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飞又被吵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被香醒的——不对,是被声音吵醒的。
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喧哗声,有人在喊,有人在笑,还有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。他睁开眼,透过棚子的缝隙往外看,天已经大亮了。
他摸出手机,按亮屏幕。
9:31。
还行,比昨天早了一个小时。
他爬起来,钻出棚子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盆地里一片热火朝天。张阿大正带着一群人在清理昨天剩下的灌木,张二大在指挥几个年轻人砍树,那些妇女老人也没闲着,有的在捡柴火,有的在收拾昨晚剩下的东西。
昨天那锅鱼汤的香味仿佛还飘在空气里,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点笑意——这是这么多天来,头一回早上起来不觉得心慌。
韩飞走到水潭边,蹲下来,捧水洗脸。
洗完之后,他看了一眼昨晚烧火留下的那堆草木灰。
得,还得用它刷牙。
他走过去,蘸了一把灰,塞进嘴里,开始蹭牙。
那些活的村民看见,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,跑过来蘸灰刷牙。经过昨天那一出,他们已经把这当成了每天早上必备的仪式——世家公子都这么,肯定是对的。
一转眼,水潭边围了一圈人,一个个满嘴黑灰,然后捧水漱口,“噗噗噗”地吐黑水。
韩飞看着这画面,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但他已经习惯了。
刷完牙,他开始生火做饭。
还是那口大铁锅,还是那个简易的灶台。他往锅里倒了水,点上火,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袋大米。
两斤。
他估摸着倒了差不多两斤米进去,然后把米袋扎好,放回背包。
米不掏了。
淘米就是浪费粮食,这个道理他现在懂了。
火烧了一个小时,粥煮好了。
还是粘稠的一大锅,虽然稀,但能看见米粒,能舀起来一块一块的。
韩飞站起来,冲那边喊:“开饭了!”
张阿大立刻招呼人过来。
排队的排队,分粥的分粥。还是小田掌勺,一勺一碗,不多不少。
分到粥的人,蹲在地上,呼噜呼噜地喝,那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群小猪。
韩飞自己还是啃面包。
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一边啃面包,一边看着这些人,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事。
本来他打算今天去城里卖东西的。
打火机、塑料瓶、充电宝——随便拿一样出来,应该都能换不少粮食。
但昨天晚上他想了想,又犹豫了。
他要是走了,这些人怎么办?
他那点米,昨天煮了两斤,今天又煮了两斤,已经下去快一半了。剩下的那点米,加上昨天剩的鱼肉、几包泡面、半箱米粉,也就够这些人吃两三天的。
他要是去城里,万一路上耽搁了,或者在城里遇到什么事,没能及时回来,三五天,一个星期,这些人岂不是要饿惨了?
至于村民自己从村里带来的口粮——就那几把发黑的谷子,还不够塞牙缝的。按他这两天的做饭量,早就被光了。
所以,去城里的事,得往后放一放。
先把肚子填饱再说。
怎么填饱?
钓鱼。
昨天那条大鱼,让他看到了希望。这条河里鱼资源这么好,多钓几条,熏成鱼,存起来,至少能顶一阵子。
对,就这么办。
他三两口把面包啃完,站起来,走到张阿大那边。
“阿大。”
张阿大赶紧跑过来,弓着腰。
韩飞指了指他,又指了指小田,然后指了指放在旁边的路亚竿。
“今天,跟我去钓鱼。”
张阿大没听懂“钓鱼”,但他看懂了韩飞的手势——指了指那竿子,指了指外面。他知道,公子要带他出去。
他连连点头,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——公子愿意带他出去,这是多大的荣耀啊!
旁边,张二大眼巴巴地凑过来,一脸期待地看着韩飞,那眼神,跟小狗讨食似的。
韩飞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,指了指他,又指了指那些正在活的村民,做了个“继续活”的手势。
张二大的脸瞬间垮了。
韩飞看他那副样子,有点想笑。他拍了拍张二大的肩膀,指了指张阿大,又指了指自己,再指了指张二大,然后做了个“留守”和“最大”的手势——我不在,你就是老大,你得带着大家继续活。
张二大虽然听不懂,但他从韩飞的表情和手势里,大概明白了意思——公子让他留下管事。他的脸瞬间又亮了,连连点头,拍着脯表示:公子放心,有我在!
