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羽笙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。
他站在马车旁边,亲眼看着那个叫韩飞的公子哥大咧咧地爬上他的马车,钻进车厢,然后——然后那个公子哥又从车厢里探出头,冲那两个泥腿子喊:
“上来啊!站着嘛?”
杨羽笙的眼角跳了跳。
这是他的马车。
他的。
可现在,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公子哥,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好像这车是他的一样。
更离谱的是,那两个泥腿子——那个穿着破烂短褐的中年男人,还有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丫头——居然真的往车上爬!
张阿大犹豫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爬上车,蹲在车厢角落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,大气都不敢出。
小田也跟着爬上去,紧紧挨着韩飞坐下,小手攥着他的袖子,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杨羽笙的嘴角抽了抽。
他杨羽笙,弘农杨氏的分支子弟,从小到大,什么时候跟田舍奴坐过一辆车?
这是他的车!
他的!
可现在,他居然要跟两个泥腿子挤在一个车厢里?
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他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:忍,必须忍。
这个叫韩飞的人,那一身行头,那把剑,绝对不是普通人。得罪不起。
他板着脸,也上了车。
车夫一甩鞭子,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车厢里,气氛有点微妙。
张阿大缩在角落里,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木头。小田紧挨着韩飞,低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韩飞大咧咧地坐着,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杨羽笙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越看越觉得奇怪。
这人,到底什么来头?
带着两个泥腿子出门,还让他们跟自己坐一辆车——这是什么作?
难不成现在世家子弟改画风了?喜欢玩田舍小娘子?
他看了看小田——瘦得皮包骨头,脸黑黑的,手粗粗糙糙的,穿着破烂的百衲衣。
又看了看韩飞——白白净净的,穿着他从没见过的好衣服,腰间那把剑价值连城。
这两个人坐在一起,怎么看怎么不和谐。
杨羽笙甩了甩头,把这个古怪的念头甩掉。
算了,不管了,赶紧到武城县,赶紧把这尊大神送走。
他正要招呼韩飞用点心,挽回一点主人的面子,就看见韩飞已经伸手了。
韩飞一点都不客气,伸手就拿了一块点心,塞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
点点头。
“嗯,还行。”
还行?!
杨羽笙愣住了。
这是蜜荣居的糕点,一碟八贯钱!
八贯钱!够普通人家吃半年!
他平时都舍不得多吃,今天为了待客才拿出来。
结果得了个“还行”的评价?
他想问问,什么样的糕点比这还好吃?他也想尝尝!
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看见韩飞又伸手拿了两块,一块递给小田,一块递给张阿大。
“吃。”
小田接过点心,眼眶红红的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张阿大双手捧着那块点心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手都在抖——他这辈子,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好东西?
杨羽笙看着这一幕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这是我的点心。
我的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
忍。
必须忍。
他深吸一口气,换上一副笑脸,问:“敢问兄台高姓大名?仙乡何处?”
韩飞听不懂,转头看张阿大。
张阿大小声翻译。
韩飞转过头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叫韩飞。从很远的地方来。”
杨羽笙听得一头雾水——韩飞?这名字没听过。很远的地方?多远?
他又问:“兄台此行欲往何处?”
“武城县。”
杨羽笙点点头,心想:到了武城县就好了,到了武城县就把这尊大神送走。
他看了看桌上的点心——已经被韩飞吃了大半,又看了看那两个泥腿子——还在小口小口地吃,心里堵得慌。
但他转念一想,还有茶。
点心你可以说“还行”,茶你总挑不出理了吧?
他可是用的最好的茶叶,最好的水。
他就不信,这还能被嫌弃。
杨羽笙开始泡茶。
作为世家子弟,泡茶是基本功,也是待客的礼仪。他从小就练,动作流畅,一气呵成,跟完成某种仪式似的。
韩飞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表演。
木炭烧水——这年头没有电热水壶,得用炭。
水是从钟山取的泉水——杨羽笙特意说的,那个泉水以甜著名。
茶叶是高山茶——一年只产出一点点,不是皇家世家本喝不到。
最后,重头戏来了。
杨羽笙从一个小罐子里拿出几颗红枣,又拿出几片姜,还有一小撮胡椒。
韩飞眼睛都直了。
这是喝茶?
还是喝汤?
