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归途
鲜卑人退了的消息,一夜之间传遍了卢奴城。
第二天一早,刘征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。
锣鼓声。鞭炮声。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什么,听不清,但那种高兴劲儿隔着墙都能感觉到。
他睁开眼,发现甄姜已经不在屋里了。榻边放着一套净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还放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着什么。
刘征坐起来,浑身还是疼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他慢慢穿上衣裳——是自己的官服,洗过了,缝补过了,有几个破洞的地方用同色的线细细缝上,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
他摸了摸那些针脚,忽然想笑。
甄姜的手艺。
门开了,甄姜端着托盘进来,见他醒了,笑了笑。
“醒了?正好,吃点东西。”
她把托盘放下,托盘里是一碗粥,两个饼,还有一碟腌菜。
刘征坐下,拿起筷子。
“外面怎么了?”
“百姓在庆贺。”甄姜在他对面坐下,“鲜卑人退了,不用死了,当然要庆贺。”
刘征喝了口粥。
“张纯呢?”
“在城楼上。”甄姜说,“听说要犒赏将士,还要给阵亡的人发抚恤。”
刘征点点头,继续吃。
甄姜看着他,忽然说。
“你今天要走?”
刘征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甄姜没回答,只是低头笑了笑。
“猜的。”
刘征放下碗。
“对。今天走。”
“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“没事。在路上养。”
甄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。
“那我去收拾东西。”
她转身要走,刘征叫住她。
“甄娘子。”
甄姜回头。
刘征看着她。
“你真的跟我走?”
甄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昨天问过了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。今天……”
“今天也一样。”甄姜打断他,“妾身说了,跟你走。”
她转身出去了。
刘征坐在那里,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。
吃完早饭,刘征去找张纯。
城楼上,张纯正站在垛口前,望着城外。城外那片空地上,到处都是鲜卑人留下的痕迹——马粪、帐篷桩、烧过的篝火堆,还有几具来不及收的尸体。
刘征走上去,站在他旁边。
张纯没回头。
“伤好了?”
“没好利索。”
“没好利索就到处跑?”张纯转过头,看着他,“不怕死在路上?”
刘征笑了笑。
“死不了。”
张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也笑了。
“你小子,胆子是真大。”
他收回目光,继续望着城外。
“鲜卑人退了。但还会再来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回卢龙塞,都尉那边怎么交代?”
刘征说。
“如实交代。”
张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刘司马,本相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刘征没说话。
张纯继续说。
“这次要是没有你,卢奴城能不能守住,难说。本相之前对不住你,想你,你不但不计较,还来救本相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个人情,本相记着。”
他看着刘征。
“以后有什么事,来找本相。能办的,本相给你办。不能办的,本相想办法给你办。”
刘征抱拳。
“多谢郡相。”
张纯摆摆手。
“别谢了。走吧,趁天好。”
刘征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郡相,末将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末将手下有个孩子,叫石头。他爹死了,跟着末将来的。末将想带他走,但他是望都人,户籍在那边。能不能……”
张纯打断他。
“带走。户籍的事,本相让人办。”
刘征抱拳。
“多谢郡相。”
张纯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刘司马,本相这辈子,见过很多人。像你这样的,不多。”
刘征没说话。
张纯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刘征转身下了城楼。
城门口,赵云已经把马备好了。
甄姜站在旁边,手里牵着甄宓。甄宓穿着那件大红夹袄,小脸红扑扑的,看见刘征就跑过来。
“刘县尉!咱们回家吗?”
刘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对,回家。”
甄宓高兴得跳起来。
“回家喽!回家喽!”
石头牵着那头驴站在旁边,眼巴巴地看着刘征。
刘征走过去。
“石头,你愿不愿意跟我走?”
石头拼命点头。
“愿意!愿意!”
“那以后就跟着我。”
石头咧开嘴笑了,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赵大也跑来了,还有老周,还有那几个流民里跟刘征熟的。
“县尉,您这就走了?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赵大挠挠头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以后还能见着您吗?”
刘征看着他。
“能。等我把卢龙塞安顿好了,你们想来,就来找我。”
赵大咧嘴笑了。
“那说定了!”
老周在旁边抹眼泪。
“县尉,您保重。俺老婆说了,等腿好了,俺们也去找您。”
刘征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。”
该走了。
刘征翻身上马,甄姜抱着甄宓上了另一匹马,赵云也上了马。石头骑着那头驴,跟在后面。
刘征最后看了一眼卢奴城。
城墙上,张纯还站在那里,望着这边。
刘征朝他拱了拱手。
张纯也拱了拱手。
然后,刘征一夹马腹。
“走。”
马蹄声响起,一行人出了城门,往北边去。
走了没多远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喊声。
“刘司马!刘司马!”
