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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37

一个时辰后,队伍终于到了。

张二大走在最前面,指着前方兴奋地说着什么。韩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眼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——不是山涧,而是山体上的一道天然裂口,像被某个巨人用斧头劈开的一样。

裂缝不宽,也就两三人并行的样子,两侧是陡峭的石壁,长满了青苔和藤蔓。从外面看,本看不出里面别有洞天。

“就是这儿?”韩飞问。

张二大连连点头,率先走了进去。

韩飞跟着他,穿过那道裂缝,走了大概二三十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
他愣住了。

这是一个盆地。

或者说,像一个巨大的火山口。

四周是陡峭的山峰,一圈一圈地把这块地方围得严严实实。山峰上树木郁郁葱葱,有些树高得离谱,直云霄,树粗得四五个人都抱不过来——那得长了多少年?几百年?上千年?

盆地里面是一块平地,方圆大概有五六公里。地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,有些地方还有一小片一小片的树林。平地的中央,有一个小小的水潭,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一条细细的山泉从一侧的山壁上流下来,落进水潭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韩飞站在那儿,看着这块地方,半天说不出话。

这地方,太他妈适合躲难了。

就一条出口,还是一道天然裂缝,一夫当关万夫莫开。里面有水,有平地,有树林。种地、打猎、建房,什么都行。

他回头看那些村民——他们正一个接一个地从裂缝里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,看着这块陌生的地方,眼睛里同样全是震撼。

韩飞从兜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

下午五点整。

太阳已经开始偏西,光线从山峰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,给这片盆地镀上一层金色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提高声音:

“到了!就是这儿!”

张阿大赶紧翻译。

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——这一次,欢呼声比刚才响亮多了。

韩飞开始分配任务。

他先指了指张二大,然后把腰间的少师剑抽出来,连剑带鞘递给他。

张二大吓了一跳,双手捧着剑,整个人都在抖——这可是贵人的剑,过人的剑,让他拿着?

韩飞没管他那些心理活动,指了指那片树林,又比了个砍树的动作。

“带几个人,去砍些粗的树枝回来,搭几个大点的棚子。今晚先凑合住。”

张二大听懂了,抱着剑,点了几个青壮年,往树林那边走去。

韩飞又看向那些老人、妇女和孩子。

“你们,”他指了指地上的草和枯枝,“捡柴火,越多越好。”

女人们听懂了,立刻散开,开始在四周捡拾柴和草。

韩飞自己则走到骡子旁边,把那个大背包卸下来。

小田牵着阿弟,跟在他身后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
韩飞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
他拉开背包拉链,从里面翻出那袋小面包——还剩十几个。他拿出两个,一个递给小田,一个递给阿弟。

小田接过那个东西,愣住了。

这是什么?

软软的,黄黄的,上面还有一层油光,闻着有一股说不出的香味。

韩飞指了指面包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,做了个“吃”的动作。

然后他指了指那层塑料包装袋,做了个“撕开”的动作。

小田看懂了。她小心翼翼地捏住塑料包装的一角,试着撕了一下。

没撕开。

她又试了一下,还是没撕开。

阿弟在旁边急得直蹦,嘴里喊着“阿姐阿姐”。

韩飞笑着接过来,给她示范了一下——捏住那个缺口,用力一撕,“刺啦”一声,包装袋开了,一股浓郁的麦香味立刻飘了出来。

小田的眼睛瞬间瞪大了。

这味道……太香了。

她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。

韩飞把面包递给她,示意她吃。

小田接过面包,低头看着这个黄澄澄、软乎乎的东西,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。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把面包递到嘴边,小小地咬了一口。

那一口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

但就那一口,她的眼睛亮了。

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味道——甜的,软的,香的,在嘴里化开,像吃了云彩一样。

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

她“啊”了一声,说出一串叽里咕噜的话。韩飞听不懂,但从她那表情和语气里,他知道她在说什么——好吃!太好吃了!

阿弟在旁边急得直扯她的衣服:“阿姐阿姐!我吃!我吃!”

小田赶紧把另一个面包的包装撕开——她看懂了怎么撕——递给阿弟。阿弟一口咬下去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,嚼着嚼着,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。

韩飞看着他们,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田的头。

小田一愣,脸“腾”地红了,一直红到耳。她低下头,不敢看韩飞,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
韩飞的手僵在半空,也愣住了。

忘了。

这是古代。

男女授受不亲,他一个“贵人”,摸人家小姑娘的头,这算什么?

他赶紧把手收回来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转身就往水潭那边走。

“那个……我去做饭!对,做饭!”

小田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,脸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。

阿弟在旁边啃着面包,含糊不清地问:“阿姐,你脸咋这么红?”

