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进了武城县的城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杨羽笙靠在车厢上,闭着眼睛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把这尊大佛赶紧送走,最好以后再也别见。
今天这一天,他算是见识了什么叫“纨绔子弟”。
吃他的点心,说“还行”;喝他的茶,喷他一脸;带两个泥腿子上他的车,理所当然。偏偏他还不能发火,还得笑脸相迎。
杨羽笙觉得自己二十年的涵养,今天一天就快耗尽了。
他正想着到了城门口就让车夫停车,赶紧把这个煞星请下去,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,就看见韩飞正在那儿翻背包。
杨羽笙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。
又要作妖?
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,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。
然后他就看见韩飞从背包里掏出两个东西,放在茶几上。
一个透明的……
瓶子?
杨羽笙愣住了。
那东西通体透明,晶莹剔透,里面还残留着几滴水珠。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——不是琉璃,琉璃没这么薄、这么轻、这么透;也不是水晶,水晶没这么大、这么规整。
这是什么宝贝?
另一个东西更奇怪——四四方方的金属块,银白色的,上面有精致的花纹,还有一个可以翻开的盖子。
杨羽笙的眼睛直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韩飞,一脸不解。
这是啥?
刚才不是说重谢吗?难道这就是谢礼?
如果是的话,那他可就却之不恭了——这两个东西,一看就不是凡品,拿回去研究研究,说不定能长不少见识。
他刚想伸手,就看见韩飞拿起那个透明的瓶子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想要不?”韩飞问,一脸奸商的笑容,“这个叫水瓶,可以喝水的,有盖子,十分方便。”
张阿大在旁边翻译得磕磕绊绊,但意思大概传达到了。
杨羽笙的手僵在半空。
不是送?
是卖?
他正要开口,就看见韩飞又拿起那个金属块,手指一拨——
“咔哒”一声,盖子翻开。
韩飞又拨了一下轮子,“呼”的一声,一簇火苗蹿了出来。
杨羽笙吓得往后一缩。
火!
这东西能出火!
韩飞把火苗凑到他面前晃了晃,然后盖子一合,火灭了。再翻开,再一拨,火又出来了。
“咔哒——呼——”
“咔哒——呼——”
杨羽笙的眼睛越瞪越大。
宝贝!
这是真正的宝贝!
能随身带着,随时取火,比火折子好用一万倍!
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:“韩兄,可否借我一观?”
韩飞听懂了“借”字,把打火机递给他。
杨羽笙双手接过,翻来覆去地看。
银白色的金属外壳,光滑冰凉,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花纹。盖子翻开的时候有清脆的“咔哒”声,合上的时候也是。轮子一拨,火苗就蹿出来,再一拨,火又灭。
他试着学韩飞的样子,拨了一下轮子——
“呼”,火苗蹿出来。
他吓了一跳,差点扔出去,但又舍不得,就那么举着,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在打火机顶端跳动。
盖子一合,火灭了。
再翻开,再拨——
“咔哒——呼——”
“咔哒——呼——”
杨羽笙玩得不亦乐乎。
这声音,真好听。
这手感,真舒服。
这格调,真高!
他虽然用不上——出门有下人伺候,点火有火折子——但这东西拿在手里,就是身份,就是品位。
他抬起头,看着韩飞,眼睛都亮了。
“韩兄,此物……愿多少割爱?”
韩飞一听,有戏。
他装作沉吟的样子,伸出三手指,想了想,又变成一,想了想,又变成两——最后脆伸出全部十手指,翻了两下,又翻了一下,然后报出一个数字:
“一万贯吧。”
“啪嗒——”
打火机掉地上了。
“咚——”
张阿大的脑袋撞车厢板上了。
“咣当——”
小田手里的茶杯掉茶几上了。
杨羽笙顾不上疼,赶紧弯腰把打火机捡起来,翻来覆去地检查——还好,金属的,摔不坏。
他抬起头,看着韩飞,嘴角抽得厉害。
一万贯?
他杨羽笙虽然是弘农杨氏的分支,家底也算殷实,但一万贯——那是把他全家卖了都凑不出来的数字。
他咽了口唾沫,艰难地开口:
“韩兄……这个……小弟实在拿不出这么多……”
韩飞看着他,一脸无辜:“那你有多少?”
