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战斗结束后的青石镇，静得有点吓人，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，是透着股诡异的死寂。
那些被打跑的私兵没敢再回来，镇上的人也都跟缩头乌龟似的，躲在家里不肯出来。家家户户门窗关得死紧，连盏灯都不敢点，生怕引火烧身。也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，断断续续的，才让人想起这地方还住着人。
星宸往院墙上一靠，大口大口喘着气，口起伏得厉害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，像是被人拆开又胡乱拼起来似的，尤其是右手，辣的疼，跟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。他低头瞥了一眼，那道星痕印记差不多快没影了——刚才那场仗，把他好不容易恢复的那点力量，全耗得净净。
曦月蹲在他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柄短剑，剑刃上沾着的血没擦，在月光底下泛着沉沉的暗红色，看着有点刺眼。
“能站起来不？”她声音不算高，带着点刚打完仗的沙哑。
星宸试着动了动腿，又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：“腿软，站不住。”
曦月没再多说，默默收起短剑，挨着他也坐了下来。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墙，一言不发地望着夜空，星星稀稀拉拉的，没什么光亮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星宸才忽然开口，声音轻轻的：“老铁他们……应该跑远了吧？”
曦月点点头，语气笃定了些：“老钱那家伙精得很，知道往哪躲，肯定没事。”
星宸沉默了几秒，又小声念叨：“就是小石头那孩子，这会儿说不定正哭呢。”
曦月侧过头看他，眼神里带着点无奈，又有点心疼：“你自己都快撑不住了，还有心思心别人？”
星宸扯着嘴角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满是疲惫，却特别真：“死不了，就是太累了，浑身都散架了似的。”
（二）
远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，不算重，但在这死寂的夜里，格外清晰。
曦月瞬间就警觉起来，手“唰”地按在了剑柄上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一个人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，走近了才看清，是老铁。他一瘸一拐的，裤腿上还沾着泥和血，看样子也受了不少伤。
他一瘸一拐走到院门口，看见星宸和曦月还活着，长长松了口气，拍着口骂了一句：“妈的，可吓死老子了，还以为你们俩栽了。”
星宸愣了一下，有点意外：“你怎么回来了？不是让你们往山里躲吗？”
老铁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也不管地上脏不脏，大口喘着气：“放心不下啊，老钱带着小石头他们往山里跑了，我绕了一圈，还是回来看看你们。”
他瞥了一眼院子里满地的尸体，咂了咂嘴，语气里满是佩服：“你们俩是真牛，五十多号人，被你们翻了一半，换成我，早歇菜了。”
曦月没接话，只是警惕地盯着四周，生怕再有人来。
星宸看着那些尸体，脸色沉了下来，沉默了几秒，缓缓开口：“他们还会来的。”
老铁点点头，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回来，就是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星宸抬眼看他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老铁的表情忽然变得特别认真，那双平时看起来浑浊的老眼里，透着一股说不清楚的郑重，还有点担忧：“小子，接下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（三）
星宸又沉默了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，那道星痕印记几乎看不见了。刚恢复的那点力量，一场仗就耗得精光，连一点残留都没剩下。
他心里犯嘀咕：下次要是来两百个，他凭什么挡？凭这双连抬手都费劲的手吗？
老铁看着他沉默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我知道你难，换谁都难。但总不能一直这么跑下去，跑得了一时，跑不了一世啊，得想个辙。”
就在这时，曦月忽然开口，就两个字：“明渊。”
星宸抬眼看她，眼里带着点疑惑。
曦月看着他，缓缓说道：“他信上不是说，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吗？你说，现在算不算合适的时候？”
星宸皱着眉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他说得对，有些路，终究得自己走，靠别人，总不能靠一辈子。”
老铁皱起眉头，语气里满是急切：“那你倒是说，你打算怎么走？总不能坐以待毙吧？”
星宸抬起头，望向夜空，看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裂缝，眼神渐渐坚定起来：“变强。变得足够强，强到他们不敢再来惹我们，强到能护着大家。”
老铁苦笑了一声，摊了摊手：“说得倒轻巧，可你这封印，怎么解？我们连它是什么来头都不知道。”
星宸没有回答，不是不想说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解开封印的路，到底在哪，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（四）
天亮之前，老铁又走了。他得赶紧回去找老钱他们，免得他们等着心急，也怕出什么意外。
临走前，他拍了拍星宸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带着点期许，又带着点担忧：“小子，千万别死。你要是死了，咱们这群人，就真的没指望了。”
星宸用力点了点头，语气肯定：“放心，我不会死的。”
老铁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没再多说，转身就钻进了晨雾里，很快就没了踪影。
院子里又只剩下星宸和曦月两个人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曦月慢慢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，关节发出几声“咔咔”的响。“你睡会儿吧，我守着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星宸摇了摇头，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，轻声说：“你也累了，打了一晚上的仗，怎么可能不累。”
曦月没说话，只是重新坐回他旁边，语气淡淡的：“没事，一起守吧。”
（五）
太阳慢慢升起来，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镇的屋顶上，镇上的人才终于敢慢慢探出头，小心翼翼地出门。
他们都远远地看着星宸和曦月待的那间院子，看着地上没清理净的血迹，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，声音压得极低，生怕被听见。没有人敢靠近，甚至没人敢多往院子里看一眼，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。
星宸靠在墙上，静静地看着那些人，眼神里没什么波澜，心里却泛起了一阵感慨。