小田没理他,拉着他就往水潭那边跑。

水潭边,韩飞正指挥几个妇女用石头垒灶。

那些妇女活很利索,不一会儿就垒出一个简单的灶台,上面正好能架起那口大铁锅。

韩飞从背包里翻出打火机,又从旁边抱了一堆草,打火机点着,把草引燃,塞进灶膛里。

那些妇女看着他手里的打火机,眼睛都看直了。

那是什么宝贝?

一按就出火?

比火折子好使一万倍!

韩飞没理会她们那些震惊的目光,专心烧火。

火烧起来之后,他让几个妇女去提水——用那些黑乎乎的陶罐,一趟一趟地从水潭里提水,倒进大铁锅里。

一锅水,倒满了。

火烧得很旺,但水太多,烧起来慢。

韩飞坐在旁边,看着那些妇女添柴烧火,等着水开。

这时,那些老人、孩子、妇女,完活的,没活的,全都围了过来。

他们围成一个大圈,把韩飞和那口锅围在中间,眼巴巴地看着锅里。

那眼神,跟饿狼似的。

韩飞被他们看得有点发毛,但也理解——这些人,从早上喝了那碗米汤到现在,一口东西没吃,还赶了一整天的路,早就饿得前贴后背了。要不是他威望高,有那把剑撑着,这些人恐怕早就扑上来抢了。

他冲她们挥挥手,示意再等等。

那些老人嘿嘿笑着,往后退了退,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口锅。

水终于烧开了。

咕嘟咕嘟冒着大泡,热气蒸腾。

韩飞站起来,把那半箱拆封的米粉拿过来——就是摆摊剩下的那些,大概两斤多。他撕开包装,把米粉全倒进锅里。

白色的米粉在沸水里翻滚,慢慢变软。

他又把那五包泡面拿出来,拆开两包,面饼也扔进锅里。

最后,他把那两包泡面的调料包撕开,全部倒进去。

红色的粉末、棕色的酱料、的蔬菜碎,一进锅就散开,融进汤里。

一股奇异的香味,瞬间炸开。

那是牛肉面的香味。

是二十一世纪的工业文明浓缩在一小包调料里的香味。

在这个隋朝末年的山涧里,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难民队伍里,这股香味,无异于原爆炸。

围观的村民们,瞬间炸了锅。

“啥味道?!啥味道这么香?!”

“老天爷!这是啥东西!”

“香的俺口水都下来了!”

“俺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!”

叽里呱啦,一片混乱。

韩飞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但听得懂那语气里的震惊和渴望。

他拿着大锅铲,在锅里搅了搅。米粉已经煮软了,泡面也化开了,汤汁变得浓稠,香味更浓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——颜色有点淡。

他拿起那瓶酱油,往锅里倒了小半瓶。

再搅一搅。

又拿起那袋盐,挖了一勺,撒进去。

再搅一搅。

那些村民看见他往锅里倒那些东西,尤其是那袋白花花的盐,眼睛都直了。

那是盐吗?

那么白?

那么细?

小田站在人群最前面,看着韩飞往锅里撒盐,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
韩飞低头看她。

小田指了指那袋盐,叽里咕噜问了一句什么。

韩飞看懂了——她问这是啥。

他笑了笑,用手指蘸了一点盐,递到她嘴边。

小田犹豫了一下,伸出舌头舔了舔。

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咸。

很咸。

但是……不苦,不涩,没有沙子,只有纯粹的咸味。

她愣住了。

她家以前好过的时候,也吃过盐。但那盐,是粗盐,黑乎乎的,里面掺着沙子,嚼起来嘎吱嘎吱响,还有一股苦涩味。那种盐,还不是普通人家能吃得起的,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尝一点。

但这个盐……

这么白,这么细,这么纯。

这得是什么人家才能吃得起的盐?

皇帝老子吃的盐,也不过如此吧?

她抬起头,看着韩飞,眼睛里全是震撼。

韩飞看着她那表情,淡然一笑,继续搅锅里的米粉。

小田转身,对着人群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。

人群里,又是一阵动。

所有人都看向那袋盐,看向韩飞,眼神里的敬畏又多了几分。

能用得起这种盐的人,不是皇帝也是王爷!

他们跟着这个人,算是跟对了!

韩飞没理会那些,他尝了一口锅里的米粉。

嗯,味道还行。

虽然比不上正经的炒粉。主要是量大,六十多个人,够分。

他放下锅铲,拍了拍手,提高声音:

“排队!拿碗来!”