韩飞笑了笑,转身去找人。
除了阿大和小田,他还需要两个年轻力壮的,帮忙扛鱼。
他扫了一圈,朝两个正在砍树的年轻人招了招手。
那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,赶紧放下手里的活,跑过来。
一个看着二十多岁,但那张脸被风吹晒得,说三十多也有人信。个子高高的,皮肤黑黑的,眼睛不大,但挺有神。
另一个也差不多年纪,矮一点,壮一点,脑袋有点大,看着憨憨的。
“你们叫什么?”韩飞问。
两个人都愣住了,一脸茫然。
张阿大在旁边翻译:“公子问你们名字。”
高的那个赶紧说:“回公子,小民叫大山。”
矮的那个说:“小民叫大头。”
韩飞听了,忍不住笑了。
大山,大头。
这名字起的,简单粗暴,一看就是文盲村的标配。
他又指了指小田——张小田,因为生在田里,所以叫小田。
得,全是这种。
他点点头,表示记住了。
一行五人,出发。
大山和大头一人扛了一捆麻绳——那是准备用来捆鱼的。小田跟在韩飞旁边,手里拿着那个装假饵的盒子。张阿大走在最前面开路,时不时回头看看韩飞,生怕他摔着。
穿过那道裂缝,走出盆地,沿着昨天那条路,往河边走。
走了半个小时,又到了那个回水湾。
韩飞站在河边,看着水面,心情大好。
今天,目标明确——多钓鱼,钓大鱼,钓到就是赚到。
他开始组装鱼竿。
一边组装,一边朝张阿大招手。
张阿大凑过来,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作。
韩飞指了指鱼竿,又指了指远处的河面,比了个甩竿的动作,然后做了个“收线”的动作,最后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张阿大——我教你,待会儿我累了,你接着甩。
张阿大似懂非懂,但还是使劲点头。
韩飞把假饵绑好,深吸一口气,开始抛竿。
达瓦的轮子发出清脆的“嘟嘟咻咻”声,假饵飞出去,落进河心。
他开始匀速收线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——
竿尖猛地一沉。
上鱼了!
韩飞精神一振,开始收线。
又是大鱼!
卸力紧一圈,开始搏鱼。
张阿大在旁边看着,眼睛瞪得老大。那竿子弯成那样,那线绷得那么紧,那鱼在水里挣扎的动静,他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。
小田站在后面,表情淡定多了——昨天已经见过一次了,今天不会再被吓到。
大山和大头,第一次见这场面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这……这是钓鱼?”大山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鱼……鱼还能这么钓?”大头一脸不可思议。
小田淡定地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。那眼神好像在说:瞧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
韩飞搏了十几分钟,把鱼拖到岸边。
又是一条米级!
银白色的身体,一米多长,至少二十斤!
大山和大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韩飞冲他们喊:“过来帮忙!”
张阿大赶紧翻译。
大山和大头这才回过神来,跑过去帮忙把鱼拖上岸。
鱼上岸之后,还在甩尾巴,大头差点被甩一跟头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蹲在鱼旁边,眼睛都直了。
“老天爷……这么大的鱼……”
“公子神威!”大山已经开始喊了。
韩飞喘了口气,把鱼竿递给张阿大。
“你来。”
张阿大双手接过鱼竿,手都在抖。
韩飞给他示范了一遍——怎么抛竿,怎么收线,怎么感觉鱼的动静。
张阿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握着鱼竿,学着韩飞的样子,用力一甩。
抛得还不错。
虽然没韩飞远,但也有三四十米。
他开始摇轮收线。
摇了几下,竿尖猛地一沉。
“公子!公子!有鱼!”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。
韩飞点点头:“收线,稳住。”
张阿大咬着牙,开始收线。
那鱼不小,力气也大,拽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。但他死死握着竿,不敢松手。
韩飞在旁边指挥:“卸力松一点,别硬拉……对,就这样……慢慢收……”
搏了二十多分钟,鱼终于没劲了。
张阿大把鱼拖到岸边,一看,也是一条米级。
他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我……我钓的?我钓的?”
他捧着那条鱼,手抖得更厉害了,眼眶都红了。
韩飞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不错。”
张阿大差点跪下。
然后是第二条,第三条,第四条……
一条接一条,全是大的。
韩飞累了,换阿大;阿大累了,换韩飞;两个人轮着来。
小田作为在场唯一女生,提供情绪价值,主要是她声音好听。
大山和大头负责把鱼拖上岸,然后用麻绳串起来,扔在岸边。
太阳渐渐升高,岸边堆的鱼越来越多。
大山和大头从一开始的震惊,到后来的麻木,再到最后的习以为常。
“又来一条……”大山面无表情地把鱼拖上岸。
“嗯。”大头面无表情地拿麻绳串上。
两人对视一眼,默默叹了口气。
这是什么子?
