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飞蹲在地上,跟小田大眼瞪小眼。
说是“手语加鸟语沟通”,其实进展极其缓慢。他指天,小田看天;他指地,小田看地;他指自己,小田喊“韩飞”;他指小田,小田喊“小田”。循环往复,像两个智障在玩你比我猜。
但他高兴。
真的高兴。
从前晚被撞穿越到现在,他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一天一夜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现在终于见到活人了,虽然穷得离谱,瘦得吓人,语言完全不通,但至少是活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决定再试一次。
他伸出手,划了一个大圈,把周围的土地、窝棚、远处的田地全都圈了进去。然后他看着小田,用眼神问:这里叫什么?
小田看着他,眨了眨眼睛。
韩飞又划了一圈,然后用手指了指地,做出疑问的表情。
小田这次好像懂了。
她伸出一细细的、黑瘦的手指,也学着韩飞的样子,指了指脚下的土地,然后张开嘴,慢慢吐出三个字:
“下——洋——村。”
“下洋村?”韩飞跟着念。
小田点点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韩飞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下洋村。听起来像中文,但调子怪怪的。他试探着问:“下洋村?是这里的地名?”
小田听不懂,只是看着他,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。
韩飞叹了口气。
好吧,至少知道个地名了。虽然是鸟语版的,但好歹是个开始。
他又想了想,换了个问题。
他用手比了个翻书的动作,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然后做出一个“很有学问”的表情——他尽力了,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比划像不像。
“读书人?”他问,“你们这里有读书人吗?”
小田看着他比划,表情从困惑变成更困惑。
韩飞又试了几次:比划写字,比划念书,比划摇头晃脑。最后他脆在地上捡了树枝,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文字:读书,读书人。
小田低头看着地上的字,眼睛里全是茫然。
韩飞把树枝递给她,示意她也写。
小田接过树枝,手在抖,犹豫了半天,在地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,然后又画了一道,像两条蚯蚓在打架。
韩飞看着那两条“蚯蚓”,沉默了。
文盲。
全家文盲。
全村文盲。
好吧,他早该想到的。这破地方穷成这样,人都快饿死了,哪来的读书人?读书是要钱的,是要时间的,是要有钱,或者有权中等以上阶级的。这些人从早到晚,就为了不被饿死,哪来的功夫读书?
他把树枝接过来,扔到一边,冲小田笑了笑,表示没事。
急不得。
慢慢来。
正想着,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韩飞扭头一看,是那个妇女——小田的“阿娘”——正小心翼翼地站起来。她跪了半天,腿都麻了,起来的时候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她看了韩飞一眼,又低下头,然后朝小田招了招手。
小田走过去,妇女拉着她,小声说了一串话。韩飞听不懂,但看那手势,好像是让小田去叫什么人。
小田点点头,撒腿就跑。
她跑得飞快,两条细得像麻秆的腿在地上蹬出一溜烟尘,转眼就消失在田埂的那头。
韩飞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眼前的妇女,一脸懵。
妇女看见他脸上那茫然的表情,赶紧开口解释。
“贵人勿怪,民妇让女儿去地里,把当家的叫回来。”她一边说一边比划,指了指田地,又比了个男人活的姿势,“民妇一介妇道人家,实在不便单独接待贵人,万望贵人见谅……”
叽里呱啦,又是一堆听不懂的话。
韩飞只能从她的手势里猜个大概:好像是去叫人了?叫谁?她男人?
他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。
妇女看他点头,松了一口气,但又不敢松懈,就那样站在一旁,双手交叠在身前,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韩飞站在那儿,她也站在那儿。
韩飞往左边挪两步,她眼珠跟着转。
韩飞往右边挪两步,她身子跟着侧。
韩飞蹲下,她不敢蹲,就那样站着,两腿微微发抖。
气氛尴尬得要命。
韩飞挠了挠头,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,但一张嘴又想起语言不通,只能把话咽回去。他脆不说话了,把腰间的少师剑抽出来,拿在手里把玩。
银白色的剑身从剑鞘里滑出来,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刺眼的光。
妇女看见那道剑光,身子抖了一下,头埋得更低了。
韩飞没注意到。他闲得无聊,把剑在空中挥了两下,划出两道银白色的弧线。剑身破空,发出轻微的“嗡嗡”声,挺好听的。
他又挥了几下。
对面的妇女腿都在打颤差点又跪下。
就在这时,周围那些窝棚里,开始有动静了。
韩飞余光扫到,好几间窝棚的门口,都探出了脑袋。有男的,有女的,有老的,有少的,一个个瘦得跟麻秆似的,穿着同样的百衲衣,从门缝里、从窗户里、从草帘子后面,偷偷摸摸地朝这边张望。
但没有一个人敢出来。
那些目光,像藏在暗处的小动物,既害怕,又好奇,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从天而降的“贵人”。
韩飞扫了一眼,那些脑袋立刻缩回去,过一会儿又慢慢探出来。
他有点想笑。
但想想自己的处境,又笑不出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韩飞的卫衣都汗湿了,贴在身上,难受得要命。他真想找个阴凉地方坐着等,但又不好意思开口——反正开口也听不懂。
大概过了四五十分钟,田埂那头终于有了动静。
韩飞眯着眼睛望过去。
几个人影正快步往这边走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小田,她跑得气喘吁吁,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什么。后面跟着两个男人,扛着锄头,步子迈得很大。
再后面还有几个人,好像是闻讯跟过来的。
韩飞站起来,把少师剑回剑鞘,看着那群人越走越近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,大概三十来岁,瘦得跟竹竿似的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短褐,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青筋。他扛着一把锄头——那锄头是铁的,但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锄刃上缺了好几块。
他走得气势汹汹。
韩飞注意到他的表情:皱着眉头,眼神不善,像一头准备战斗的老牛。
这是来者不善?
