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飞没有再问。
他冲张阿大挥了挥手,示意他赶紧回去。
张阿大愣了一下,随即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往自家窝棚跑去。跑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韩飞一眼,那眼神里有关切,有担忧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韩飞没工夫理会。
他快步闪到老槐树后面,把自己藏起来。
树很粗,足够遮住他整个人。他侧着身,从树的缝隙里往外看,手按在剑柄上,心跳得厉害。
远处那个报信的人已经跑近了,是一个半大小子,十五六岁的样子,瘦得像麻秆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一边跑一边还在喊:
“来了来了!征粮的来了!快躲起来啊!”
那些原本还在探头探脑的村民,听到这话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了锅。有的往窝棚里钻,有的往田里跑,有的抱起孩子就往河边冲。鸡飞狗跳,哭喊声响成一片。
韩飞看着这一幕,心里堵得慌。
都穷成这样了,还征?
他刚才亲眼看见了那些村民的惨状——住的窝棚,穿的破布,瘦得皮包骨头。就这,还要被征粮?征什么?征他们身上那二两肉吗?
他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,什么“爱民如子”,什么“秋毫无犯”。他不懂历史,但也知道那些话多半是扯淡。隋唐他知道几个名人:尉迟恭、秦叔宝,那是;李二,那是;程咬金,玩斧头的——虽然他后来知道人家其实用的是马槊,但影视剧嘛,图个乐呵。
杜伏威?他就知道是个造反的,后来归顺唐朝,好像还挺牛。但“爱民如子”?就这?
他正想着,那队人马已经到了村口。
十个人。
韩飞眯着眼睛数了数,正好十个。领头的那个骑着马——不对,不是马,是骡子,一匹灰不溜秋的骡子。那人三十来岁,黑瘦黑瘦的,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皮甲,腰间挎着一把横刀。剩下的九个都是步卒,穿着土黄色的号衣,没甲,扛着长矛,矛杆是竹子的,矛头锈迹斑斑。
这算什么?一个班?还是一个小队?
韩飞对古代军队一点概念都没有。他只知道,这十个人,看着就不像什么正规军——比电视上那些披坚执锐的官兵差远了,倒像是群乞丐穿了身皮。
但就是这十个人,进了村之后,瞬间就变了样。
领头的那个一挥手,九个步卒就像恶狗扑食一样冲了出去。他们踹开那些摇摇欲坠的破木板门,钻进那些勉强能叫“屋子”的窝棚里,翻箱倒柜——虽然那些柜子基本都是空的。
哭喊声瞬间响成一片。
一个老太太被从窝棚里拖出来,她死死抱着一个破陶罐,嘴里喊着什么。一个步卒一把抢过陶罐,往地上一摔,里面滚出几把发黑的谷子。他蹲下去,把谷子连土带沙往随身带的布袋里扒拉。
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,抱着那个步卒的腿,哀嚎着什么。步卒一脚踹开他,踹得他在地上翻了个滚,又爬起来继续跪着磕头。
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。一个步卒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,不知道说了什么,那女人尖叫起来。旁边的另一个步卒喊了一声,那人嘿嘿笑着站起来,走开了。
韩飞看着这一切,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匪过如梳,兵过如蓖。
这话他听过,但从来没真正理解过。现在他理解了。
这些人,哪是什么兵?就是土匪!穿着官家皮的土匪!