钓鱼钓到手软,鱼多得不想看。
小田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假饵盒,表情淡定得很。
她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公子哥嘛,做什么都不奇怪。
到下午三点多,韩飞数了数岸边的鱼。
八条。
三条米级,都在一米以上,看着跟小潜艇似的。
五条半米级,七八斤到十来斤不等。
至于那些两三斤的——韩飞全给扔回去了。
大山和大头看着那些被扔回去的鱼,心疼得直抽抽。
“公子……那鱼……”大山忍不住开口。
韩飞听不懂,但他看懂了那表情——心疼。
他眼睛一瞪,用尽可能慢的语速说:“小的,扔回去,养大了,再钓。这叫——养肥了再。”
张阿大赶紧翻译。
大山和大头听了,一脸羞愧地低下头。
“小民愚钝,不懂公子的深意……”大山小声说。
“公子英明,公子说得对……”大头也跟着附和。
张阿大在旁边听着,心里暗自庆幸。
他也心疼那些被扔回去的鱼,但他没敢说出来。还好没说出来,不然又要被公子训了。
跟着公子,得学会动脑子。
他看着韩飞,眼睛里全是敬佩。
公子就是公子,想得就是长远。
韩飞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,他正看着那堆鱼发愁。
八条鱼,加起来至少两百多斤。
他们五个人,怎么扛回去?
他想了想,让大山和大头去砍几粗树枝,做成简易的扁担,把鱼串起来挑着走。
大山和大头很快砍来了树枝,削了削,做成扁担。
一人挑两三条,勉强能扛动。
韩飞自己扛了两条最小的半米级——虽然是最小的,但也有七八斤一条。
小田也帮忙扛了一条小的,用麻绳拎着。
一行五人,挑着扛着拎着,浩浩荡荡往回走。
那些鱼,银光闪闪的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。
路上,张阿大走在最前面,笑得合不拢嘴。
今天他钓到了鱼。
那么大一条。
这辈子都没钓到过那么大的鱼。
公子教他钓的。
他越想越美,步子都轻快了不少。
走了快一个小时,终于回到了盆地。
穿过那道裂缝,走进营地,韩飞喊了一声:
“都过来!分鱼了!”
那些正在活的村民,早就听见动静了。他们放下手里的活,跑过来,然后——全愣住了。
那一堆鱼。
那一大堆鱼。
银光闪闪的,堆在地上,像一座小山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
“这……这都是公子钓的?”
“这么多鱼!”
“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鱼!”
惊叹声此起彼伏,人群里一阵动。
孩子们跑过来,蹲在鱼堆旁边,伸手去摸那些鱼,被大人呵斥着拉开,又忍不住凑过来。
张二大挤到最前面,看着那堆鱼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“哥,这……这都是你们钓的?”
张阿大挺起膛,一脸骄傲:“我钓了一条!那么大一条!”
他比划着,脸上全是得意。
张二大羡慕得眼睛都红了。
韩飞没管他们,开始安排。
“今晚两条——昨天剩的半条,加上一条大的,炖一锅。”
张阿大翻译过去,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。
“剩下的,”韩飞指了指那七条半鱼,“全部熏成鱼,存起来。”
张阿大连连点头,开始安排人鱼、洗鱼、准备熏鱼。
那些妇女老人立刻忙活起来,鱼的鱼,洗鱼的洗鱼,找树枝的找树枝。整个营地一片热火朝天。
韩飞走到水潭边,坐下来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累死了。
但值了。
他看着那些忙活的人,看着那些银光闪闪的鱼,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至少,接下来几天,不用愁吃的了。
小田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递给他。
韩飞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小田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鱼,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韩飞没听懂,扭头看她。
小田脸红了,低下头,又小声说了一遍。
张阿大在旁边听见了,笑着翻译:“她说,公子真厉害。”
韩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伸手想摸她的头,伸到一半又收回来,改成拍了拍自己的膝盖。
“还行吧。”
小田听不懂,但她看见韩飞笑了,她也笑了。
太阳渐渐偏西,营地里炊烟升起来。
两条半鱼,炖了一大锅。
加上昨天剩的鱼汤,肉更多,汤更浓,香味飘满了整个盆地。
村民们排着队,端着碗,一勺一勺地分鱼。
没有人抢,没有人争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排着队。
轮到的人,捧着碗,蹲在地上,吃得狼吞虎咽。
鱼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,一点不剩。
韩飞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些人,现在都跟着他。
六十多张嘴,都要靠他。
但他不慌了。
有鱼,有水,有地,有人。
慢慢来。
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想着明天的事。
明天,他得回基地一趟。
去看看那两辆车,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东西。
顺便——研究一下,怎么去城里卖东西。
毕竟,光有鱼不够。
还得有粮食,有种子,有工具。
这些东西,都得用钱买。
而钱,得从他那些现代物资里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张阿大那边。
“阿大。”
“小民在。”
“明天,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张阿大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。
韩飞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担心,就一天。明天晚上就回来。”
张阿大还是担心,但他不敢说什么,只能点头。
韩飞又指了指那些鱼,指了指那些活的人,做了个“看好他们”的手势。
张阿大连连点头:“公子放心,小民一定看好大家!”
韩飞点点头,转身往棚子走去。
走到一半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篝火烧得正旺,照得营地一片通亮。那些村民围坐在篝火旁边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。
小田坐在人群里,正给阿弟喂鱼汤。阿弟裹着那件军大衣,只露出一个脑袋,张着嘴等,像一只等食的小鸟。
韩飞笑了笑,钻进棚子,躺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