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洋村在一片沉默中开始收拾。
韩飞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那些村民来来往往,把他们的全部家当从那些破窝棚里搬出来。
说是“全部家当”,其实寒酸得让人心酸。
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,里面装着几把发黑的谷子,那是她最后的存粮。一个中年男人扛着一卷草席,草席破了好几个洞,边缘磨得起了毛。一个小媳妇夹着一床被子——那本不能叫被子,就是几块破布缝在一起,里面絮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芦苇絮,硬得像块木板。
有人背着一个破木箱,箱子上的漆早就掉光了,合页歪歪扭扭,用麻绳捆着才能合上。有人提着一个陶瓮,瓮口缺了一大块,用一块破布堵着。还有人抱着一捆柴——连这个都要带上,因为下顿饭还得烧火。
铁器?
韩飞扫了一圈,只看见两样:张阿大那把缺了口的锄头,还有一个老太太手里那把锈得看不出原样的菜刀,刀刃上全是豁口,估计连豆腐都切不动。
剪刀?没见到。
针?可能有,但藏在那堆破烂里,本看不见。
真穷。
穷得叮当响。
韩飞想起自己那辆特斯拉后备箱里的物资——十斤大米,十几斤土豆,十几斤番薯,五包泡面,二十来个面包,几盒自热火锅。
这些东西,够他一个人吃好几个月。
但如果分给这六十多个人——
他粗略数了数。老人大概十几个,青壮年男女二十来个,剩下全是孩子,从几个月大的婴儿到十几岁的半大小子,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却很大,黑亮黑亮的,像一窝刚出生的耗子。
六十多张嘴。
他那点东西,够塞牙缝的吗?
韩飞正想着,突然看见张二大牵着一个什么东西往这边走。
是那头骡子。
就是那个被的征粮兵骑的那头灰骡子。刚才受惊跑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张二大给逮回来了。
张二大牵着骡子走到韩飞面前,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,指了指骡子,又指了指自己,意思是:我把它找回来了。
韩飞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冲他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张二大看见那个笑容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愣在那儿,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,乐得找不着北。
“贵人冲我笑了!贵人冲我笑了!”他回头朝自己哥哥喊,声音都在发抖。
张阿大瞪了他一眼,但那眼神里也有羡慕——能让贵人肯定,那是多大的福分啊。
韩飞看着他们,心里有点复杂。
这些人,对他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“贵人”,敬畏得像见了。他只是点个头,那人就高兴成这样。
这是什么样的世道,才能把人成这样?
他叹了口气,站起来。
村民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。六十多个人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背着抱着扛着,手里全是那些破烂。他们聚在村口,像一群即将逃难的难民——不,他们本来就是难民。
小田站在人群里,一手牵着阿弟,一手抱着一个小包袱。阿弟还是光着身子,站在那儿,眼睛瞪得大大的,好奇地看着韩飞。
韩飞走过去,把自己带血的卫衣脱下来,披在阿弟身上,反正他自己里面还有件短袖。
卫衣太大,把阿弟整个裹住了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阿弟吓了一跳,想挣脱,被小田按住了。小田看着韩飞,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。
韩飞没说什么,转身走到人群前面。
张阿大已经把骡子牵过来了,站在那儿等他。
韩飞扫了一眼人群,没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,朝山那边走去。
身后,六十多个人,跟着他,踏上了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。
韩飞走在最前面,张阿大牵着骡子跟在旁边,再后面是张二大和王氏,然后是那些村民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脚步声,还有偶尔传来的孩子的哭声。
韩飞没有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,身后有很多双眼睛,正盯着他的后背。那些眼睛里,有不舍——他们回头看着那个生活了祖祖辈辈的下洋村,看着那些破窝棚,看着那些田,看着那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。
也有担忧——跟着这个陌生的贵人,能活下去吗?前面等着他们的,是什么?