韩飞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。
但下一秒,那个男人看见了韩飞。
他就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。
然后他的脚步就停住了。
他看见了一个人。一个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人。面白,手白,皮肤细嫩得像能掐出水。穿的衣服,料子柔软,颜色鲜亮,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花纹。脚上的鞋子,白得发亮,跟他见过的所有人穿的草鞋、布鞋都不一样。
还有那把剑。
剑鞘古朴银色,刻着繁复的云纹。剑柄露出一截,银白色的光芒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张阿大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想起女儿刚才说的话:“阿耶,家里来了个贵人!”
他不信。
这穷乡僻壤的,哪来的贵人?他以为是流民,是骗子,是想来骗吃骗喝的,他们这个村子,被官府征粮,征了一遍又一遍,自己一家下顿都没着落,哪还有多余粮食喂外人?
现在他信了。
这不是骗子。
这是真真正正的贵人。
他看见那个贵人正看着他,一只手按在剑柄上。
他想起刚才自己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——他扛着锄头,走得大步流星,脸上带着不善的表情——贵人看见了,贵人不高兴了,贵人手按在剑上了。
张阿大的腿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,他跪在了地上。
锄头也扔了,整个人五体投地,额头贴着泥土,声音发颤:
“小民不知贵人驾临,多有冲撞,万望贵人恕罪!恕罪啊!”
韩飞看着眼前这一幕,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刚才还气势汹汹地走过来,怎么一到跟前就跪了?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手还按在剑柄上。
这时候,后面那几个人也跟上来了。
第二个男人,跟第一个长得有点像,稍微年轻一点,也瘦得跟竹竿似的。他看见自己哥哥跪下了,再一看韩飞,瞬间明白了什么,手里的锄头也扔了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然后是第三个,第四个——都是跟过来看热闹的村民,本来是想看看“流民”长啥样,结果一到跟前,看见韩飞,看见那把剑,全都跪下了。
“扑通”“扑通”“扑通”。
一转眼,韩飞面前跪了一片。
小田也跪下了,就跪在她阿耶旁边。她偷偷抬起头,看了韩飞一眼,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敬畏,有好奇,还有一点点小小的骄傲:看,是我先发现贵人的。
韩飞站在那儿,看着眼前这一地跪着的人,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他就那样站着,手按在剑柄上,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灰色的卫衣照得发白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想起来,应该让这些人起来。
他松开剑柄,朝最前面那个男人伸出手,做了个“起来”的手势。
“起来吧,”他说,“别跪着了。”
张阿大听不懂,但他看懂了手势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——那只手,白白净净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跟他自己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他不敢接。
“贵人折煞小民了,”他连连摆手,“小民手上脏,不敢污了贵人的手……”
又是一堆听不懂的话。
韩飞的手悬在半空,收回来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。
最后他只能叹了口气,把手收回来,指了指地上,又做了个“起来”的手势,表情尽量温和。
张阿大这次看懂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,两条腿还在发抖。他身后那些村民也跟着站起来,一个个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一时间,场面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。
韩飞看着这些人,这些人低着头不敢看他。
他看见他们身上的衣服——如果那些破布片子能叫衣服的话。他看见他们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——全是骨头,没有肉。他看见他们的脸——灰扑扑的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全是饥饿留下的痕迹。
他想起后备箱里的那些物资。
大米,十斤。土豆,十几斤。番薯,十几斤。泡面,五包。小面包,二十来个。自热火锅,若。
他一个人吃,能吃很久。
但如果分给这些人——
他扫了一眼,面前站着七八个,周围窝棚里还有十几个探头探脑的。
他那些东西,本不够塞牙缝的。
而且,这些人对他这么敬畏,这么害怕,到底是为什么?就因为他的衣服?他的剑?他那张没晒黑的脸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得搞清楚这是哪儿,什么时候,什么朝代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决定再试一次沟通。
他指了指自己,慢慢说:“韩飞。”
又指了指张阿大,用眼神问:你?