他看着杨羽笙把红枣、姜片、胡椒扔进茶壶里,然后倒上热水,盖上盖子,焖了一会儿。
然后,杨羽笙倒了四杯茶。
韩飞一杯,他自己一杯,还有两杯——递给张阿大和小田。
杨羽笙递过去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“你不能再挑我理了吧”的表情。
他连泥腿子都照顾到了,礼数周全,无可挑剔。
韩飞接过茶杯,先闻了闻。
一股奇怪的味道冲进鼻腔——茶香混合着姜的辛辣、红枣的甜腻,还有胡椒的冲。
他皱了皱眉。
他其实也懂一点茶。
以前为了从老登那儿多要点零花钱,他经常在老登的茶桌上陪喝一边谈判。老登爱喝茶,好的坏的都喝过,他跟着也学了一点。
但这玩意儿……
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褐色的液体,上面还飘着几片姜丝。
他咬了咬牙,喝了一口。
然后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口茶全喷了出来。
喷在了杨羽笙脸上。
杨羽笙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茶水顺着他脸上往下流,滴在他月白色的长袍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车厢里安静得可怕。
张阿大和小田呆住了,手里的茶杯举在半空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韩飞也呆住了。
他知道自己闯祸了。
虽然这茶确实难喝——又苦又辣又甜又冲,味道复杂得像黑暗料理——但喷人一脸,这确实是他不对。
他赶紧放下茶杯,手忙脚乱地站起来,想帮杨羽笙擦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我不是故意的!这茶太难喝了,我实在没忍住——”
他一边说一边掏兜,想找点纸——没找到,只好用自己的袖子去擦。
杨羽笙的脸都黑了。
他想发火。
他想骂人。
他想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公子哥从车上扔下去。
去世家子弟!
去不能得罪!
他现在只想掀桌子!
扬羽笙如果认识乌鸦哥的话,一定能跟乌鸦哥产生共鸣。
但他忍住了。
二十年的涵养,让他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又深吸一口气。
再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接过旁边小田递过来的一块布——小田反应快,把自己那块破包袱皮递过来了——擦了擦脸,擦了擦衣服,然后坐直身子,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韩飞还在道歉:“真的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就是这茶太难喝了,你想想,又苦又辣又甜又冲,这能叫茶吗?在我们那儿,茶就是茶,不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……”
杨羽笙听不懂,但张阿大小声翻译着。
每翻译一句,杨羽笙的脸色就黑一分。
什么叫“难喝”?
什么叫“乱七八糟的东西”?
这是他们弘农杨氏待客的标准茶方!多少达官贵人喝过都说好!
怎么到他这儿就成“难喝”了?
韩飞看他脸色不好,以为他不信,继续说:
“我说真的,你改天去我家——不对,我家回不去了——改天我送你点好茶,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茶了。你们这儿的茶,唉,你是真可怜,没喝过好东西。”
张阿大硬着头皮翻译。
杨羽笙的手抖了抖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,那杯子里的茶汤还冒着热气,飘着姜丝的香味。
这是他从小喝到大的茶。
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待客之道。
结果被人说“可怜”,“没喝过好东西”。
他又深吸一口气。
再深吸一口气。
多年修炼的涵养,差点被——不对,被这杯茶给破功了。
他闭上眼睛,默念了几遍“忍一时风平浪静,退一步海阔天空”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挤出一个笑容,冲韩飞点了点头。
“韩兄说得是,是小弟见识浅薄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就不再看韩飞,转头看向车窗外。
韩飞挠了挠头,觉得这人脾气还挺好,被喷了一脸茶都不发火,还夸他“见识浅薄”——虽然听不懂,但看那表情应该是认错的意思。
他又拿起一块点心,塞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这点心还行,就是甜了点。”
杨羽笙的背影僵了僵。
但他没回头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滚滚,扬起一路烟尘。
车厢里没人说话。
张阿大缩在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看着杨羽笙的背影,又看看自家公子,心里暗暗嘀咕:
公子今天这是怎么了?
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?
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。
小田坐在韩飞旁边,偷偷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
她虽然不懂那些什么茶啊点心啊,但她看出来那个杨家少爷被公子气得不轻。
但公子好像一点都没察觉。
还在那儿吃点心。
她抿了抿嘴,想笑,又不敢笑。
马车走了大概两刻钟,前面终于出现了武城县的城门。
杨羽笙看见那道城门,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到了。
终于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