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飞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棚子里,头顶是几树枝搭起来的架子,上面盖着厚厚的茅草。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外面传来人声,还有砍东西的声音。
他翻了个身,从背包底下摸出手机,按亮屏幕。
10:34。
,十点半了?
他一下子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钻出棚子。
外面,天光大亮。
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明晃晃地挂在天上。盆地里一片热火朝天——张阿大和张二大正带着那些能动的人,在清理平地上的灌木和杂草。有人拿着那把缺了口的锄头,有人用那几把锈迹斑斑的柴刀,更多的人直接用手拔,把那些野草连扯起来,堆成一堆。
韩飞站在棚子门口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“公子醒了!”张二大眼尖,第一个看见他,赶紧放下手里的活,小跑过来。
“公子睡得可好?”他弓着腰问,脸上带着那种讨好的笑容。
韩飞听不懂,但看懂了。他点点头,拍了拍张二大的肩膀,示意他继续活。
张二大连连点头,又跑回去活了,跑得比刚才还快,脸上笑开了花。
韩飞走到水潭边,蹲下来,捧起水洗了把脸。
冰凉的山泉水扑在脸上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他看了看四周,想找点什么东西刷牙。
牙膏?没有。
牙刷?更没有。
他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昨晚烧火留下的那堆草木灰上。
草木灰。
这玩意儿能刷牙。
他看过一些荒野求生的视频,里面讲过这个。草木灰含有碱,能清洁牙齿,虽然口感差了点,但总比不刷强。
他走过去,蹲在那堆灰旁边,用手指蘸了一点,放进嘴里。
一股涩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,满嘴都是灰。
他开始用指头蹭牙齿,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。
那些活的村民,早就注意到他了。
他们停下手里的活,好奇地看着这个公子哥——他蹲在那儿,往嘴里塞灰,吃得满嘴黑乎乎的,这是啥呢?
“公子在啥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旁边的人摇摇头。
“是不是……在吃啥好东西?”
“吃灰?那能是好东西?”
正嘀咕着,韩飞站起来,走到水潭边,捧起水,漱了漱口,然后“噗”的一声,把嘴里黑乎乎的水吐了出来。
那些村民瞬间明白了。
“哦——是在漱口!”
“用灰漱口?”
“世家公子就是讲究啊!”
“你看人家那牙,多白,一颗烂的都没有!肯定就是这么漱出来的!”
一个老太太眼睛一亮,第一个跑过去,也蹲在那堆灰旁边,学着韩飞的样子,蘸了灰往嘴里塞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一转眼,那堆草木灰旁边围满了人,一个个往嘴里塞灰,然后跑到水潭边漱口,吐出来的水全是黑的。
韩飞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整个人都麻了。
一群黑水流淌的人,张着黑乎乎的嘴,在那儿咕噜咕噜漱口,然后“噗”地吐出一口黑水。
那画面,太美了。
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行了行了行了!”他赶紧挥手,“漱完口的赶紧走,别围在这儿!”
但没人听得懂。
他们漱完口,还冲他傻笑,露出刚刷过的白牙,好像在说:公子你看,我们跟你学了!
韩飞扶额。
算了。
不管了。
他走到骡子旁边,从背包里翻出那袋大米。
十斤装的那袋,没拆封。
他拎着米袋走到水潭边,把那口大铁锅架起来,开始准备做饭。
早饭和午饭一起解决,省一顿是一顿。
他往锅里倒了三分二水,然后把米袋撕开,往锅里倒米。
倒多少?
他犹豫了一下。
两斤?
差不多。
他估摸着倒了一些,然后把米袋扎起来,放回背包。
生火。
打火机一点,草引燃,塞进灶膛,架上柴火。
火很快就烧旺了。
他往锅里又加了点水,盖上锅盖,等着水开。
那些村民漱完口,又回去活了。但他们的眼睛,时不时就往这边瞟——公子在做饭,公子在煮东西,一会儿就能吃了。
韩飞没管他们,专注地烧火。
水开了。
他揭开锅盖,用锅铲搅了搅。米在沸水里翻滚,慢慢变软,米汤开始变得浓稠。
他没有淘米。
淘什么淘?这年头,粮食就是命。淘掉的米糠也是营养,那些村民不会怪他,只会心疼他把米糟蹋了。
火烧了一个小时,米终于煮好了。
一大锅粥,煮得粘稠,虽然还是稀的,但比米汤强多了——至少能看见米粒,能舀起来一块一块的。
韩飞站起来,冲那边喊:“开饭了!”