那个领头的骑着骡子,慢悠悠地在村里转了一圈,不时指指点点。他的手下们跑来跑去,把搜出来的东西往他面前堆——几把谷子,几个黑乎乎的陶碗,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,甚至还有两只瘦骨嶙峋的鸡。
那两只鸡被拎出来的时候,一个妇人扑过来,哭喊着要抢回去。一个步卒一把推开她,她摔在地上,头磕在一块石头上,血顺着额头流下来。她不管,爬起来继续扑。
那个步卒烦了,抬起脚就要踹。
韩飞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。
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那个领头的面前了。
不,不是面前。
是身后。
他的剑,已经捅进了那个领头的后腰。
银白色的剑身从后背刺入,从前腹穿出,血顺着剑刃往下滴。
那个领头的低头看着从自己肚子里冒出来的那一截银白色,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。他想回头,想看看是谁的他,但脖子转不过来。他的嘴张了张,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血从嘴角流出来。
韩飞握着剑柄,能感觉到剑身在颤抖——不是他的剑在抖,是那个人的身体在抖。
他了人。
他真的了人。
他从小到大,连鸡都没过一只。现在他了一个人,活生生的人。
但他不后悔。
一点也不后悔。
那个领头的终于转过头来,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韩飞一眼。那眼神里有困惑,有不解,有怨恨,还有一点点涣散的迷茫——好像在说:你他妈谁啊?老子招你惹你了?你一个世家公子哥,我什么你这个老六,不讲武德,为何偷袭老子?我跟你这个公子哥什么仇,什么怨?
然后他的眼神就彻底涣散了。
韩飞想拔剑,拔不出来——卡在骨头缝里了。他抬脚,一脚踹在那个人的后背上,借力把剑拔了出来。
血溅了他一身。
灰色的卫衣上,多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,腥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那个领头的从骡子上栽下去,摔在地上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骡子受了惊,嘶鸣一声,尥蹶子就跑。
韩飞提着剑,站在那儿,剑尖还在滴血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九个步卒。
那九个人,全都愣住了。
他们刚才还在忙着抢东西、踹人、欺负老百姓,一转眼的功夫,自己的头儿就被人从背后捅了个对穿,死得不能再死了。
他们看着韩飞,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。
那年轻人穿着一身他们从没见过的好衣服,虽然现在被血染红了,但依然能看出料子的金贵。他手里提着一把剑,银白色的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剑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他的脸很白,手也很白,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。
但就是这个世家公子,刚才一刀捅死了他们的头儿。
那是他们的火长,跟了杜总管三年的老兵,过人的狠角色。
就这么死了?
被一个公子哥从背后捅死了?
九个人,有的一时没反应过来,呆呆地站着;有的腿开始发软;有的已经在往后缩。
韩飞看着他们,眼睛发红。
他脑子里没有什么一个打十个的概念,也没有什么叶问附体的想法。他只知道,他里有一团火,烧得他难受,不发泄出来他得疯。
大不了再死一次。
反正他已经死过一次了。
他提着剑,朝那九个人冲了过去。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,就是喊,拼了命地喊,把那团火从嗓子眼里喊出来。
那九个人看见他冲过来,反应各不相同。
有三个反应快的,下意识地握紧了长矛,想要抵抗。但他们握着矛杆的手在抖,脚在往后挪,本不敢迎上去。
有四个,直接“扑通”跪下了。长矛往地上一扔,脑袋往地上一磕,嘴里喊着:“好汉饶命!爷爷饶命!小的投降!”
还有两个,站在原地,左右看看,满脸纠结。他们想打,但看见同伴跪了,又不敢打了;想跪,又觉得丢人,就那么僵着。
韩飞不管那些。
他冲着那三个还握着矛的人跑过去,跑得飞快。
那三个人看着他冲过来,看着他手里的剑,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,心理防线瞬间崩溃。
“当啷——”
“当啷——”
“当啷——”
三长矛扔在地上,三个人跪得比那四个还快,磕头磕得比那四个还响。
“爷爷饶命!小的也是被抓来的!不是自愿的!饶命啊!”
