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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37

杨诗惠一进府门,就直奔后院。

刚才在官道上,她可是亲眼看见那个奇怪的公子哥上了哥哥的马车。一路上她都在想,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?那身衣服是从哪儿来的?那把剑又是哪儿打的?

她迫不及待想找个机会,听听他们聊了什么。

回到自己房里,丫鬟小溪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裳。杨诗惠匆匆洗了把脸,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,对着铜镜照了照,又抿了抿鬓角的碎发,这才往外走。

小溪跟在后头,笑嘻嘻地问:“小姐这么着急,是要去见那位公子?”

杨诗惠脸微微一红,啐了她一口:“胡说什么?我是去找我哥!”

小溪捂着嘴笑,也不戳穿。

杨诗惠穿过垂花门,绕过回廊,往前院客厅走去。

还没进门,她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“咔哒”声,还有她哥的傻笑声。

她加快脚步,掀开门帘,走了进去。

客厅里只有杨羽笙一个人。

他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,正翻来覆去地看。脸上带着一种傻乎乎的笑容,像捡到宝似的。

杨诗惠扫了一眼四周——没有别人。

那位公子呢?

“哥?”她开口问,“那位公子呢?你怎么没留人家吃饭?”

杨羽笙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。

“那家伙?”他撇了撇嘴,“说他吃过玩过,看不上咱们家的饭菜,走了。”

杨诗惠愣住了。

走了?

就这么走了?

她刚才还特意换了衣裳……

她正想着,目光落在杨羽笙手里那个东西上。

那是一个小盒子,银白色的,不知道是什么金属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做工精致,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花纹。

她从没见过这种东西。

“哥,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

杨羽笙得意地扬起下巴,翻开盒盖——

“咔哒”一声,清脆悦耳。

他用拇指拨了一下盒子里的一个小轮子,只听“呼”的一声,一簇火苗蹿了出来。

杨诗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
火!

盒子里能出火!

杨羽笙合上盖子,火灭了。再翻开,再一拨——“呼”,火又出来了。

“咔哒——呼——”

“咔哒——呼——”

他玩得不亦乐乎,脸上那得意的表情,跟捡了金元宝似的。

杨诗惠看呆了。

她顾不上问那位公子的事,凑过去,盯着那个小盒子,眼睛瞪得溜圆。

“哥,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哪儿来的?”

杨羽笙正要回答,杨诗惠已经伸手抢了过去。

她学着哥哥的样子,翻开盖子——“咔哒”。

又拨了一下轮子——“呼”。

火苗跳出来,把她自己吓了一跳。

她一手捂着嘴,一手举着那个喷火的小盒子,整个人都傻了。

“这……这这这……”

杨羽笙把打火机抢回来,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,揣进怀里。

“别乱动,弄坏了你可赔不起。”

杨诗惠回过神来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:“哥!这到底哪儿来的?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?”

杨羽笙昂起头,一脸臭屁。

“你当然没见过。这天下就这一个,皇帝都没有!”

杨诗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
天下就一个?

皇帝都没有?

“哪儿来的?”她追问。

杨羽笙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:“刚才那个公子,一万贯卖给我的。”

“一万贯?!”

杨诗惠的声音都尖了。

她哥有多少私房钱,她还能不知道?别说一万贯,五千贯都拿不出来!

她狐疑地看着杨羽笙:“你骗我的吧?你哪来一万贯?”

杨羽笙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。

这丫头,怎么这么不好糊弄?

他正要解释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还有家丁的通报声:

“老爷、夫人回府!”

杨羽笙和杨诗惠对视一眼,赶紧整理衣冠,迎了出去。

门外,一顶青帷小轿刚刚落下。轿帘掀开,一个中年男子走了下来。

四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,面容清瘦,三缕长须,一看就是读书人。他就是杨文州,弘农杨氏分支的家主,杨羽笙和杨诗惠的父亲。

紧跟着,一个妇人从另一顶轿子里下来,三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藕荷色的衣裙,面容端庄,举止优雅。那是他们的母亲,沈梦兰。

杨羽笙和杨诗惠赶紧上前行礼。

“父亲、母亲万福。”

杨文州点点头,看着一双儿女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
“都回来了?好好好。”

沈梦兰拉过女儿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着说:“瘦了,在舅家没吃好?”

杨诗惠撒娇地靠在她肩上:“才没有呢,舅母天天做好吃的,我都胖了。”

沈梦兰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。

一家人说说笑笑,进了客厅。

杨文州在主位坐下,沈梦兰坐在他旁边。杨羽笙和杨诗惠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。

丫鬟们奉上茶来。

杨文州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看向儿子:“羽笙,你们这一路可顺利?”

杨羽笙恭声回答:“回父亲,一切顺利。只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想起今天的事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
杨文州看了他一眼:“只是什么?”