张阿大听见,赶紧招呼人过来。
那些活的村民,一窝蜂跑过来,排好队,捧着碗,眼巴巴地看着锅里。
韩飞又把小田叫过来,把锅铲递给她。
“你来分。”
小田接过锅铲,脸微微红了一下,然后站到锅边,开始一勺一勺地分粥。
一人一勺,不多不少,正好一碗。
没有人争,没有人抢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分着。
分到粥的人,找个地方蹲下,呼噜呼噜地喝起来。那声音,此起彼伏,像一群小猪在抢食。
韩飞自己没喝粥。
他走到背包旁边,翻出一个面包,撕开包装,就着一瓶水,慢慢啃着。
小田分完粥,自己也盛了一碗,蹲在他旁边喝。
她一边喝,一边偷偷看他——看他吃那个黄黄软软的东西,看他喝那个透明瓶子里的水。
韩飞察觉到她的目光,扭头看她。
小田赶紧低下头,假装专心喝粥。
韩飞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吃完饭,韩飞走到张阿大那边,看他活。
张阿大正在指挥人把清理出来的杂草和树枝分开堆放——杂草堆一堆,当柴火烧;树枝堆一堆,留着以后搭房子用。
韩飞点点头,表示满意。
他拍了拍张阿大的肩膀,指了指那些堆好的杂草和树枝,做了个“继续”的手势。
张阿大连连点头:“公子放心,小民明白!”
韩飞转身,朝小田招了招手。
小田放下手里的碗,跑过来。
韩飞指了指放在旁边的路亚竿,又指了指盆地的出口,示意她跟自己走。
小田看了看那奇怪的竿子,又看了看韩飞,眼睛里全是疑惑,但还是乖乖地跟上。
两人穿过那道裂缝,走出盆地,沿着昨天来的那条路,往山下走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他们来到了那条大河边上。
这是韩飞昨天从山上看到的河,下洋村那条河的下游,在这里变得宽阔平缓。河水清澈,流速不快,岸边有很多石头和浅滩。
韩飞沿着河边走,寻找合适的钓点。
又走了十几分钟,他看见一个回水湾。
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形成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,水面下有暗流涌动,一看就是藏鱼的好地方。
就是这儿了。
他停下来,开始组装鱼竿。
纺车轮已经装好了,50米的PE线也上好了。他打开假饵盒,翻了翻,挑出一个铁板。
铁板不容易挂底,适合探路。
他看了看旁边的VIB假饵——那玩意儿也好用,但特别容易挂地球,万一挂掉了,心疼死。
就铁板了。
他把假饵绑好,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小田。
小田站在几米开外,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。
韩飞冲她挥挥手,示意她站远一点。
小田没动,脸上写满了问号。
韩飞又挥了挥手,表情严肃了一点。
小田这才往后退了几步,但还是盯着他看。
韩飞深吸一口气,握紧鱼竿,力沉丹田。
然后,他猛地向前挥竿!
达瓦的轮子发出清脆的“嘟嘟咻咻”声,线杯飞速旋转,假饵带着鱼线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飞向河心。
五十米。
这一竿,完美。
小田站在后面,整个人都傻了。
她看见了什么?
公子哥拿着那奇怪的竿子,甩了一下,然后那竿子就发出奇怪的声音,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了,飞得好远好远,落到河中间去了。
这是什么作?
她从小到大,见过的钓鱼,都是用竹竿,用鱼线,用鱼钩,挂上蚯蚓,扔到水里等着。哪见过这种?
而且,那个飞出去的东西,好像是……铁的?
铁片片?
用铁片片钓鱼?这不是诈骗鱼吗?鱼有那么傻,会吃铁片片?
小田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。
韩飞没工夫管她怎么想。
他开始收线。
匀速摇轮,不快不慢,让假饵在水里模拟小鱼游动的姿态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收到大概二十米的时候,竿尖突然猛地一沉。
有鱼!
