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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37

第十七章 归途

鲜卑人退了的消息,一夜之间传遍了卢奴城。

第二天一早,刘征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。

锣鼓声。鞭炮声。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什么,听不清,但那种高兴劲儿隔着墙都能感觉到。

他睁开眼,发现甄姜已经不在屋里了。榻边放着一套净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还放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着什么。

刘征坐起来,浑身还是疼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他慢慢穿上衣裳——是自己的官服,洗过了,缝补过了,有几个破洞的地方用同色的线细细缝上,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

他摸了摸那些针脚,忽然想笑。

甄姜的手艺。

门开了,甄姜端着托盘进来,见他醒了,笑了笑。

“醒了?正好,吃点东西。”

她把托盘放下,托盘里是一碗粥,两个饼,还有一碟腌菜。

刘征坐下,拿起筷子。

“外面怎么了?”

“百姓在庆贺。”甄姜在他对面坐下,“鲜卑人退了,不用死了,当然要庆贺。”

刘征喝了口粥。

“张纯呢?”

“在城楼上。”甄姜说,“听说要犒赏将士,还要给阵亡的人发抚恤。”

刘征点点头,继续吃。

甄姜看着他,忽然说。

“你今天要走?”

刘征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甄姜没回答,只是低头笑了笑。

“猜的。”

刘征放下碗。

“对。今天走。”

“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
“没事。在路上养。”

甄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。

“那我去收拾东西。”

她转身要走,刘征叫住她。

“甄娘子。”

甄姜回头。

刘征看着她。

“你真的跟我走?”

甄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你昨天问过了。”

“昨天是昨天。今天……”

“今天也一样。”甄姜打断他,“妾身说了,跟你走。”

她转身出去了。

刘征坐在那里,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。

吃完早饭,刘征去找张纯。

城楼上,张纯正站在垛口前,望着城外。城外那片空地上,到处都是鲜卑人留下的痕迹——马粪、帐篷桩、烧过的篝火堆,还有几具来不及收的尸体。

刘征走上去,站在他旁边。

张纯没回头。

“伤好了?”

“没好利索。”

“没好利索就到处跑?”张纯转过头,看着他,“不怕死在路上?”

刘征笑了笑。

“死不了。”

张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也笑了。

“你小子,胆子是真大。”

他收回目光,继续望着城外。

“鲜卑人退了。但还会再来。”

刘征点点头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回卢龙塞,都尉那边怎么交代?”

刘征说。

“如实交代。”

张纯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刘司马,本相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
刘征没说话。

张纯继续说。

“这次要是没有你,卢奴城能不能守住,难说。本相之前对不住你,想你,你不但不计较,还来救本相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个人情,本相记着。”

他看着刘征。

“以后有什么事,来找本相。能办的,本相给你办。不能办的,本相想办法给你办。”

刘征抱拳。

“多谢郡相。”

张纯摆摆手。

“别谢了。走吧,趁天好。”

刘征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郡相,末将有一事相求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末将手下有个孩子,叫石头。他爹死了,跟着末将来的。末将想带他走,但他是望都人,户籍在那边。能不能……”

张纯打断他。

“带走。户籍的事,本相让人办。”

刘征抱拳。

“多谢郡相。”

张纯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刘司马,本相这辈子,见过很多人。像你这样的,不多。”

刘征没说话。

张纯摆摆手。

“去吧。”

刘征转身下了城楼。

城门口,赵云已经把马备好了。

甄姜站在旁边,手里牵着甄宓。甄宓穿着那件大红夹袄,小脸红扑扑的,看见刘征就跑过来。

“刘县尉!咱们回家吗?”

刘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对,回家。”

甄宓高兴得跳起来。

“回家喽!回家喽!”

石头牵着那头驴站在旁边,眼巴巴地看着刘征。

刘征走过去。

“石头,你愿不愿意跟我走?”

石头拼命点头。

“愿意!愿意!”

“那以后就跟着我。”

石头咧开嘴笑了,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
赵大也跑来了,还有老周,还有那几个流民里跟刘征熟的。

“县尉,您这就走了?”

刘征点点头。

“走了。”

赵大挠挠头。

“那……那咱们以后还能见着您吗?”

刘征看着他。

“能。等我把卢龙塞安顿好了,你们想来,就来找我。”

赵大咧嘴笑了。

“那说定了!”

老周在旁边抹眼泪。

“县尉,您保重。俺老婆说了,等腿好了,俺们也去找您。”

刘征拍拍他的肩膀。

“好。”

该走了。

刘征翻身上马,甄姜抱着甄宓上了另一匹马,赵云也上了马。石头骑着那头驴,跟在后面。

刘征最后看了一眼卢奴城。

城墙上,张纯还站在那里,望着这边。

刘征朝他拱了拱手。

张纯也拱了拱手。

然后,刘征一夹马腹。

“走。”

马蹄声响起,一行人出了城门,往北边去。

走了没多远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喊声。

“刘司马!刘司马!”