杨羽笙想了想,咬了咬牙:“三千贯。这是小弟全部的私房钱了。”
他说着,把打火机推回韩飞面前。
他是真喜欢这东西,但三千贯买这个,太贵了——虽然他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,但三千贯买一个点火的小玩意儿,想想还是心疼。
韩飞低头看了看那个打火机,又抬头看了看杨羽笙。
然后他把打火机推了回去。
“成交。”
杨羽笙愣住了。
“成交?”
“成交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您刚才说一万……”
“哎呀,”韩飞挥了挥手,一脸无所谓,“少七千贯五千贯的,无所谓。主要是想交你这个朋友。”
他拿起那个打火机,在手里掂了掂,又递到杨羽笙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,全金属的,比黄金还贵呢。而且全天下就这一把,皇帝都没有。你就说值不值?吊不吊?”
张阿大翻译得满头大汗,但杨羽笙听懂了。
全天下就这一把?
皇帝都没有?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,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车厢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,翻开盖子的“咔哒”声清脆悦耳,拨动轮子时的“呼呼”声更是让人着迷。
三千贯。
买一个皇帝都没有的东西。
值啊!
杨羽笙一拍大腿:“成交!”
韩飞笑了。
他本来只想卖一千贯的。
果然,生意得做熟人的。
杨羽笙把打火机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,贴身放着,然后看向韩飞:“韩兄,那个透明的瓶子……”
韩飞已经把塑料瓶收回背包里了。
“那个啊,你今天钱不够了,下次再说。”他拍了拍背包,“下次带钱,给你留个好的。”
杨羽笙有点失望,但看看怀里的打火机,又满足了。
他朝车夫喊了一声:“掉头,回府!”
车夫应了一声,马车拐了个弯,往城东驶去。
韩飞靠在车厢上,翘着二郎腿,心情大好。
小田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崇拜。
公子随便拿出一个小东西,就卖了几千贯?
几千贯是多少钱?
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,那肯定是好多好多钱。
张阿大蹲在角落里,整个人都是傻的。
他活了三十多年,第一次看见有人这么做生意——开价一万,别人还三千,他说成交。
但他更震惊的是,那个打火机,居然值三千贯。
三千贯啊!
够他们全村人吃二十年!
马车在一座宅子门口停下。
宅子不大,但门脸齐整,门口还有两个家丁守着。杨羽笙跳下车,招呼家丁进去搬东西。
不一会儿,六个箱子被抬了出来,装上马车。
杨羽笙打开一个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铜钱——隋五铢,黄澄澄的,散发着铜臭的香味。
“韩兄,这是三千贯,您点点?”
韩飞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。
六个箱子,满满当当全是铜钱。
他随手拿起一串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“不用点了,我相信杨兄。”
杨羽笙松了一口气——说实话,他也不知道韩飞会不会点,这玩意儿点起来太麻烦了。
他朝韩飞拱了拱手:“韩兄,今一别,不知何时再见。他若有机会,定当把酒言欢。”
韩飞也拱了拱手,虽然动作不太标准,但心意到了。
“杨兄客气了。改天我请你吃饭——不对,我请你们吃饭。还有那个茶的事,我说到做到,改天一定送你点好的。”
杨羽笙的脸僵了一下。
茶……
他想起今天那杯被喷一脸的茶,嘴角抽了抽。
“韩兄好意,小弟心领了。那个……茶就不用了……”
韩飞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挥了挥手,爬上马车。
车夫一甩鞭子,马车慢慢驶离。
杨羽笙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载着六个箱子和三个奇怪乘客的马车远去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终于走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打火机,拿出来,翻开盖子,“咔哒——呼”。
火苗跳动。
他又合上盖子,又翻开,“咔哒——呼”。
玩了好一会儿,他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怀里,转身进了宅子。
今天虽然被喷了一脸茶,但赚了个宝贝。
值了。
马车上,韩飞靠着那六个箱子,心情大好。
小田坐在他旁边,小心翼翼地问:“公子,这些钱……都是咱们的了?”
张阿大翻译给她听。
韩飞低头看她,笑着点点头。
“对,都是咱们的了。”
小田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这么多钱,能买多少粮食?
能买多少布?
能盖多少房子?
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,有公子在,以后的子,肯定会越来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