还是大鱼!
韩飞心跳瞬间加速,下意识地锁紧了一点卸力。
下一秒,纺车轮开始“滴滴滴”地出线,鱼线被拽得绷直,竿尖弯成一张大弓。
真的是大鱼!
韩飞差点喊出来。
他稳住心神,深吸一口气,开始和这条鱼搏斗。
卸力再紧一圈。
鱼还在往外冲,线还在出,但速度慢下来了。
他一边收线,一边放线,和鱼周旋。
那鱼力气很大,好几次差点把线拽光,但韩飞死死握着竿,不敢松手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小田站在后面,从一开始的茫然,变成震惊,再变成紧张。
她看见那竿子弯成了她从未见过的弧度,看见公子哥满头大汗地跟什么东西较劲,看见那条线绷得紧紧的,一会儿往外跑,一会儿被收回来。
她虽然看不懂,但她也知道了——公子哥在钓鱼,而且钓到了一条大鱼!
那条鱼得有多大,才能把竿子拽成这样?
过了三四十几分钟,那鱼的力气终于耗尽了。
韩飞感觉到线那头的挣扎越来越弱,开始快速收线。
好重。
重。
他摇轮摇得手臂发酸,恨不得刚才把张二大叫上,这样好歹有个替补。
但没办法,只能自己硬扛。
终于,河面上泛起一阵水花。
一条银白色的大鱼,被拽出了水面。
那一瞬间,阳光照在鱼身上,鳞片闪闪发光,尾巴还在拼命甩动,溅起一片水花。
韩飞眼睛都直了。
米级!
绝对是米级!
那条鱼,从头到尾,至少有一米长!身体修长,嘴往上翘,像一把银白色的弯刀。
翘嘴?
他不太确定,但不管是什么,这绝对是一条巨物!
小田站在后面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一动不动。
她看见了那条鱼。
那么大。
那么长。
她从小到大,没见过这么大的鱼。她爹没钓过这么大的,村里任何人没钓过这么大的。
这么大的鱼,够全村人吃好几顿吧?
韩飞开始控鱼,想把鱼拖上岸。
但那鱼太大,离岸还有一米多的时候,就卡住了——水太浅,鱼拖不动。
他试着把竿子举高,想把鱼提起来,但那鱼至少三四十斤,本提不动。
控鱼器也夹不到,就差那么一点。
怎么办?
韩飞急得满头大汗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田,小田还站在那儿,张着嘴,像个木头人。
“小田!”他喊了一声,冲她招手。
小田回过神来,跑过来。
韩飞把鱼竿递给她,指了指竿子,又指了指那条鱼,示意她抓住。
小田看懂了,双手接过鱼竿,用力抓住。
韩飞看她抓稳了,自己脱掉鞋,卷起裤腿,走进水里。
水很凉,没过膝盖。
他一手拿着控鱼器,一手伸向那条鱼。
鱼还在挣扎,尾巴甩来甩去,溅了他一身水。
他找准机会,控鱼器一夹——
没夹住。
鱼一甩头,从他手边溜开。
“!”
他喊了一声,回头冲小田喊:“抓稳!别松手!”
小田听不懂,但她看懂了他的表情。她咬紧牙关,把鱼竿攥得更紧,使出吃的力气往上提。
鱼被拽得浮起来一点。
韩飞看准机会,控鱼器猛地一夹——
夹住了!
夹住了鱼的下嘴唇!
“哈哈哈!”他大笑起来,用力一提,把整条鱼提出水面。
那条鱼悬在半空,还在甩尾巴,但已经无济于事了。
韩飞踉踉跄跄地走上岸,把鱼往地上一扔,整个人瘫坐在旁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累死了。
累死了。
但值了!