张阿大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赶紧说:“小民张阿大。”
“张阿大?”韩飞跟着念了一遍,然后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点的男人。
“张二大。”那人赶紧回答。
韩飞点点头,又指了指那个妇女——小田的“阿娘”。
张阿大回头看了一眼,说:“那是小民的浑家,娘家姓王,小民都叫她王氏。”
“王氏……”韩飞念着。
他又指了指小田:“小田,我知道。”
张阿大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,那是小民的大闺女。”
韩飞笑了。
虽然还是鸡同鸭讲,但至少,名字能对上号了。
他指了指张阿大,又指了指自己,然后做了个走路的姿势,示意:你跟我走,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话。
张阿大看懂了,但又不敢答应。
贵人要跟他说话?跟他这个泥腿子?他何德何能?
他转头看了看自己那间破窝棚,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。
那屋子,他自己住着都嫌破,能让贵人进去坐?那不是玷污了贵人的眼睛吗?
但他又不敢拒绝。
正为难着,旁边一个年长的村民小声说:“阿大,要不……去村头那棵老槐树下?那儿凉快,也净些。”
张阿大眼睛一亮,连连点头,然后小心翼翼地看向韩飞,指了指村头的一棵大树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韩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那是一棵老槐树,树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,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。
他点点头,大步朝那边走去。
张阿大赶紧跟上,又回头朝自己兄弟使了个眼色。张二大会意,悄悄让其他村民散开,别都围过去,免得冲撞了贵人。
韩飞走到老槐树下,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。
舒服。
终于能坐下了。
他擦了擦汗,看着跟着走过来的张阿大,拍了拍旁边的另一块石头,示意他也坐。
张阿大受宠若惊,连连摆手,但看见韩飞坚持的眼神,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,身子绷得紧紧的,像随时要站起来。
韩飞看着他那样,有点想笑,又有点心酸。
他指了指张阿大,又指了指周围的土地,用尽可能慢的速度问:
“这里——是什么——地方?”
张阿大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他听不太懂贵人的话,但大致能猜出意思。他想了想,用最慢的语速说:
“此地……属丹阳郡……武城县……下洋村……”
韩飞竖着耳朵听。
丹阳郡?武城县?
他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。
丹阳……这个地名他好像有点印象。丹阳,应该是在江南一带,大概在现在的安徽、江苏交界的地方。历史上,丹阳是个重要的郡,三国时东吴就设有丹阳郡。
他又问:“现在——是什么——年份?”
张阿大这次听懂了。
年份。
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,犹豫了一下,才低声说:
“回贵人……今年是大业十三年……八月……”
大业十三年。
韩飞听见这几个字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大业。
他知道这个年号。
隋朝杨广的年号。
大业十三年——公元617年。
隋朝末年。
天下大乱的那几年。
他读过历史。大业十三年,李渊在太原起兵,王世充在洛阳割据,窦建德在河北称王,杜伏威在江淮造反。这一年,隋朝已经名存实亡,各地起义军遍地都是,老百姓死得死,逃得逃,活下来的全是命硬的。
他又问了一句:“这里……是谁的……地盘?”
张阿大听懂了,但他不敢说。
他左右看了看,确定附近没有外人,才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说:
“回贵人……此地……是杜总管的地界……”
杜总管。
杜伏威。
韩飞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杜伏威,隋末江淮起义军首领,十六岁就开始造反,人如麻,但也爱民如子。他占据江淮,自称总管,后来归顺唐朝,被封为吴王。但现在是大业十三年,杜伏威应该刚起兵不久,正在江淮一带攻城略地。
丹阳郡,正是江淮的核心地带,杜伏威的地盘。
他低头看了看张阿大,看着那张瘦得皮包骨的脸,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,那件破得不像话的衣服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为什么这些人这么瘦。
为什么这些人住这样的窝棚。
为什么这些人对他又敬又怕,像见了鬼一样。
因为现在是公元617年。
因为这里是隋末乱世。
因为这里是杜伏威的地盘——一个正在打仗、正在征兵、正在征粮的地方。
在这个时代,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奇迹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他想起后备箱里的那些物资——大米、土豆、番薯、泡面、自热火锅。
那些东西,在他的时代,不值几个钱。
但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饿殍遍野的乱世
那是命。
是能让人活下去的命。
他抬起头,看着张阿大,看着远处那些偷偷张望的村民,看着那些破烂的窝棚和贫瘠的土地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从现在开始,他得想办法活下来。
带着更多人,一起活下来。
因为在这个时代,一个人,活不下去。
他正准备再问点什么,突然,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
张阿大脸色一变,猛地站起来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韩飞也跟着站起来,手按在剑柄上。
远处的田埂上,一个人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一边跑一边喊:
“不好啦!不好啦!杜总管的人又来啦!征粮的又来啦!”
张阿大的脸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回头看了韩飞一眼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韩飞握紧了剑柄。
银白色的剑身在剑鞘里静静地躺着,等着被拔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