刘征勒住马,回头看去。
一个年轻士卒跑过来,跑得气喘吁吁,手里举着个东西。
“刘司马!郡相让末将送给您的!”
刘征接过来一看,是一块令牌。铜的,巴掌大,上面刻着一个“张”字。
那士卒说。
“郡相说,以后您拿着这个,在中山国境内,有事可以直接找他。”
刘征看着那块令牌,沉默了一会儿,收入怀中。
“替我谢谢郡相。”
士卒点头,转身跑了。
刘征继续往前走。
赵云在旁边嘀咕。
“县尉,张纯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刘征想了想。
“交个朋友。”
赵云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
走了半个时辰,卢奴城已经看不见了。
路两边是田野,麦子已经收了,地里光秃秃的。偶尔有几棵树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着枝丫站在那里。
甄宓趴在甄姜怀里,东张西望。
“阿姐,还有多远?”
“还远着呢。”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天黑之前到不了。得在路上住一晚。”
甄宓皱起小脸。
“住哪儿?”
甄姜看向刘征。
刘征说。
“前面有个村子,叫柳家营。我以前路过,有户人家可以借宿。”
继续往前走。
太阳渐渐偏西,天边开始泛红。
柳家营到了。
村子不大,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。刘征找到以前借宿过的那户人家,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汉,头发花白,脸上满是褶子。他看见刘征,愣了一下,然后认出来了。
“刘县尉!您又来了!”
刘征笑着点头。
“柳伯,今晚想借宿一晚,方便吗?”
老汉连连点头。
“方便方便!快进来!”
他把门大开,让刘征他们进去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净。老汉的儿子和媳妇出来帮忙,把马牵到后院,又腾出两间屋子。
甄姜带着甄宓住一间,刘征和赵云、石头住一间。老汉的儿媳妇烧了热水,让她们洗漱,又煮了一锅杂粮粥。
吃饭的时候,老汉问起鲜卑人的事。
刘征简单说了说。
老汉听完,叹着气摇头。
“这世道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……”
刘征没说话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透了。
甄宓困了,被甄姜抱去睡。石头也困了,靠着那头驴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赵云坐在门口,擦他那杆枪。
刘征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月亮还没上来,满天星星,密密麻麻的。
老汉蹲在墙角,抽着旱烟。
“刘县尉,您说,这天下,还有没有太平子?”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有的。”
老汉苦笑。
“老汉怕是等不到了。”
刘征没说话。
夜风吹过,凉飕飕的。
忽然,后院传来一阵动静。
赵云腾地站起来。
“什么声音?”
刘征也站起来,手按刀柄。
后院,马在叫,驴也在叫。
石头跑过去一看,回头喊。
“大人!有狼!”
刘征快步走过去。
后院墙外,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夜色里闪。
是狼。
三只。
那头驴吓得直往后退,石头紧紧拽着缰绳。
刘征抽出刀。
“别慌。它们不敢进来。”
狼在墙外转了几圈,终于走了。
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赵云过去拉起他。
“没事了。”
石头点点头,但手还在抖。
刘征看着他。
“怕了?”
石头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但他声音在抖。
刘征笑了笑,没戳穿他。
“去睡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石头点点头,牵着驴往后院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大人,狼还会来吗?”
刘征想了想。
“不会。它们走了就不会回来。”
石头这才放心地走了。
刘征站在院子里,望着墙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。
狼走了。
但别的呢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。
第二天一早,刘征一行人继续赶路。
太阳出来的时候,他们已经走了十几里。
甄宓在马上晃来晃去,忽然问。
“刘县尉,卢龙塞有狼吗?”
刘征愣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有城墙。狼进不来。”
甄宓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甄姜在旁边笑。
“你怕狼?”
甄宓点头。
“怕。昨天晚上那个狼,眼睛绿绿的,好吓人。”
石头骑着驴跟在后面,忽然嘴。
“不怕。有我在,狼来了我打它。”
甄宓眨眨眼睛。
“你打得过吗?”
石头挺起膛。
“打得过。我有刀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,刀刃磨得亮亮的。
刘征看了一眼。
“哪来的?”
石头说。
“我爹留给我的。”
刘征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一行人继续走。
太阳越升越高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赵云忽然指着前面。
“县尉,您看。”
前面不远处,官道上站着几个人。
刘征眯起眼看。
那几个人穿着官服,像是郡城来的。
其中一个,他认识。
李徽。
刘征催马过去。
李徽迎上来,满脸笑。
“刘司马!本官可算等到你了!”
刘征翻身下马。
“李丞?您怎么在这儿?”