他低头看着那条鱼——银白色的身体,修长的线条,米级的长度,至少三十斤往上。躺在地上,比他肚脐眼还高。
这要是在他那个时代,发朋友圈能嘚瑟一年。
小田蹲在鱼旁边,眼睛瞪得圆圆的,看着这条巨大的鱼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这么大的鱼……
她这辈子都没见过……
她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鱼身。鱼猛地一甩尾巴,吓得她往后一缩。
韩飞笑起来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,然后抓住鱼头,冲小田喊了一声,指了指鱼尾。
小田看懂了,赶紧跑过来,抓住鱼尾。
两人一前一后,抬着那条巨大的鱼,往回走。
鱼太大了,中间那段垂下来,在地上拖着,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韩飞一边走一边喘,但嘴角一直咧着。
他想起那些钓鱼佬常说的话——穿越了要是还打龟,那不是白穿越了吗?
现在看来,隋朝这资源,确实没让他失望。
走了半个小时,终于回到了盆地。
穿过那道裂缝,走进营地,韩飞大喊一声:
“都来看!本公子钓到大鱼了!”
张阿大第一个跑过来。
然后张二大,然后王氏,然后那些活的村民,然后那些老人和孩子,所有人都围了过来。
当他们看见那条鱼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是一条什么样的鱼啊!
银光闪闪,一米多长,比人的大腿还粗!
“老天爷!”
“这么大的鱼!”
“公子钓的?!”
“这是吧!”
惊叹声此起彼伏,人群里一阵动。
张阿大走过来,看着那条鱼,眼睛都直了。他活了三十多年,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鱼。
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韩飞就开始磕头。
“公子神威!公子神威啊!”
其他人看见,也跟着跪下,磕头如捣蒜。
韩飞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,赶紧挥手:“起来起来!都起来!一条鱼而已,至于吗?”
张阿大听不懂,但他看见韩飞的表情,知道公子不想让他们跪,于是站起来,回头朝人群喊了几句。那些人才陆续站起来,但还是围着那条鱼,眼睛一刻都不肯离开。
小田站在人群里,看着韩飞,脸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。
她知道,这条鱼,她也有份。
她帮忙抬回来的。
韩飞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脑袋。
这次他记得了,拍完就赶紧收手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小田低下头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韩飞走到鱼旁边,把鱼拎起来,对着人群说:
“今晚,咱们吃鱼!”
张阿大翻译过去。
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。
那欢呼声,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了树林里的几只鸟。
太阳渐渐偏西,盆地里炊烟升起来。
韩飞坐在水潭边,看着那些村民围在一起,鱼、洗鱼、切鱼。他们虽然穷,但这些活很利索,不一会儿就把那条大鱼处理好了。
大铁锅里倒上水,点上火,鱼块扔进去,加上一把盐,煮成一锅鱼汤。
没有姜,没有葱,只有料酒,只有盐。
但那锅鱼汤的香味,还是飘满了整个盆地。
韩飞坐在旁边,看着那些村民围在锅边,眼巴巴地等着鱼汤煮熟。
他想起自己那个时代,冰箱里塞满吃的,外卖随叫随到,却还天天嫌这不好吃那没胃口。
而这些隋朝末年的难民,一碗米汤就能让他们流泪,一碗鱼汤就能让他们欢呼。
他站起来,走到锅边,拿起锅铲搅了搅。
汤煮得差不多了,鱼肉的香味飘出来。
他冲张阿大喊:“拿碗来!”
一锅鱼汤,分给六十多个人。
一人一碗,汤多肉就几块,但没有人抱怨。
他们捧着碗,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喝汤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肉,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。
韩飞自己也盛了一碗。
他喝了一口。
没什么味道,只有一点咸,还有鱼本身的鲜。
但他觉得,还不错。这是自己的劳动成果,再腥也要说香。
天黑了。
篝火烧起来,照得营地一片通亮。
村民们围坐在篝火旁边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。肚子里有鱼汤,碗里还有几块鱼肉,这是他们很久没有过的子。
韩飞坐在一边,看着他们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些人,现在都跟着他。
六十多张嘴,都要靠他。
他不是什么世家公子,不是什么贵人,只是一个从一千多年后穿越过来的普通人。
但他得带着这些人活下去。
他把手伸进兜里,摸出那个打火机。
明天,得进城了。
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不知道城里是什么样的,不知道那些东西能不能卖出去,不知道会遇到什么。
但总得试试。
他站起来,朝棚子走去。
身后,篝火还在燃着,笑声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