韩飞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得带着这些人,活下去。
队伍走得很慢。
老人走不快,孩子走不快,那些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也走不快。韩飞只能放慢脚步,走走停停,等着后面的人跟上来。
太阳渐渐西斜,天色开始暗下来。
走到一处河边,韩飞停下来,四处看了看。这里地势平坦,靠近水源,是个扎营的好地方。
他指了指河边的一块空地,对张阿大说:“今晚在这儿扎营。”
张阿大听懂了,立刻回头招呼村民。
那些人放下行李,开始忙活起来。有的去捡柴火,有的去河边打水,有的用石头垒灶,有的从行李里拿出那些黑乎乎的陶罐。
韩飞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他们忙。
过了一会儿,炊烟升起来了。
那些陶罐架在火上,里面煮着东西。韩飞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是谷子。
不是米饭,是谷子,带着壳的那种。就那么几把,放进一罐水里,煮出来的东西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他想起那些古装剧里演的难民,喝的就是这种“粥”。他一直以为那是夸张,现在才知道,那是真的。
一个老太太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个陶碗,恭恭敬敬地递给他。
韩飞接过一看,愣住了。
这碗里也是米汤。
但跟别人不一样的是,这一碗里,能看见米粒。
不是很多,大概二三十粒的样子,浮在汤面上,黄澄澄的,像几颗星星。
韩飞抬起头,看见小田站在不远处,正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他明白了。
这是给他的“优待”。
所有人都喝稀的,只有他,能喝到有几粒米的。
韩飞端着那碗米汤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朝小田招招手。
小田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。
韩飞把碗递给她,用最慢的语速说:“你喝。”
小田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不解。
韩飞指了指碗,又指了指她,再指了指自己的嘴,做了个“喝”的动作。
小田连连摇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韩飞又把碗往前递了递,表情很认真。
小田看着他,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容拒绝的坚持,犹豫了一下,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然后她把碗又递回来,意思是:我喝过了,该你了。
韩飞笑了。
他接过碗,一口气把剩下的米汤喝光。
那米汤,什么味道都没有,只有一点淡淡的米香,还有一股柴火味。但韩飞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差的米汤,但也是最贵的汤,这是村民对他的情谊。
小田接过空碗,冲他笑了笑,然后跑开了。
韩飞看着她瘦小的背影,看着她跑到另一个陶罐旁边,从那里面盛了一碗真正的“米汤”——清得能看见罐底的影子,一口喝下去。
他突然有一种冲动,想把后备箱里那些东西全拿出来,分给这些人。
但他忍住了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得先找到安顿的地方。
他站起来,朝张阿大和张二大走去。
那两个兄弟正蹲在火堆旁边,喝着他们的那份米汤。看见韩飞过来,赶紧站起来。
韩飞按了按手,示意他们坐下。他自己也在旁边蹲下来,用尽可能慢的语速问:
“你们知道,哪里有山洞吗?”
张阿大听懂了“山洞”两个字,但他想了想,摇摇头。这附近的山他都知道,没什么能住人的山洞。
韩飞又看向张二大。
张二大也在想,突然,他眼睛一亮,说: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!”
韩飞精神一振,示意他继续说。
张二大指了指西边的方向,说:“那边,翻过两座山,有一条山涧。不是山洞,是一块平地,被山围着,只有一条小路进去。我以前打猎的时候去过,那里地方不小,能住人。”
韩飞听不太懂,但张阿大在旁边帮着翻译比划,他大概明白了:西边,翻两座山,有一块平地,可以住人。
他想起自己昨天爬的那座山。山的西边,确实还有连绵的山脉。
他又问:“那里有水吗?”
张二大点头:“有,山涧里有水。”
“能开荒种地吗?”
张二大想了想,说:“平地,不用开山,能种。就是远,要走半天。”
而且那里以后也好开垦,开山地费劲,开平地省点力气,就他们这些人,只能勉强开垦平地,山地开荒,是不可能的事,得累死。开垦从来就是力气活,不是挖了地就能种,得先砍树,除草,在捡净石头在移走大石头,挖净树,十分费力气。
韩飞心里有了数。
他拍了拍张二大的肩膀,冲他点了点头。
张二大又乐得找不着北了。
韩飞站起来,看着西边的方向。
天已经黑了,只有远处的山影,黑黢黢地横在天边。
明天,就去那儿。
他正要转身回去,突然,脑子里灵光一闪。
等等。
他猛地站住,眼睛瞪得老大。
他想起了一个事儿。
两辆车。
特斯拉和三轮车。
那里面装的是什么?
现代物资啊!