他想起了边疆的百姓，那些人也像这样，远远地看着他们打仗，看着他们拼尽全力守护家园，打完仗会欢呼，会雀跃，但转头，或许就忘了。
可就算是这样，边疆的百姓，至少会在战斗结束后，端来一碗热汤，递上一块粮，说一句辛苦。
而这里的人，连多看他们一眼，都觉得害怕。
曦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，轻声开口，语气里带着点理解：“别怪他们，他们都是普通人，怕死，是人的本能。”
星宸点了点头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我知道，就是有点感慨罢了。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，走进了屋里。屋里一片狼藉，桌椅倒了一地，东西扔得乱七八糟，但好在还能住人。他翻了翻，找出老田之前留下的一点粮，已经有点硬了，他掰成两半，递给曦月一半：“吃点东西垫垫，吃完了，咱们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。”
（六）
整整一天，追兵都没有来。但星宸心里清楚，这只是暂时的，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，迟早会来的，而且会来更多的人。
傍晚的时候，老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，脸色白得吓人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一进院子就急着喊：“不好了，出大事了！”
星宸心里一沉，有种不好的预感，连忙问：“怎么了？是不是老铁他们出事了？”
老钱咽了口唾沫，喘了好一会儿，才断断续续地说：“不是……我在山里看到人了，不是咱们的人，是暗蚀教团的人！”
曦月立刻站了起来，手按在剑柄上，语气急切：“多少人？看清楚了吗？”
老钱摇了摇头，脸上满是慌张：“没看清，太远了，但至少有一百多个，正往这边搜过来，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到了！”
星宸沉默了几秒，心里盘算着：昨天打退了五十个私兵，今天就来了两百个私兵，再加上这一百多个暗蚀教团的人，显然，家主是铁了心要他的命，不达目的，绝不罢休。
曦月看向他，眼神里带着询问：“怎么办？现在走，还来得及吗？”
星宸深吸一口气，缓缓站起来，语气坚定：“走，现在就走，不能再等了。”
（七）
几个人没敢耽搁，简单收拾了一下随身的东西，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，钻进了山里。老钱在前面带路，他在这山里待了很多年，熟得很，知道哪条路好走，哪条路能避开人。
星宸跟在后面，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——那里空空的，没有刀，心里也空落落的，少了点底气。
曦月走在最后面，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，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，她就会立刻停下，警惕地观察四周，生怕有追兵跟上来。
就这么走了大半夜，老钱忽然停下了脚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发颤：“等等，别往前走了。”
星宸立刻警觉起来，顺着老钱的目光看过去，小声问：“怎么了？有情况？”
老钱指着前方，声音抖得更厉害了：“有……有人，就在前面。”
几个人同时看过去，月光底下，一个人影就站在前方不远处的路口，稳稳当当的，正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袍，兜帽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，可那股恐怖的气息，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是暗蚀教团的护法。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个，比那个要强得多，气息也更诡异。
他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石头，难听极了：“星宸。主人要见你。”
星宸心里一凛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主人。
除了虚无之眼，还能有谁？
它终于忍不住了，还是要亲自出手了。
（八）
曦月二话不说，拔出短剑，挡在了星宸面前，眼神冰冷，语气坚定：“想带走他，先了我。”
那护法连看都没看她一眼，语气里满是不屑，就像在说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：“蝼蚁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抬手，一团黑雾从他掌心涌了出来，黑漆漆的，散发着刺鼻的腥气，朝着曦月扑了过去。
星宸心里一紧，想都没想，一把推开曦月，自己挡在了她面前。
黑雾狠狠击中了他的口，他闷哼一声，感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，重重撞在身后的树上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“星宸！”曦月尖叫一声，连忙冲了过去，扶住他，眼里瞬间就泛起了泪光。
星宸挣扎着站起来，擦了擦嘴角的血，眼神冷得像冰，死死地盯着那个护法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带路。”
护法微微点了点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，又带着一丝嘲讽：“聪明。”
曦月紧紧扶住他，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，哽咽着说：“你不能去！太危险了，他肯定是想害你！”
星宸看着她，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，伸手，轻轻抹掉她脸上的眼泪，动作很轻，语气也很温柔：“不去，我们今天都得死在这。听话，等着我，我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他松开曦月的手，转身，跟着那个护法，一步步走进了黑暗里，身影渐渐被黑雾笼罩，越来越远。
曦月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，浑身都在发抖，却没有再追上去——她知道，自己追上去，也只是拖累他。
远处，老钱轻轻叹了口气，走过来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走吧，我们帮不上忙，留在这里，也只会给他添麻烦。”
曦月没有动，就那么站着，目光一直盯着星宸消失的方向，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眼泪都流了。
然后，她抬手，擦掉脸上的泪痕，握紧了手里的短剑，眼神变得无比坚定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：“他不回来，我就去找他。不管他在哪，我都要找到他。”
远处，噬魂裂缝深处，一片漆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那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，瞳孔里闪烁着诡异的红光，死死地盯着走进黑暗的星宸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，声音低沉而诡异，在黑暗中回荡：“终于来了。”
“好戏，要开场了。”
（第十八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