刘征勒住马,回头看去。

一个年轻士卒跑过来,跑得气喘吁吁,手里举着个东西。

“刘司马!郡相让末将送给您的!”

刘征接过来一看,是一块令牌。铜的,巴掌大,上面刻着一个“张”字。

那士卒说。

“郡相说,以后您拿着这个,在中山国境内,有事可以直接找他。”

刘征看着那块令牌,沉默了一会儿,收入怀中。

“替我谢谢郡相。”

士卒点头,转身跑了。

刘征继续往前走。

赵云在旁边嘀咕。

“县尉,张纯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
刘征想了想。

“交个朋友。”

赵云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

走了半个时辰,卢奴城已经看不见了。

路两边是田野,麦子已经收了,地里光秃秃的。偶尔有几棵树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着枝丫站在那里。

甄宓趴在甄姜怀里,东张西望。

“阿姐,还有多远?”

“还远着呢。”
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到?”

“天黑之前到不了。得在路上住一晚。”

甄宓皱起小脸。

“住哪儿?”

甄姜看向刘征。

刘征说。

“前面有个村子,叫柳家营。我以前路过,有户人家可以借宿。”

继续往前走。

太阳渐渐偏西,天边开始泛红。

柳家营到了。

村子不大,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。刘征找到以前借宿过的那户人家,敲了敲门。

开门的是个老汉,头发花白,脸上满是褶子。他看见刘征,愣了一下,然后认出来了。

“刘县尉!您又来了!”

刘征笑着点头。

“柳伯,今晚想借宿一晚,方便吗?”

老汉连连点头。

“方便方便!快进来!”

他把门大开,让刘征他们进去。
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净。老汉的儿子和媳妇出来帮忙,把马牵到后院,又腾出两间屋子。

甄姜带着甄宓住一间,刘征和赵云、石头住一间。老汉的儿媳妇烧了热水,让她们洗漱,又煮了一锅杂粮粥。

吃饭的时候,老汉问起鲜卑人的事。

刘征简单说了说。

老汉听完,叹着气摇头。

“这世道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……”

刘征没说话。

吃完饭,天已经黑透了。

甄宓困了,被甄姜抱去睡。石头也困了,靠着那头驴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赵云坐在门口,擦他那杆枪。

刘征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
月亮还没上来,满天星星,密密麻麻的。

老汉蹲在墙角,抽着旱烟。

“刘县尉,您说,这天下,还有没有太平子?”
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会有的。”

老汉苦笑。

“老汉怕是等不到了。”

刘征没说话。

夜风吹过,凉飕飕的。

忽然,后院传来一阵动静。

赵云腾地站起来。

“什么声音?”

刘征也站起来,手按刀柄。

后院,马在叫,驴也在叫。

石头跑过去一看,回头喊。

“大人!有狼!”

刘征快步走过去。

后院墙外,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夜色里闪。

是狼。

三只。

那头驴吓得直往后退,石头紧紧拽着缰绳。

刘征抽出刀。

“别慌。它们不敢进来。”

狼在墙外转了几圈,终于走了。

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
赵云过去拉起他。

“没事了。”

石头点点头,但手还在抖。

刘征看着他。

“怕了?”

石头摇头。

“不怕。”

但他声音在抖。

刘征笑了笑,没戳穿他。

“去睡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
石头点点头,牵着驴往后院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“大人,狼还会来吗?”

刘征想了想。

“不会。它们走了就不会回来。”

石头这才放心地走了。

刘征站在院子里,望着墙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。

狼走了。

但别的呢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。

第二天一早,刘征一行人继续赶路。

太阳出来的时候,他们已经走了十几里。

甄宓在马上晃来晃去,忽然问。

“刘县尉,卢龙塞有狼吗?”

刘征愣了一下。

“有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有城墙。狼进不来。”

甄宓松了口气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甄姜在旁边笑。

“你怕狼?”

甄宓点头。

“怕。昨天晚上那个狼,眼睛绿绿的,好吓人。”

石头骑着驴跟在后面,忽然嘴。

“不怕。有我在,狼来了我打它。”

甄宓眨眨眼睛。

“你打得过吗?”

石头挺起膛。

“打得过。我有刀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,刀刃磨得亮亮的。

刘征看了一眼。

“哪来的?”

石头说。

“我爹留给我的。”

刘征点点头,没再问。

一行人继续走。

太阳越升越高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
赵云忽然指着前面。

“县尉,您看。”

前面不远处,官道上站着几个人。

刘征眯起眼看。

那几个人穿着官服,像是郡城来的。

其中一个,他认识。

李徽。

刘征催马过去。

李徽迎上来,满脸笑。

“刘司马!本官可算等到你了!”

刘征翻身下马。

“李丞?您怎么在这儿?”