杨羽笙想了想,还是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——拦路的公子哥,奇怪的打扮,价值连城的剑,还有那两个泥腿子。

但他没说打火机的事——那是他的宝贝,得自己留着慢慢玩。

杨文州听完,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一个公子哥,带着两个泥腿子,拦路搭车?”

他看向女儿:“诗惠,你见着了?”

杨诗惠点点头,眼睛亮亮的:“见着了。父亲,那人可奇怪了,穿的衣裳我从没见过,那剑特别亮,还有……”

她想了想,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。

“反正就是很奇怪。”

杨文州沉吟片刻。

这年头,兵荒马乱的,什么人都有。但一个打扮奇怪、带着宝剑、还带着两个泥腿子的公子哥……确实有点意思。

他正要再问,突然看见儿子怀里露出一个银白色的角。

“羽笙,你怀里藏的什么?”

杨羽笙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下意识捂住口。
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
杨文州眼睛一眯。

“拿出来。”

杨羽笙知道瞒不过去,只好磨磨蹭蹭地把打火机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

杨文州接过那个小盒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

银白色的金属,光滑冰凉,做工精致。上面有一个可以翻开的盖子,盖子合上的时候严丝合缝。

他试着翻开盖子——“咔哒”。

然后他就不知道该什么了。

杨羽笙在旁边小声说:“父亲,您拨一下那个轮子……”

杨文州看了他一眼,用拇指拨了一下轮子。

“呼——”

一簇火苗蹿了出来。

杨文州手一抖,差点把东西扔出去。

但他稳住了。

他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,眼睛越睁越大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沈梦兰也凑过来看,满脸惊讶。

杨文州合上盖子,火灭了。他再翻开,再拨——“呼”,火又出来了。

他又试了几次。

每一次,那簇火苗都稳稳地跳出来,稳稳地燃烧,稳稳地熄灭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儿子。

“这东西哪来的?”

杨羽笙缩了缩脖子,小声说:“就是……刚才那个公子……卖给我的……”

“多少钱?”

杨羽笙不敢撒谎:“三千贯……”

“三千贯?”杨文州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哪来三千贯?”

杨羽笙低着头:“儿子……儿子攒了好几年的……”

杨文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,沉默不语。

沈梦兰在旁边轻声说:“这东西……倒是从未见过。能随身取火,比火折子方便多了。”

杨文州点点头。

他打开盖子,又拨了一下轮子。

火苗跳动。

他又合上。

“咔哒。”

这声音,确实悦耳。

他沉吟片刻,看向儿子:“那个公子,叫什么名字?”

杨羽笙想了想:“他说他叫……韩飞。”

“韩飞?”杨文州思索了一下,“哪个韩?”

“儿子不知。”

杨文州又问:“他从何处来?”

杨羽笙摇头:“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,但没说具体是哪儿。”

杨文州沉默了一会儿。

韩飞。

这个名字他没听过。

客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
杨文州坐在主位上,手里把玩着那个银白色的金属小盒。翻盖——“咔哒”,拨轮——“呼”,火苗蹿出。合盖——火灭。再翻盖——“咔哒”,再拨轮——“呼”。

他就这么一遍遍地重复着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。

沈梦兰坐在旁边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也不打扰他。

杨羽笙和杨诗惠坐在下首,静静的看着父亲。

父亲这个样子,他们太熟悉了——这是在想事情,而且是想很重要的事情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杨文州终于停下动作,把打火机轻轻放在茶几上。

“姓韩?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。

杨羽笙赶紧点头:“是,他说他叫韩飞。”

“韩飞……”杨文州沉吟着,“韩这个姓,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。”

他站起身,背着手在客厅里慢慢踱步。

“如今天下大乱,世家门阀各据一方。要说韩姓的顶级门阀,也就那么几家。京兆韩氏,那是关陇贵族,基在长安一带。还有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看向窗外。

“上柱国韩擒虎。”

杨羽笙眼睛一亮:“父亲是说,那个平定南陈的韩擒虎?”

杨文州点点头:“韩擒虎虽已故去多年,但他的后人还在。而且,韩擒虎当年在江淮一带征战多年,基深厚。若说江淮地界上有韩姓世家子弟出没,十有八九就是他的后人。”

杨诗惠在旁边听得入神,忍不住问:“父亲,韩擒虎很厉害吗?”

杨文州看了女儿一眼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
“厉害?那是真厉害。当年隋文帝伐陈,韩擒虎为先锋,率领五百精骑夜渡长江,一举攻下采石矶,随后直捣建康城,生擒陈后主。那一战,打出了我大隋的威风。”

杨诗惠眼睛亮晶晶的,想象着那个场景。

五百精骑,夜渡长江,生擒敌国君主……

那个叫韩飞的人,会是那个人的后人吗?

杨羽笙却在旁边皱着眉头,想着另一件事。

“父亲,可是……那韩飞的样子,实在不像名将之后。”

杨文州转过头:“怎么说?”

