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曦月的伤，前前后后养了整整七天。
这七天里，星宸几乎就没合过眼。天不亮就揣着把柴刀往山里钻，漫山遍野地找能治伤的草药，回来熬得咕嘟冒泡，再一勺一勺喂进曦月嘴里。到了晚上，就靠在她床边的墙上眯盹儿，哪怕是风吹草动，也能立马惊醒。
老铁看在眼里，趁星宸去倒水的空档，拉着老钱蹲在墙角嘀咕。
“你瞅那小子，对那姑娘，可不是一般的上心啊。”
老钱咧嘴嘿嘿笑，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了：“嗨，这还用你说？傻子都能看出来。”
小石头年纪小，听不懂他俩说的弯弯绕绕，只知道那个好看的姐姐醒了之后，星宸哥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。他噌蹭蹭跑到曦月跟前，仰着张沾了泥点的小脸，脆生生地问：“姐姐，你是星宸哥的媳妇不？”
曦月正端着药碗喝药，一听这话，差点没呛着，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来。
老铁和老钱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，差点没喘过气。
星宸端着水回来，脸唰地就红了，耳朵尖都透着粉，却没反驳，就那么站在那儿，挠了挠头。
曦月放下药碗，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石头的头，声音软乎乎的：“不是哦。”
小石头耷拉着脑袋，失望地“哦”了一声，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儿。
曦月看着他那模样，忍不住弯了弯眼，补了一句：“但以后，说不定就是了。”
小石头眼睛“唰”地一下就亮了，又蹦又跳地喊：“太好了！那我以后就有嫂子啦！”
（二）
到了第八天，曦月总算能下床走动了。
她扶着墙，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屋外，太久没见太阳，阳光一照，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，可那种久违的暖意裹在身上，让她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，连口的闷意都散了些。
星宸就跟在她身后，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药，絮絮叨叨的：“慢点儿走，别着急，小心摔着。”
曦月回头瞥了他一眼，嘴角带着点笑意：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？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多话。”
星宸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，挠了挠头，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曦月看着他那手足无措的样子，忍不住笑出了声，那笑容落在阳光下，比头顶的太阳还要暖。“不过嘛，这样也挺好。”
她伸手接过药碗，仰头一口气就喝光了，眉头都没皱一下，然后把空碗塞回星宸手里，语气轻快：“带我去看看你们这据点，总不能一直待在屋里吧。”
星宸点点头，牵着她的手腕（怕她站不稳），带着她在村子里转了一圈。
老铁扛着在村口附近打猎，老钱蹲在树上放哨，眼睛瞪得溜圆，老田拿着锤子在修漏雨的屋顶，小石头则在院子里捡柴火，堆得像个小山头。
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活儿，一看见曦月，都笑着打招呼，语气热络得很。
曦月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一幕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，酸酸的，又暖暖的。她侧过头问星宸：“他们，都是你救下来的？”
星宸摇了摇头，语气很认真：“不是我救他们，是他们救了我。要是没有他们，我早就死在矿场里了。”
（三）
到了晚上，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火堆旁，火光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暖暖的。
老铁把白天打来的野兔架在火上烤，油滋滋地往下滴，香味儿飘得老远，老钱从怀里掏出珍藏的最后一点盐巴，小心翼翼地撒在兔肉上，还不忘凑过去闻了闻。
曦月接过老铁递来的一块兔肉，咬了一小口，鲜嫩的肉汁在嘴里散开，忍不住点头：“好吃，比我以前吃的任何东西都香。”
老铁一听，立马得意地咧嘴笑，拍着脯说：“那可不！我的手艺，当年在军营里，那也是出了名的好！”
老钱在旁边撇嘴，毫不留情地拆台：“得了吧你，出了名的难吃还差不多，当年谁吃你做的饭，不得吐半宿？”
老铁立马瞪圆了眼睛，伸手就要去拍老钱的脑袋，老钱笑着往旁边躲，老田坐在一旁，憨厚地笑着，没说话，小石头则笑得在地上打滚，嘴里还喊着“老铁叔和老钱叔又吵架啦”。
曦月看着眼前这吵吵闹闹的一幕，眼眶忽然就有点酸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已经记不清，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。从小被家族抛弃，走到哪儿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私生女，在冷眼里长大，浑身都裹着一层刺。进了猎人公会，也是独来独往，没人愿意靠近她，更没人会对她这么真心。
可在这里，这些人——浑身脏兮兮的，连一顿饱饭都未必能吃上，穿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人——却让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家的温度，那种不用防备、不用伪装的温暖。
她侧过头，看向星宸。他也在笑，眉眼弯弯的，那笑容，和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，纯粹、净，没有一点算计，毫无防备。
（四）
夜深了，老铁他们各自回屋睡觉了，院子里只剩下星宸和曦月，还有跳动的火堆。
曦月坐在火堆旁，眼神放空，看着跳动的火苗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星宸在她身边坐下，递过来一碗热水，声音放得很轻：“你还没说，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受的伤。”
曦月沉默了几秒，指尖摩挲着碗沿，缓缓开口：“你从辉光城逃出去之后，家主很快就查到了，是我帮了你。”
星宸握着碗的手指，微微收紧，指节都泛了白，心里又酸又疼。
“他派了好多人追我，我了一批又一批，最后被他们堵在了绝境里，没办法，只能拼命出去，手就是那时候断的。”曦月说得很轻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，可眼底的疲惫，却藏不住。
星宸盯着她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为什么不来找我？哪怕捎个信也好。”
曦月笑了笑，眼底带着点无奈：“我哪知道你在哪儿啊。我只能跟着暗蚀教团的踪迹，一路找，找到矿场的时候，你已经不在了。我又继续往北找，找了整整一个月，才找到这儿。”
一个月。
星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又闷又疼。他在这废弃的村子里，虽然苦，虽然累，但至少有兄弟陪着，有吃有喝，不用颠沛流离。可她，一个人，带着那么重的伤，在荒无人烟的荒野里，找了他整整一个月，那种孤独和艰难，他不敢想。
