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飞觉得自己快走废了。
从盆地出来,沿着山脚走了快一个时辰,好不容易走上了所谓的“官道”。
其实这官道也就那么回事。
比山里的羊肠小道宽一点,能并排走两辆马车,但路面坑坑洼洼,全是车辙印和马蹄踩出来的坑。路边野草长得老高,有些地方都快把路淹没了。
行人不多,偶尔能看见几个。
都是面黄肌瘦的,背着包袱,低着头,匆匆赶路。有的推着独轮车,车上装着破破烂烂的家当,一看就是逃难的。
马车?
一辆都没看见。
韩飞走了一个时辰,腿都酸了。
他把少师剑换到左手,活动了一下右肩,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这天气,热得离谱。
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是三月份,凌晨还有点冷。现在呢?这才几天?感觉直接跳到了五六月,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。
“公子,要不歇歇?”张阿大看他走得辛苦,小心翼翼地问。
韩飞虽然听不懂,但从那手势也能猜到。他点点头,指了指路边一棵大树。
“歇会儿。”
三个人走到树荫底下,一屁股坐下来。
韩飞把背包卸下,靠在树上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小田从包袱里拿出那五个煮鸡蛋,一人分了一个。
韩飞接过鸡蛋,在石头上磕了磕,开始剥壳。
张阿大和小田也学着他的样子,磕鸡蛋,剥壳。
三个人坐在树荫底下,吃着鸡蛋,看着偶尔路过的行人,倒也惬意。
但很快,韩飞就惬意不起来了。
因为他发现,有个人在盯着他们。
那个人站在四五米开外,一动不动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——不是盯着他们的人,是盯着他们手里的鸡蛋。
那是个乞丐。
或者说,是个看不出人样的人。
头发乱成一团,打着结,沾满了泥和草屑。脸上黑一道灰一道,本看不出年纪。身上的衣服——如果那堆破布能叫衣服的话——勉强遮住身体,露出来的胳膊和腿瘦得像麻秆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眼睛死死盯着韩飞手里的鸡蛋,喉咙里发出“咕咚”一声。
韩飞被他盯得发毛。
他瞪了那乞丐一眼。
乞丐没动,还是盯着。
韩飞又瞪了一眼。
乞丐还是没动。
韩飞恼了,把手里的鸡蛋举起来,冲他晃了晃,然后一口咬掉半个。
乞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但他还是没走。
就那么站着,看着,像一尊泥塑。
小田有点害怕,往韩飞身边挪了挪,小手悄悄抓住他的袖子。
韩飞低头看她,她正盯着那个乞丐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韩飞拍了拍她的手,轻声说:“别怕。”
就这种乞丐,饿得路都走不稳的,他能打十个。
但他也懒得跟这种人计较。他把剩下的鸡蛋吃完,把蛋壳扔在地上,然后靠回树,闭上眼睛假寐。
张阿大和小田也赶紧吃完,把蛋壳扔了。
那个乞丐,还是没走。
突然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。
韩飞睁开眼睛,朝官道那头望去。
两辆马车,正往这边驶来。
马车是那种带轿厢的,车厢用布幔遮着,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。前面那辆的车夫是个中年汉子,穿着短褐,手里拿着鞭子。后面那辆的车夫年纪差不多,打扮也差不多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跟在马车旁边的六个护卫。
清一色的青布短褐,腰间挎着横刀,脚步稳健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韩飞眼睛亮了。
马车!
有马车就能搭顺风车啊!不用走路去县城了!
他蹭地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大步朝官道走去。
张阿大和小田吓了一跳,赶紧跟上。
“公子!公子去哪儿?”张阿大小跑着追上来。
韩飞没理他,直接走到官道中间,往那儿一站,大咧咧地拦住了去路。
张阿大的脸都白了。
公子这是要啥?!
拦马车?!
那些护卫一看就是练家子,万一动起手来……
他赶紧跑到韩飞身边,想劝又不敢劝,急得满头大汗。
小田也跑过来,站在韩飞身后,紧紧攥着他的袖子。
两辆马车越来越近。
前面那辆的车夫看见路中间站着三个人,老远就开始骂:
“哪个不开眼的泥腿子!敢拦老子的车!滚开!滚开!”
那嗓门,跟打雷似的。
韩飞听不懂,但他听得懂那语气——不是什么好话。
他没动,就站在那儿,等着马车靠近。
车夫骂着骂着,突然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清楚了路中间那三个人。
中间那个,拿着剑——银白色的剑身,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穿的衣服,他从没见过,那料子,那做工,比他家少爷的绸缎还好。脚上的鞋子,白得发亮,一点泥都没沾。脸白,手白,头上还戴着一个奇怪的帽子——其实是韩飞的卫衣帽子,里面塞了东西撑起来的,他嫌晒,就当遮阳帽用了。
这是世家公子。
车夫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跟着少爷见过世面,知道什么人是能惹的,什么人是不能惹的。这种公子哥,十有八九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子弟,得罪不起。
但奇怪的是,这么一个公子哥,身后却跟着两个泥腿子。
那个男的,一身破衣服,补丁摞补丁,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那个女孩,也是一样,瘦得皮包骨头,穿着破烂的百衲衣。
这是什么组合?