杨羽笙想了想,把今天的事又细细说了一遍——韩飞如何大咧咧地拦车,如何理所当然地吃他的点心,如何喷他一脸茶,如何带着两个泥腿子上车,最后又如何把那个打火机卖给他。

“父亲,您是没看见,他那做派,活脱脱就是个被宠坏的纨绔子弟。什么礼仪规矩,全然不顾。名将之后,能是这样?”

杨文州听完,没有马上说话。

他又踱了几步,才缓缓开口。

“纨绔子弟?”

他轻笑一声。

“羽笙,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正是这种做派,才是最真实的?”

杨羽笙愣住了。

杨文州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

“真正的小户人家子弟,出门在外,会是什么样子?会小心翼翼,会谨小慎微,生怕得罪人。因为他们知道,得罪了人,自己承担不起后果。”

他又踱开两步。

“但真正的世家子弟呢?他们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,要什么有什么,哪里知道什么叫害怕?什么叫小心翼翼?他们的理所当然,他们的不在乎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。”

杨羽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他想起韩飞吃点心时的样子——拿起就吃,吃了就说“还行”,完全没想过那点心值多少钱、是什么来头。

他想起韩飞喷茶时的样子——喷完了还一脸无辜,还说什么“这茶太难喝了”,完全没想过这是在别人的马车、喝的是别人的茶。

那种理所当然,那种不在乎……

好像确实是装不出来的。

杨文州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
“再说那糕点。蜜荣居的糕点,在咱们这儿算是一等一的好东西,但在真正的顶级世家眼里,也许真的就是‘还行’。”

他又看向茶几上的打火机。

“还有这东西。你花三千贯买来,觉得是捡了宝贝。可你想过没有,他随手就能拿出这种东西,他手里还有多少?他那个透明的瓶子,你没买成,他说下次再带。这说明什么?”

杨羽笙若有所思:“说明他……不缺这种东西?”

杨文州点点头。

“不缺。或者说,这种东西在他眼里,不算什么。”

他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
“还有那把剑。你虽然没买,但你看清楚了。银白色的剑身,银色的剑鞘,做工精细,花纹繁复。这样的剑,就算是咱们弘农杨氏的主家,也未必拿得出来。”

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
“这样的人,你说他是纨绔子弟?”

杨羽笙沉默了。

杨诗惠在旁边听得入神,这时候忍不住问:“父亲,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
杨文州看了女儿一眼,笑了。

“傻丫头,这世上的人,哪能简单地用好坏来分?”

他放下茶杯,目光又变得深邃。

“但他身上,确实有很多秘密。”

他转向杨羽笙。

“羽笙,你说他带着两个泥腿子?”

杨羽笙点头:“对,一个中年男人,一个小丫头。穿得破破烂烂的,一看就是当地的田舍奴。那小丫头还一直挨着他坐,跟他的小跟班似的。”

杨文州若有所思。

“带着泥腿子出门……有意思。”

他想了想,又问:“那两个人,对他是什么态度?”

杨羽笙回忆了一下:“那个男的,对他毕恭毕敬的,像对主子一样。那个小丫头,也很听他的话,但感觉……不只是主仆,那丫头看他的眼神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不知道怎么形容。

“反正很奇怪。”

杨文州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开口:

“羽笙,下次再见到那个韩飞,把他带回来。”

杨羽笙愣了一下:“带回来?”

“对。”杨文州看着他,“请到家里来,为父想见见他。”

杨羽笙有点为难:“父亲,那人行踪不定,儿子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他……”

杨文州摆摆手。

“不用刻意找。他既然出现在这一带,就还会再出现。下次遇见,无论如何,把他请来。”

他看着儿子,语气郑重。

“这样的人,无论他是哪个韩家的子弟,无论他有什么来历,能结交,就不要得罪。”

杨羽笙站起身,恭声应道:“是,儿子记住了。”

随后看着自己的火机被父亲揣进怀里,他不敢说。

杨诗惠在旁边听着,心里突然有点期待。

下次再见?

那她就能再见那个奇怪的公子了。

她想起韩飞的样子——灰色的衣服,黑色的裤子,白色的鞋子,手里拿着银光闪闪的剑,站在官道中间,口沫横飞地骂人。

虽然没听清他在骂什么,但那样子,挺有趣的。

她偷偷看了父亲一眼,又低下头,嘴角微微翘起。

沈梦兰在旁边看着女儿的表情,心里暗暗好笑。

这丫头,怕是动了什么心思。

但她没说什么,只是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
客厅里,烛火被点燃,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家人的脸。

杨文州又拿起那个打火机,翻开盖子,“咔哒”,拨动轮子,“呼”,火苗蹿出。

他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,久久不语。

那个叫韩飞的人,到底是什么来头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有一种感觉——

而下次再见的时候,也许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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