李徽说。

“郡相让本官来送送你。顺便,有一样东西交给你。”

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,递给刘征。

刘征收过来,展开一看,愣住了。

是一份任命文书。

“卢龙塞军司马刘征,守城有功,断粮有功,擢升为卢龙塞都尉丞,秩比一千二百石。”

刘征抬起头,看着李徽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李徽笑着说。

“郡相亲自写的,已经上报朝廷了。等朝廷批下来,你就是都尉丞了。秩比一千二百石,比军司马高两级。”
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多谢郡相。”

李徽摆摆手。

“别谢本官。本官只是跑腿的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刘司马,郡相说,让你好好。以后……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官等着你。”

刘征点点头。

李徽拍拍他的肩膀。

“行了,本官送完了,该回去了。刘司马,一路保重。”

他翻身上马,带着随从走了。

刘征站在原地,看着那份任命文书。

赵云凑过来。

“县尉,您又升官了?”

刘征收起文书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咱们还回卢龙塞吗?”

“回。”

赵云笑了。

“那您当都尉丞,是不是比军司马大?”

“大两级。”

赵云挠挠头,不太懂,但笑得更开心了。

甄姜骑着马过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刘征把文书递给她看。

甄姜看完,抬起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意味。

“你又升了。”

刘征点点头。

甄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刘县尉,你这个人……妾身真是看不懂。”

刘征看着她。

“看不懂什么?”

甄姜摇摇头。

“算了,不说这个。走吧,天黑前要到卢龙塞呢。”

她把文书还给刘征,催马往前走。

刘征看着她背影,忽然想追上去问个明白。

但他没问。

只是翻身上马,跟了上去。

太阳慢慢西斜。

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清晰。

卢龙塞快到了。

刘征望着那座关墙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。

那时候他刚从上曲阳逃出来,浑身是伤,差点死在路上。

现在他又回来了。

带着五百人,烧了鲜卑人的粮,升了官,还带回来一个人。

不,是三个人。

甄姜,甄宓,还有石头。

他看着那几个人。

甄姜骑着马,稳稳地走在前面。甄宓趴在她怀里,已经睡着了。石头骑着驴,紧跟在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狼。

赵云走在最后,手里握着枪,眼睛四处看,像个称职的护卫。

刘征忽然笑了。

这种感觉,很奇怪。

像是有了一点点……家的感觉。

关门口,有人等着他们。

是王政。

他看见刘征,大步迎上来。

“刘司马!你可算回来了!都尉等你一天了!”

刘征翻身下马。

“都尉找我?”

王政点头。

“对。说是有要事商量。”

刘征看了看甄姜她们。

王政会意。

“你忙你的。嫂子和小妹,末将安排。”

刘征愣了一下。

嫂子?

王政挤挤眼。

“末将懂。”

刘征哭笑不得,没解释,也解释不清。

他跟着王政往关里走。

甄姜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脸红了。

石头在旁边问。

“甄娘子,您脸怎么红了?”

甄姜瞪他一眼。

“太阳晒的。”

石头抬头看看天。

太阳快下山了,红彤彤的。

“哦。”

他牵着驴,跟着王政往关里走。

甄姜抱着甄宓,跟在后面。

甄宓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
“阿姐,到家了吗?”

甄姜低头看她。

“到了。”

甄宓眨眨眼睛,又睡着了。

关墙上,火把点起来了。

夜风里,那些火光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落在了城墙上。

刘征走进都尉的营帐。

都尉正在看舆图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
“回来了?”

刘征抱拳。

“末将刘征,参见都尉。”

都尉摆摆手。

“别来这套。坐。”

刘征坐下。

都尉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听说你烧了鲜卑人的粮?”

刘征点点头。

“烧了。”

“好!”都尉一拍大腿,“本督就知道,让你去是对的!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刘征面前。

“张纯给你请功了?”

刘征拿出那份任命文书。

都尉接过去看了,点点头。

“都尉丞。秩比一千二百石。不错。”

他把文书还给刘征。

“刘司马,本督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
刘征看着他。

都尉说。

“朝廷来人了。”

刘征一愣。

“朝廷?”

“对。”都尉说,“洛阳来的。说是要征召边关有功的将领,入京任职。”

刘征心里一动。

“入京?”

都尉点点头。

“对。入京。”

他盯着刘征的眼睛。

“刘司马,你想去吗?”
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末将……”

都尉摆摆手。

“不急。你先考虑考虑。”

他走到帐门口,望着外面。

“洛阳那边,曹公帮了你。他为什么帮你,本督不知道。但本督知道,他让你去,肯定有他的用意。”

他回过头。

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
刘征沉默。

洛阳。

那个皇帝驾驴车、给狗戴官帽的地方。

那个水深得能淹死人的地方。

他去吗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不管去不去,都得先想清楚。

都尉看着他。

“行了,你先回去歇着。明天再说。”

刘征起身,抱拳告退。

走出营帐,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
他望着远处那间小屋,屋里亮着灯。

甄姜在等他。

他忽然笑了笑。

不管去不去洛阳,至少现在,有人在等他。

这就够了。

他迈步往那间小屋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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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七章·完】

(本章约5300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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