄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巷口。
刘征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个方向。
赵大凑过来,脸色发白:“县尉,鲜卑人……真要来了?”
“还没到。”刘征说,“但快了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去把赵云叫来,还有那个铁匠,还有……甄娘子。”
半个时辰后,该到的人都到了。
刘征的屋子不大,挤了七八个人,显得满满当当。赵云站在门边,手里握着枪;铁匠老周蹲在墙角,粗大的手不知往哪儿放;甄姜坐在客位,脸色平静,但手指微微攥着衣袖。
刘征站在案前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鲜卑人入寇的事,你们都听说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卢龙塞都尉要粮,五之内送到。”刘征继续说,“咱们上曲阳,库里有多少粮,你们比我清楚。”
老周忍不住开口:“县尉,咱们那点粮,连自己人都快不够吃了,哪还能往边关送?”
刘征看向他。
“不送,就是违抗军令。轻则免官下狱,重则斩首示众。”
老周噎住了。
赵云沉声道:“县尉,您说吧,怎么办?咱们听您的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刚写好的帛书。
“粮,要送。但不能把家底都送出去。”他说,“我算过,库里现有八十石粮,加上之前从流民里征集的余粮,能凑出一百二十石。还差八十石。”
他看着众人。
“这八十石,从哪儿来?”
没人回答。
刘征看向甄姜。
“甄娘子,你甄氏在毋极,可有存粮?”
甄姜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但那些粮,是族中公产,妾身做不得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征说,“但你可以写封信,让你的人送去毋极。就说上曲阳愿出双倍价钱,买粮八十石。”
甄姜一愣。
“双倍价钱?刘县尉,你哪来的钱?”
刘征笑了笑。
“没钱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但我有刀。”
他看向老周。
“老周,这三天,你和徒弟们夜赶工,能打出多少刀?”
老周挠挠头:“夜赶工……二十把?三十把?”
“够了。”刘征说,“一把刀,在市面上能卖多少钱?”
甄姜想了想:“上好的战刀,能卖三五百钱。若是遇到急缺的,千钱也卖得。”
“那三十把刀,就是三万钱。”刘征说,“三万钱买八十石粮,够了。”
老周瞪大眼睛:“县尉,那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刀!是要留着卖大价钱的!”
刘征看着他。
“刀没了可以再打。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不说话了。
甄姜看着刘征,眼神里有些异样的光。
“刘县尉,你是想……用刀换粮,用粮换命?”
刘征点头。
“不止是命。是人心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边关告急,各县都要送粮。送的多的,都尉记你的功;送的少的,都尉记你的过。咱们上曲阳穷,送不了多的,但至少要送够数,不能让都尉挑出错来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至于那些刀……等打完这一仗,边关缺的就不是粮,是兵器了。到时候,咱们的刀,能卖出比现在高十倍的价钱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老周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县尉,您这脑子……咋长的?”
刘征没理他,看向赵云。
“赵云,你去挑二十个手脚利索的乡勇,带上刀,跟我去接粮。”
赵云抱拳:“是。”
甄姜站起身。
“刘县尉,妾身随你一起去毋极。”
刘征看着她。
“甄娘子,毋极是你娘家,你回去……”
“正因为是娘家,妾身才要去。”甄姜说,“若是不去,那些族老,怕是不会把粮卖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。”
刘征沉默片刻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毋极县城,在上曲阳东南二百里。
刘征带着二十个人,赶着五辆空车,走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傍晚才到。
甄氏的宅子在城北,占地数十亩,高墙深院,门前列着石狮,气派非凡。
刘征让赵云带人在外面等着,自己随甄姜进门。
迎接他们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,头发花白,穿着锦袍,腰间挂着玉佩。他是甄氏族老,名甄俨,是甄姜的族叔。
“姜儿回来了。”甄俨笑得和蔼,“路上辛苦了吧?快进去歇着。”
甄姜行礼:“叔父,侄女今回来,是有要事相求。”
甄俨的笑容顿了顿。
“哦?什么事?”
甄姜把来意说了。
甄俨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看向刘征。
“这位就是上曲阳的刘县尉?”