李徽说。
“郡相让本官来送送你。顺便,有一样东西交给你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,递给刘征。
刘征收过来,展开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一份任命文书。
“卢龙塞军司马刘征,守城有功,断粮有功,擢升为卢龙塞都尉丞,秩比一千二百石。”
刘征抬起头,看着李徽。
“这是……”
李徽笑着说。
“郡相亲自写的,已经上报朝廷了。等朝廷批下来,你就是都尉丞了。秩比一千二百石,比军司马高两级。”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多谢郡相。”
李徽摆摆手。
“别谢本官。本官只是跑腿的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刘司马,郡相说,让你好好。以后……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官等着你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李徽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,本官送完了,该回去了。刘司马,一路保重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随从走了。
刘征站在原地,看着那份任命文书。
赵云凑过来。
“县尉,您又升官了?”
刘征收起文书。
“嗯。”
“那咱们还回卢龙塞吗?”
“回。”
赵云笑了。
“那您当都尉丞,是不是比军司马大?”
“大两级。”
赵云挠挠头,不太懂,但笑得更开心了。
甄姜骑着马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刘征把文书递给她看。
甄姜看完,抬起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意味。
“你又升了。”
刘征点点头。
甄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刘县尉,你这个人……妾身真是看不懂。”
刘征看着她。
“看不懂什么?”
甄姜摇摇头。
“算了,不说这个。走吧,天黑前要到卢龙塞呢。”
她把文书还给刘征,催马往前走。
刘征看着她背影,忽然想追上去问个明白。
但他没问。
只是翻身上马,跟了上去。
太阳慢慢西斜。
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清晰。
卢龙塞快到了。
刘征望着那座关墙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刚从上曲阳逃出来,浑身是伤,差点死在路上。
现在他又回来了。
带着五百人,烧了鲜卑人的粮,升了官,还带回来一个人。
不,是三个人。
甄姜,甄宓,还有石头。
他看着那几个人。
甄姜骑着马,稳稳地走在前面。甄宓趴在她怀里,已经睡着了。石头骑着驴,紧跟在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狼。
赵云走在最后,手里握着枪,眼睛四处看,像个称职的护卫。
刘征忽然笑了。
这种感觉,很奇怪。
像是有了一点点……家的感觉。
关门口,有人等着他们。
是王政。
他看见刘征,大步迎上来。
“刘司马!你可算回来了!都尉等你一天了!”
刘征翻身下马。
“都尉找我?”
王政点头。
“对。说是有要事商量。”
刘征看了看甄姜她们。
王政会意。
“你忙你的。嫂子和小妹,末将安排。”
刘征愣了一下。
嫂子?
王政挤挤眼。
“末将懂。”
刘征哭笑不得,没解释,也解释不清。
他跟着王政往关里走。
甄姜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脸红了。
石头在旁边问。
“甄娘子,您脸怎么红了?”
甄姜瞪他一眼。
“太阳晒的。”
石头抬头看看天。
太阳快下山了,红彤彤的。
“哦。”
他牵着驴,跟着王政往关里走。
甄姜抱着甄宓,跟在后面。
甄宓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“阿姐,到家了吗?”
甄姜低头看她。
“到了。”
甄宓眨眨眼睛,又睡着了。
关墙上,火把点起来了。
夜风里,那些火光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落在了城墙上。
刘征走进都尉的营帐。
都尉正在看舆图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刘征抱拳。
“末将刘征,参见都尉。”
都尉摆摆手。
“别来这套。坐。”
刘征坐下。
都尉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听说你烧了鲜卑人的粮?”
刘征点点头。
“烧了。”
“好!”都尉一拍大腿,“本督就知道,让你去是对的!”
他站起身,走到刘征面前。
“张纯给你请功了?”
刘征拿出那份任命文书。
都尉接过去看了,点点头。
“都尉丞。秩比一千二百石。不错。”
他把文书还给刘征。
“刘司马,本督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刘征看着他。
都尉说。
“朝廷来人了。”
刘征一愣。
“朝廷?”
“对。”都尉说,“洛阳来的。说是要征召边关有功的将领,入京任职。”
刘征心里一动。
“入京?”
都尉点点头。
“对。入京。”
他盯着刘征的眼睛。
“刘司马,你想去吗?”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末将……”
都尉摆摆手。
“不急。你先考虑考虑。”
他走到帐门口,望着外面。
“洛阳那边,曹公帮了你。他为什么帮你,本督不知道。但本督知道,他让你去,肯定有他的用意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刘征沉默。
洛阳。
那个皇帝驾驴车、给狗戴官帽的地方。
那个水深得能淹死人的地方。
他去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管去不去,都得先想清楚。
都尉看着他。
“行了,你先回去歇着。明天再说。”
刘征起身,抱拳告退。
走出营帐,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他望着远处那间小屋,屋里亮着灯。
甄姜在等他。
他忽然笑了笑。
不管去不去洛阳,至少现在,有人在等他。
这就够了。
他迈步往那间小屋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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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七章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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