随便拿一样出来,拿到城里去卖——
一块塑料布,在这个时代就是无价之宝。一个打火机,比什么火折子好用一百倍。一瓶矿泉水,那些达官贵人见过吗?一包泡面,那味道能把皇帝老子的馋虫勾出来。
还有那些东西——充电宝、手机、数据线、特斯拉的配件、他那件卫衣、那双运动鞋——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已经沾满了血迹和泥土。黑色卫裤,裤脚磨破了。限量款运动鞋,鞋底沾满了泥。
但这依然是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。
他可以把这些东西卖了。
换钱。
换粮食。
换六十多个人活下去的资本。
韩飞站在那儿,突然“哈哈哈”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夜色里传出很远,惊起了河边树林里的几只鸟。
那些正在喝米汤的村民,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,一个个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这贵人……怎么了?”一个老太太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旁边的人摇摇头。
“世家公子嘛,”有人自以为懂行地说,“都这样,放诞不羁,想笑就笑,想哭就哭。咱们不懂。”
“对对对,”另一个人附和,“公子哥儿嘛,都癫狂。”
村民们纷纷点头,表示理解。
但理解归理解,那笑声还是让他们心里发毛。他们偷偷看着韩飞,看他在那儿笑得直不起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心里直嘀咕:这贵人,不会是疯了吧?
韩飞笑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停下来。
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猪脑子。
真是猪脑子。
守着金山去要饭,说的就是他这种人。
行了,有办法了。
他转身走回火堆旁边,心情大好。
村民们看见他脸上那笑容,也跟着松了一口气——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,但贵人高兴就好。
韩飞坐下来,正要跟张阿大商量明天的事,突然,小田又过来了。
她手里端着一碗东西。
还是米汤。
韩飞接过一看,还是那碗有米粒的。
他看着小田,小田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韩飞没再推辞,一口气喝光。
小田接过碗,正要走,韩飞叫住她。
“小田。”
小田回过头。
韩飞指了指自己,说:“韩飞。”
又指了指她:“小田。”
然后他拍了拍自己的口,用尽可能真诚的眼神看着她,说了一句话:
“以后,有我一口吃的,就有你一口吃的。”
小田听不懂。
但她看着韩飞的眼睛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温暖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点点头,抱着碗,跑开了。
韩飞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笑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人群中间,拍了拍手。
村民们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都过来,”韩飞说,“我有点话要说。”
张阿大赶紧站起来,站在韩飞旁边,准备翻译。
村民们陆续围过来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围成一个大圈,眼巴巴地看着韩飞。
韩飞站到一个土坡上,清了清嗓子。
“兄弟姐妹们——”
他说一句,张阿大翻译一句。虽然翻译得磕磕绊绊,但意思大概能懂。
“我知道,大家现在心里都很慌。不知道要去哪儿,不知道以后怎么办,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。”
村民们沉默着,有的低下头,有的红了眼眶。
“但我要告诉你们,不用怕。”
韩飞的声音提高了些。
“我是什么人?我是世家公子。我这次出来,是入世历练的。我家里的粮食,多到吃不完,堆成山,你们这辈子都吃不完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不红心不跳。
反正吹牛又不上税。
张阿大翻译完,人群里开始有人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所以,跟着我,我保证你们以后——
韩飞顿了顿,想了想用什么词。
“吃香的,喝辣的!”
他用力一挥手。
张阿大把这句翻译过去,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。
有的眼睛亮了,有的开始交头接耳,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——那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笑容。
当然,也有狐疑的。
一个老人小声嘀咕:“真的假的?哪有那么好的事?”
旁边的人捅了捅他:“人家是贵人,能骗咱们这些泥腿子?”
老人不说话了,但眼睛里还是半信半疑。
韩飞看见了那些怀疑的目光,但他不在意。
怀疑是正常的。
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能活下去就不错了,哪有人会白白帮你?
但没关系。
他会证明给他们看。
他跳下土坡,拍了拍手:“行了,都早点睡。明天还得赶路。”
村民们散开了,各自回到自己的铺盖旁边。有的裹着破被子躺下,有的靠着行李打盹,有的还在小声说着什么。
韩飞找了一块净的地方,躺下来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这里的星星,比2026年的榕城多得多,亮得多,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夜空。
他看着那些星星,想着明天的事。
先去基地,拿些东西。打火机、塑料瓶、充电宝——这些轻便好带,也最值钱。
然后去最近的城里。丹阳郡?武城县?不管了,先找个有钱人多的地儿。
卖了钱,买粮食。大米、小米、麦子,能买多少买多少。
然后去那个山涧,安顿下来。种土豆,种番薯,等明年——
他想着想着,眼皮越来越重。
旁边传来张阿大的呼噜声,还有远处夜鸟的叫声,还有河水的哗哗声。
韩飞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