刘征拱手:“正是。”
甄俨上下打量他一番,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官服上停了停,嘴角微微扯出一丝笑意。
“刘县尉年轻有为,能想到来毋极买粮,倒是聪明。”他说,“只是……八十石粮,不是小数目。族中虽有存粮,但也要留着防备不时之需。”
刘征说:“甄公放心,在下愿出双倍价钱。”
甄俨摇摇头。
“价钱好说。但刘县尉可能不知道,如今这世道,粮比钱值钱。”他顿了顿,“尤其是边关告急的消息传开之后。”
刘征心里一沉。
甄俨已经知道了?
“甄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刘县尉,老夫不妨直说。”甄俨收起笑容,“八十石粮,甄氏有。但不能卖给外人。”
他看向甄姜。
“姜儿,你爹走得早,这些年族里供你们兄妹吃穿,从没亏待过你们。如今你带着外人回来,要从族里买粮,这……让族里其他人怎么看?”
甄姜脸色微变。
“叔父,侄女不是白拿,是买……”
“买也不行。”甄俨打断她,“甄氏的粮,只给甄氏的人用。”
他看向刘征,眼神里带着淡淡的讥讽。
“刘县尉,你是聪明人,应该明白老夫的意思。天色不早了,你请回吧。”
刘征沉默了一瞬,拱了拱手。
“甄公既然为难,在下就不强求了。告辞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甄姜站在原地,脸色苍白。
“叔父……”
“姜儿,你也别怪叔父。”甄俨叹口气,“这世道,谁也顾不了谁。你在外面跑够了,就回来吧。家里总能有你一口饭吃。”
甄姜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她转身追了出去。
门外,刘征站在台阶下,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。
甄姜走到他身边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刘县尉,妾身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刘征说,“你叔父说得对。这世道,谁也顾不了谁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远处等待的赵云等人。
“走吧,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甄姜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。
“刘县尉,妾身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刘征回头。
“什么办法?”
甄姜抿了抿嘴唇。
“妾身有个幼妹,今年五岁。她……她从小就聪明,族里人都喜欢她。若是以她的名义去向叔父求粮,叔父或许会心软。”
刘征愣了愣。
“五岁的幼妹?”
“是。”甄姜说,“她叫甄宓。”
刘征心里猛地一跳。
甄宓。
洛神。
那个传说中美貌绝伦、才华横溢的女子。
现在才五岁?
“她……能帮上忙?”
甄姜点头。
“小妹虽然年幼,但极得族中长辈疼爱。尤其是叔父,每次见了她,都笑得合不拢嘴。若是小妹开口求叔父,叔父多半会答应。”
刘征沉默片刻。
“你小妹……现在在哪儿?”
“就在宅子里。”甄姜说,“刘县尉,你愿意试试吗?”
刘征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。
“甄娘子,你这是在帮我,还是在帮妹?”
甄姜愣了愣。
“妾身……”
“算了,不管帮谁,试试吧。”
甄姜松了口气,带着他重新往宅子里走。
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。
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,正含苞待放。一个穿着红色夹袄的小女孩蹲在树下,正拿着小棍子,专心致志地戳着地上的蚂蚁。
“宓儿。”甄姜唤道。
小女孩抬起头。
刘征看到了那双眼睛。
黑白分明,清澈透亮,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。
那张小脸还没长开,带着婴儿肥,但已经能看出将来倾国倾城的轮廓。
“阿姐!”小女孩扔下棍子,扑进甄姜怀里。
甄姜抱起她,亲了亲她的脸蛋。
“宓儿,阿姐带了个客人来。你帮阿姐一个忙好不好?”
小女孩眨眨眼睛,看向刘征。
“客人好。”她脆生生地说。
刘征蹲下来,与她平视。
“你好。”
小女孩歪着头打量他,忽然说:“你身上有烟火气。”
刘征一愣。
“什么烟火气?”
“就是……做饭的味道。”小女孩认真地说,“你会做饭?”
甄姜失笑:“宓儿,别瞎说。”
刘征却笑了。
“对,我会做饭。等以后有机会,做给你吃。”
小女孩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女孩伸出小指。
“拉钩。”
刘征愣了一下,也伸出小指,和她勾了勾。
甄姜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甄俨最终还是答应了。
不是因为小女孩的请求,而是因为刘征答应,后甄氏若有难处,他必竭力相助。
当然,那三十把刀也起到了作用。
“刘县尉,老夫不是贪图你这几把刀。”甄俨看着那些崭新的战刀,眼睛却挪不开,“只是……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
刘征笑了笑。
“甄公过奖。”
甄俨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刘县尉,老夫活了几十年,见过的人不少。像你这样,为了百姓肯拿刀换粮的官,不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八十石粮,算是老夫送你的。后若有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
刘征拱手。
“多谢甄公。”
装粮,启程,往回赶。
又是整整一天一夜。
第五天傍晚,刘征带着粮车赶到卢龙塞时,夕阳正落在关墙之上,把那些斑驳的砖石染成一片暗红。
王政正在关门口等着,见他来了,快步迎上来。
“刘县尉!”
