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诗惠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,韩飞正口沫横飞地骂得起劲。
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,反正就是把脑子里能想到的词全倒出来——什么“狗眼看人低”啊,什么“有眼不识泰山”啊,什么“待客无道以后别想混”啊——张阿大在旁边翻译得满头大汗,那些护卫听得一脸懵。
然后他就看见她了。
一个女孩,从后面那辆马车里走下来。
十四五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绸缎衣裙,料子看着就很贵,上面绣着精细的花纹。脸圆圆的,白嫩的,不像那些村民瘦得皮包骨头,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。
她站在那儿,歪着头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一只好奇的小猫。
韩飞愣了一下,嘴里的骂声停了。
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没有营养不良的女孩。
圆嘟嘟的脸,白里透红,跟小田那种瘦得颧骨突出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杨诗惠也在打量他。
走近了看,这个人更奇怪了。
那衣服的料子,她从没见过。说粗不粗,说细不细,上面还有她看不懂的花纹。那裤子,直筒筒的,跟她见过的所有裤子都不一样。那鞋子,白得发亮,像雪一样,一点泥都没沾——刚才还在路上走,怎么做到不沾泥的?
还有那把剑。
剑鞘银色,刻着繁复的云纹,工艺精细得不像话。剑柄露出一截,银白色的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她虽然不懂剑,但也知道,这绝对不是普通货色。
她再看他的脸。
很白,很净,眉毛挺浓,眼睛有神——不像那些世家公子哥,要么油头粉面,要么故作深沉。这个人,看着她的眼神……
有点奇怪。
不是那种她熟悉的、带着色欲的眼神。
那些公子哥、官宦少爷,看见她,眼睛都像长了钩子,恨不得把她吃了。她讨厌那种眼神。
但这个人不一样。
他的眼神……怎么说呢?
就像在看一个熊孩子。
带着一点好奇,一点好笑,还有一点“这谁家小孩跑出来了”的那种随意。
杨诗惠有点懵。
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有信心的。虽然不是倾国倾城,但在丹阳郡这一带,也算是数得上的美人。没有人看见她能完全无动于衷。
但这个人,就很淡定。
淡定得让她有点不服气。
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,谁也没说话。
旁边,小田站在韩飞身后,看着这一幕,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这个大小姐,一看就跟公子很配。
穿着那么好的衣服,脸那么白,手那么嫩,一看就是大家闺秀。跟公子站在一起,郎才女貌,般配得很。
她不懂“郎才女貌”这个词,但她懂那个意思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破破烂烂的百衲衣,瘦得皮包骨的手,黑黑的脸,粗糙的皮肤。
她算什么?
一个村姑,一个泥腿子,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难民。
她拿什么跟人家比?
她心里酸酸的,眼眶有点热,但她忍住了。
她告诉自己,能跟着公子,能帮公子活,能天天看见公子,就够了。
别的,不敢想。
这时候,前面那辆马车的帘子也掀开了。
一个年轻男子从车里走下来。
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。长得挺周正,眉眼间和那个女孩有几分相似,一看就是兄妹。
他就是杨羽笙。
刚才在车里,他听见外面那个“公子哥”还在骂,但奇怪的是,车夫和护卫都没有反应。
换作平时,有平民敢拦路叫骂,护卫早就拔刀了。哪会让人在外面聒噪这么久?
可今天,那六个护卫就像木头人一样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杨羽笙觉得不对劲。
他掀开帘子,走了出来。
然后他就看见了自己妹妹。
杨诗惠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,正站在那个人面前,两人大眼瞪小眼。
杨羽笙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赶紧走过去,站在妹妹身边,然后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。
这一打量,他愣住了。
灰色的衣服,黑色的裤子,白色的鞋子——他从没见过这种打扮。
那料子,那做工,那款式,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还有那把剑。
剑鞘古朴银色,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,工艺之精细,一看就是大师手笔。剑柄银白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像是用纯银打造的。
他杨羽笙虽然只是弘农杨氏的分支,但也算是见过世面的。什么名剑没见过?什么名剑没听过?哪怕没见过实物,也见过画像。
可这把剑,他完全摸不透。
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。
那些护卫和车夫,恐怕就是被这一身行头给镇住了,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。
连他自己,也有点被镇住了。
他眼珠一转,当即抬手,作了一个标准的揖礼,用尽可能客气的语气说:
“这位兄台,适才多有冒犯,请多海涵。”
韩飞听不懂,但他看得懂——这是客气的意思,没恶意。
他也懒得计较了,潇洒地挥了挥手,用半生不熟的手势加语气说:
“没事没事,我也有错。所谓不打不相识,我跟你相逢恨晚——那个,能不能先上车?咱们车上聊?”
他说得随意,动作也随意,完全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。
杨羽笙和杨诗惠看着他的样子,心里反而更信了几分。
这种随意,这种不在乎,这种理所当然——装是装不出来的。
只有从小被宠坏、要什么有什么的世家子弟,才有这种做派。
杨羽笙心里有了计较,当下笑道:
“兄台既然有此意,小弟岂敢不从?请——”
他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指向自己的马车。
韩飞也不客气,大步就往马车走去。
走出两步,又回头,冲张阿大和小田喊:“愣着嘛?跟上啊!”
张阿大和小田赶紧跟上。
杨羽笙看着这一幕,心里又有了新的疑惑。
这个公子哥,怎么还带着两个泥腿子?
但他没问,只是朝护卫使了个眼色,让他们别多事。
韩飞走到马车旁边,看了一眼那个车夫——车夫赶紧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他大咧咧地爬上马车,掀开帘子,钻了进去。
张阿大和小田站在车下,不知道该不该上。
韩飞从里面探出头:“上来啊!站着嘛?”
张阿大犹豫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爬上车,蹲在车厢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小田也跟着爬上去,坐在韩飞旁边,紧紧挨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