张阿大赶紧翻译。

人群瞬间躁动起来,一个个抱着自家的陶碗,挤着往前涌。

韩飞皱了皱眉。

张阿大会意,立刻拦在人群前面,大声呵斥了几句。人群这才安静下来,开始排队——歪歪扭扭的一条长龙,从锅边一直排到十几米外。

韩飞把锅铲递给小田,指了指队伍,又指了指锅。

“你来分。”

小田愣住了,连连摆手。

韩飞把锅铲塞到她手里,不容拒绝。

小田握着锅铲,手都在抖。她看了看韩飞,看了看那些排队的村民,咬了咬牙,站到了锅边。

第一个是个老人,双手捧着碗,颤颤巍巍地递过来。

小田舀了一勺汤,又夹了两筷子米粉,倒进他碗里。

老人捧着碗,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——白色的米粉,褐色的汤汁,上面飘着油花和葱花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
他的手在抖。

他把碗端到嘴边,喝了一口汤。

然后,他哭了。

眼泪顺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,滴进碗里。

“好吃……太好吃了……俺这辈子……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……”

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,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。
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

一碗接一碗,分出去。

每分一碗,就能听见一声惊叹。

“老天爷!”

“这是啥吃食!”

“香的俺舌头都要吞下去了!”

那些惊叹声此起彼伏,在山谷里回荡。

还没分到的,急得直跺脚,伸长脖子往前看,嘴里喊着“快点儿快点儿”。

分到了的,找个地方蹲下,狼吞虎咽,连汤带粉吃个精光,还把陶碗舔得净净。

韩飞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——一个面包,一包泡椒鸭爪。

这是他给自己留的。

他撕开面包的包装,咬了一口,又啃了一口鸭爪。

辣味冲进鼻腔,他吸溜了一下,继续吃。

小田分完最后一份,锅里还剩一点底。

她把张阿大、张二大、王氏、阿弟叫过来,把剩下的全分给他们。

张阿大端着碗,看着碗里那几口米粉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
“贵人……您真是……真是活菩萨啊……”

韩飞听不懂,但看懂了。

他挥挥手,表示不用在意。

就在这时,一个村民捧着碗走过来,对着韩飞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,然后鞠了一躬,又鞠了一躬,再鞠一躬。

韩飞茫然地看着他。

张阿大在旁边翻译:“他说……谢谢贵人赏饭……他这辈子……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……他给您磕头了……”

那人真的跪下去,磕起头来。

然后,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

所有村民,都跪了下去。

黑压压跪了一地,对着韩飞,磕头。

韩飞站在那儿,看着这些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看见那些瘦骨嶙峋的身体,那些破烂不堪的衣服,那些感激涕零的脸,那些浑浊的老眼里流下来的泪。

他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婴儿,跪在地上,一边磕头一边念叨着什么。他看见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跪着,头磕在地上,半天抬不起来。他看见那些孩子们,学着大人的样子,跪在地上,小小的脸上全是认真。

他喉咙有点堵。

一碗米粉。

就一碗米粉。

在他那个时代,这东西连喂狗都嫌寒酸。

在这儿,却让人跪下来磕头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大声说:

“都起来!别跪了!起来!”

张阿大翻译过去。

那些人还是跪着。

韩飞走过去,把最前面那个老人扶起来。

老人抬起头,满脸是泪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
韩飞拍了拍他的肩膀,指了指那口锅,又指了指地上的背包,大声说:

“以后,跟着我,天天吃这个!”

张阿大把这话翻译出去。

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。

“跟着贵人!”

“跟着贵人!”

虽然喊得乱七八糟,虽然口音各异,但那意思,韩飞听懂了。

他笑了。

夜渐渐深了。

篝火升起来,照亮了这片小小的盆地。

棚子搭好了,虽然简陋,但至少能挡风。村民们都钻进棚子里,沉沉睡去。

韩飞坐在水潭边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这里的星星,比昨晚看到的更多,更亮。

张阿大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贵人,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今天……今天的事,小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
韩飞扭头看他。

张阿大低着头,声音有点哽咽:“小民活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有人……没有人对咱们这么好过……”

韩飞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

“阿大。”

“小民在。”

“以后,别叫我贵人了。”

张阿大愣住了。

韩飞看着他,说:“叫我韩飞,或者……叫公子也行。别贵人贵人的,听着别扭。”

张阿大听不懂全部,但听懂了“公子”两个字。

他连连点头:“是,公子!公子!”

韩飞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,溪水哗啦啦地流着。

韩飞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
“行了,睡吧。明天还有好多活要。”

张阿大连连点头,也跟着站起来。

两人往棚子那边走去。

走到一半,韩飞突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。

锅已经空了,刷得净净。

不,不是刷得净净。

是有人把锅里最后那点汤底都喝了,锅壁上的油星都舔净了,连刷锅水都被人分着喝光了。

韩飞笑了笑,转身钻进棚子里。

他躺下来,枕着背包,闭上眼睛。

明天,要开荒。

明天,要搭正经的房子。

明天,要想办法去城里卖东西。

明天,还有好多好多事。

但现在,先睡吧。

他打了个哈欠,沉沉睡去。

棚子外面,月光如水,洒在这片小小的盆地上。

那口大铁锅静静地放在灶台上,反射着淡淡的月光。

篝火还在燃着,偶尔噼啪响一声。

夜,很长。

隋末乱世,万古如长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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