刘征翻身下马。
“一百二十石粮,按时送到。王司马请查验。”
王政摆摆手。
“不用查了。刘县尉的信誉,末将信得过。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刘县尉,都尉说了,请你进去一见。”
刘征愣了愣。
“都尉要见我?”
王政点头。
刘征收好缰绳,跟着他往关内走去。
卢龙塞内,一片忙碌。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士卒,有人搬运箭矢,有人修补甲胄,有人往城墙上抬滚木礌石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。
都尉的营帐设在关内最高处,可以俯瞰整个关隘。
帐中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,浓眉方脸,颌下短须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。
“末将刘征,参见都尉。”
都尉摆摆手。
“不必多礼。坐。”
刘征在客位坐下。
都尉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
“你就是那个用刀换粮的刘县尉?”
刘征一愣。
消息传得这么快?
“是。”
都尉点点头。
“本督听说过你。收容流民,开垦荒地,打造兵器,还提前给郡丞送信提醒鲜卑将至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一个二百石的小小县尉,知道的事情倒不少。”
刘征心里一紧。
提前送信的事,李徽告诉都尉了?
“都尉明鉴,末将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都尉打断他,“只是碰巧猜到了?”
刘征沉默。
都尉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本督没有怪你的意思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望着外面的关墙。
“檀石槐的三千骑兵,已经被打退了。但只是前锋。后面还有更大的仗要打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刘县尉,你愿不愿意留在卢龙塞,帮本督做事?”
刘征愣住了。
“都尉,末将……”
“不用急着回答。”都尉摆摆手,“回去想想。想好了,派人送个信来。”
他走回案前,拿起一份帛书。
“这上面,是你上曲阳送粮的功劳。本督已经让人记下了。等打完仗,会上报朝廷。”
刘征起身行礼。
“多谢都尉。”
走出营帐时,天已经黑了。
关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,照亮了一张张年轻而紧张的脸。
刘征站在关门口,望着那些士卒。
王政走过来。
“刘县尉,都尉跟你说了什么?”
刘征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王政笑了笑。
“刘县尉,末将多嘴一句。都尉轻易不夸人。他肯见你,是看得起你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多谢王司马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粮车往回走。
走出十几里,他忽然勒住马。
赵云跟上来。
“县尉,怎么了?”
刘征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空。
“赵云,你说,这仗还要打多久?”
赵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鲜卑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对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他收回目光,催马继续走。
回到上曲阳时,已经是第二天中午。
甄姜在县衙门口等着,见他回来,快步迎上来。
“刘县尉!”
刘征翻身下马,脸上带着疲惫,却还是笑了笑。
“粮送到了。都尉还见了我。”
甄姜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说。
“刘县尉,妾身……有一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甄姜抿了抿嘴唇。
“妾身想……把宓儿接来上曲阳住些子。”
刘征愣了愣。
“接来?”
甄姜点头。
“叔父答应了。他说,宓儿跟你投缘,让她跟着你,或许能学点东西。”
刘征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甄娘子,你叔父这是……把女儿送给我当人质?”
甄姜脸一红。
“刘县尉!你胡说什么?宓儿才五岁!”
刘征笑着摆手。
“开玩笑的。接来吧。正好我这儿缺个会戳蚂蚁的。”
甄姜瞪了他一眼,却没忍住笑了。
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的光秃秃的枝丫上,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阳光落下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远处,赵大正蹲在锅边熬粥,老周带着徒弟在打铁,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,给这座小小的县衙添了几分生气。
刘征站在院子里,望着这一切。
忽然想起后世的一句话。
乱世里,能守住一方安宁,就是最大的功德。
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,不知道张纯会怎么对付他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盘棋里活到最后。
但至少现在——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阳光很好。
他笑了笑,往屋里走去。
“赵大,粥好了没?饿了。”
---
【第五章·完】
(本章约51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