世家公子带着两个难民?
车夫愣住了,马车也停住了。
那六个护卫也愣住了。
他们看着韩飞,看着他手里的剑,看着他那一身奇怪的打扮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按理说,有人拦路,他们应该上去赶人。但眼前这个,一看就是惹不起的主。万一得罪了哪个世家大族,他们吃不了兜着走。
这年头,世家子弟睚眦必报,出了名的。
一时之间,官道上鸦雀无声。
只有风吹过路边的野草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韩飞没注意到那些护卫的反应,他正看着那个乞丐。
那个刚才还盯着他们吃鸡蛋的乞丐,趁着他们走到路中间,飞快地跑到那棵大树底下,趴在地上,开始捡他们扔掉的鸡蛋壳。
他捡得很认真,很仔细。
把那些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蛋壳,一片一片捡起来,塞进嘴里,嚼都不嚼就咽下去。
韩飞愣住了。
他想起刚才自己把蛋壳扔在地上的那一幕。
那些蛋壳,在他眼里是垃圾。
在那个乞丐眼里,是命。
他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但正事要紧。
他转过头,看向那个车夫,用尽可能客气的语气说:
“这位老哥,请问你们是不是去武城县的?能不能带上我们三人?事后必有重谢。”
车夫一脸茫然。
韩飞说的话,他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但后面那句“重谢”,他听懂了“谢”字,大概猜到是在说感谢的话。
他正不知道怎么回答,车厢里传出一个声音。
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耐烦:
“外面何事?为何停车不前?”
车夫赶紧回头,对着车厢帘子恭敬地说:
“回少爷,前面有个公子哥,好像是……想搭车。”
车厢里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,这次带着明显的质疑:
“公子哥?搭车?”
“是……是的少爷。”
“这年头还有公子需要搭便车的?哪个公子出门不是前呼后拥,或者骑着高头大马?”那声音冷笑了一声,“你是不是把哪个村夫当成公子了?老眼昏花了吗?”
车夫的脸涨得通红,想解释又不敢。
车厢里的声音更加不耐烦:“赶走。”
车夫如蒙大赦,赶紧回过头,对着韩飞说:
“不好意思了这位公子,车里坐不下了,麻烦让个路。”
这次他说得客气多了,不敢再骂。
韩飞转头看向张阿大。
张阿大小声翻译:“他说车里坐不下了,让咱们让路。”
韩飞眉头一皱。
坐不下?
车夫边上那个位置,不是空的吗?
就算前面坐不下,后面不是还有一辆吗?
他“嗷”一下就来气了。
走了半天山路,腿都快断了,好不容易遇见两辆马车,想搭个顺风车,居然被拒绝了?
拒绝就拒绝吧,还说什么“坐不下”?
骗鬼呢?
韩飞往前走了一步,指着那辆马车,大声说:
“喂,车里的,所谓出门靠朋友,五湖四海皆兄弟,你这样,可不是待客之道啊!”
张阿大在旁边听着,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。
公子这是在骂人?
他硬着头皮翻译:“公子说……出门靠朋友,都是兄弟,你这样不对……”
那车夫听得一脸懵,护卫们也面面相觑。
这人到底想啥?
车厢里,那个年轻男子——杨羽笙——眉头紧皱。
他听见外面那个“公子哥”在喊什么,虽然听不懂,但那语气,明显是在骂人。
一个拦路的,还敢骂人?
他正要发作,后面那辆马车里,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:
“哥,前面怎么了?怎么停这么久?”
那是他妹妹,杨诗惠。
紧接着,后面那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,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出脑袋,朝前面张望。
那是杨诗惠的贴身丫鬟,小溪。
小溪看了一眼,缩回车厢,笑嘻嘻地说:
“小姐,前面有个公子哥拦路,不知道在喊什么,说的话奴婢听不懂。”
“公子哥?”杨诗惠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,“什么样的公子哥?”
小溪想了想,比划着说:“穿着奇怪的衣服,拿着很亮的剑,脸很白,不像咱们这边的人。”
杨诗惠眼睛亮了。
她从小在闺阁长大,很少出门,更没见过什么“公子哥”。
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,偷偷朝前面望去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。
站在官道中间,阳光照在他身上。灰色的衣服,黑色的裤子,白色的鞋子——都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手里握着一把剑,剑身银白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脸很白,白得不像常年赶路的人。
他正在说着什么,表情很生动,像是在骂人,又像是在讲道理。
杨诗惠看得出了神。
这个人,好奇怪。
但她有一种感觉——这个人,不一般。
她放下车帘,想了想,对车夫说:“去前面问问,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车夫应了一声,跳下车,朝前面跑去。
韩飞正骂得起劲,突然看见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夫跑过来,愣了一下。
那个车夫跑到前车旁边,跟前车车夫嘀咕了几句,又跑回去。
不一会儿,后面那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了。
一个身影,从车里走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