那两个纠结的,看见这一幕,叹了口气。
“我本欲血战,奈何同僚皆降……”
他们把长矛一扔,也跪了。
韩飞冲到他们面前,举着剑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低头看着这九个跪在地上磕头的人,看着他们瘦骨嶙峋的样子,看着他们身上那破破烂烂的号衣,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恐惧和哀求。
他突然不知道该什么了。
剑还举着,但砍不下去了。
这些人,跟刚才那个头儿不一样。
那个头儿穿着皮甲,骑着骡子,耀武扬威,一看就是老油子。这些人,就是被抓来的壮丁,种地的农民,换了一身皮,就被着来欺负别的农民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被踹翻的老太太,想起那个流着血还在抢鸡的妇人,想起那个缩在墙角发抖的年轻女人。
他也想起这些人刚才抢东西时的那副嘴脸——丑恶,狰狞,像一群疯狗。
但现在,这群疯狗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,喊着“饶命”“被抓来的”“不是自愿的”。
韩飞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。
他只知道,他的剑举着,但砍不下去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慢慢把剑放下来。
剑尖点在地上,撑着他的身体。他浑身都在抖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。
“滚。”他说。
那九个人没听懂,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。
韩飞用剑指了指村口的方向,做了个“滚”的手势。
这次他们懂了。
连滚带爬,爬起来就跑。长矛也不要了,布袋也不要了,那两只抢来的鸡也不要了,跑得比兔子还快,一溜烟就消失在了田埂的那头。
韩飞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跑远,看着村口扬起的尘土,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流血的人,看着周围那些从窝棚里探出来的、惊惧交加的脸。
他突然觉得腿软。
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剑扔在一边,双手撑着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血从他的袖口滴下来,滴在地上,腥味冲得他直反胃。
他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分钟,也许是十分钟。
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,发现身边围了一圈人。
是那些村民。
张阿大在最前面,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他身后跪着张二大、王氏、小田,还有那些他刚才见过的村民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跪了一地。
没有人说话。
就那么跪着,看着他。
韩飞看着他们,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,落在地上那个死人身上。那个人还躺在那儿,肚子上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,把地上的土染成暗红色。
他又看向周围那些破烂的窝棚,那些瘦得皮包骨的人,那些惊惧交加又带着某种希冀的眼神。
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他刚才了一个人。
杜伏威的人。
在这个乱世,在这个杜伏威的地盘,他了一个征粮的兵头。
这意味着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回不去了。
不是回不去原来的世界——那个他本来也回不去。
而是,他回不到刚才那个“局外人”的状态了。
他了人。
他沾了血。
他,成了这个乱世的一部分。
张阿大跪在那儿,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,看着他那把银白色的剑,看着他茫然又疲惫的眼神。
他犹豫了很久,终于鼓起勇气,说了一句话:
“贵人……您……您快走吧。杜总管的人,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韩飞听不懂。
但他看懂了张阿大脸上的焦急和恐惧。
他慢慢站起来,捡起那把剑,回剑鞘。
银白色的剑身消失在银色的剑鞘里,只剩下一点剑柄露在外面。
他看着张阿大,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村民,看着这个破败的、贫穷的、活不下去的下洋村。
然后他开口,用尽可能慢的语速,问了一句话:
“你们……愿不愿意……跟我走?”
张阿大愣住了。
他听不太懂,但他看懂了韩飞的手势——指指他们,指指自己,再指指远处。
贵人,要带他们走?
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。
但他知道,如果留在这儿,下一次征粮队来的时候,他们还是会死。
也许现在死,也许晚点死。
反正都是死。
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浑家,看了看女儿小田,看了看弟弟张二大,看了看那些熟悉的、麻木的、绝望的脸。
然后他转过头,对着韩飞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小民……愿意。”
身后,那些村民也跟着磕下头去。
韩飞看着这一幕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转身,朝山那边走去。
那边,有他的特斯拉,有他的三轮车,有他的物资。
有他的一切。
身后,那些村民陆续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
小田牵着阿弟的手,站在那儿,看着韩飞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穿着灰色的衣服,上面有红色的血迹,腰间挎着一把剑,走得并不快,甚至有些踉跄。
但她觉得,那个背影,像一座山。
她不知道什么叫“贵人”,不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,要去哪里。
但她知道,这个人,刚才为了他们,了人。
这就够了。
她拉着阿弟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