“曦月。”他轻声喊她的名字。
“嗯？”曦月回头看他。
星宸看着她，有好多话想说，想说对不起，想说谢谢你，想说以后我护着你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，只能死死地盯着她。
曦月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、满眼心疼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行了，别摆这副脸，好像谁欺负你了似的。我自愿的，又没人我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又移回火堆上，语气轻淡：“你救过我，我也救过你，咱们俩，扯平了。”
（五）
院子里又陷入了沉默，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曦月忽然开口，打破了这份安静：“那个虚无之眼，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星宸愣了一下，有些意外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追踪暗蚀教团的时候，看到那个护法带着你走进了山洞。我在洞外等了一个时辰，你出来了，那个护法却没拦你，就让你走了。这里面，肯定有事儿。”曦月说得很认真，她早就想问了，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
星宸沉默了几秒，没有隐瞒，把那天在山洞里发生的事情，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，包括虚无之眼说的那些话，还有手上出现的那道印记。
曦月听完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，语气凝重：“它在等你恢复力量？然后跟你公平打一场？”
“它是这么说的。”星宸点头。
“你信？”曦月盯着他的眼睛，追问了一句。
星宸摇了摇头，语气坚定：“不信。那东西太诡异了，不可能这么好心。但它现在不我，是真的。”
曦月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问道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就一直这样耗着？”
星宸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掌心——那道印记，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，却真实地存在着。“先恢复力量。等我变强了，就回去，拿回属于我的一切。”
曦月点点头，眼神坚定，没有丝毫犹豫：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星宸看着她，心里一暖，又有些担心：“你不怕？那虚无之眼很厉害，还有家主那边，也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曦月笑了，眉眼弯弯的，带着点倔强：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死。”星宸的声音很轻。
曦月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认真地看着他，语气很轻，却很坚定：“怕。谁不怕死呢？但我更怕，你一个人去死。”
（六）
两人对视了很久，火堆的火苗映在彼此的眼睛里，暖暖的，也亮亮的。
星宸忽然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曦月的手。她的手还是有点凉，不像他的手，被火烤得暖暖的，但比他第一次碰的时候，已经暖了很多。
“曦月。”他轻声喊她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嗯？”
“我……”他想说，我以后一定会护着你，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，可话还没说完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鸟叫，三长两短，很有规律。
是老钱的暗号——有情况。
两人同时站起来，飞快地抓起身边的武器，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。
老铁也从屋里冲了出来，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铁镐，语气急促：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星宸摇了摇头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，带着曦月和老铁，轻手轻脚地往村口摸去。
老钱从树上滑下来，脸色凝重得很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西边，有一队人过来了，至少二十个，都带着武器，脚步声很整齐。”
老铁皱起眉头，语气不善：“是暗蚀教团的人？”
老钱摇了摇头：“天太黑，看不清衣服样式，但看他们走路的样子，不像是散兵游勇，倒像是训练过的私兵。”
星宸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他大概知道是谁了。
家主的私兵。
他还是找来了，终究是没放过他。
（七）
星宸转身，看向身后的几个人——老铁、老钱、老田、小石头，还有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曦月。
“你们先走，往东边的山林里跑，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们。”星宸的语气很坚定，他不能让这些人，因为他而送命。
老铁第一个摇头，语气火爆：“放屁！要走一起走！当初你救我们的时候，也没说让我们自己跑，现在凭什么让我们丢下你？”
老钱也跟着点头，语气坚决：“就是，我们跟你出来，就没打算自己跑。要死一起死，要活一起活！”
老田还是没说话，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铁镐，默默地站到了星宸身后，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——他不走。
小石头抱着星宸的腿，仰着小脸，眼睛红红的，却很坚定：“星宸哥，我不走，我要陪着你，我也能帮忙！”
曦月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星宸身边，和他并肩站着，握紧了手里的短剑——那是她一直藏在身上的，之前伤重，一直没拿出来过，此刻，却握得紧紧的。
星宸看着眼前这几个人，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真诚的脸，心里一暖，忽然笑了，那种带着决绝，又带着暖意的笑。“好。那就不走。”
他把小石头抱起来，交给老田，叮嘱道：“看好他，别让他乱跑。”然后握紧了手里的木棍，语气坚定：“他们来多少，咱们就多少！”
远处，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月光下，二十多个黑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，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刀，反光刺眼，把整个村口都围了起来。
为首的那个人，星宸认得，是家主身边最得力的亲信，姓周，为人刻薄贪婪，外号周扒皮。
周扒皮也看到了星宸，咧嘴笑了起来，语气阴恻恻的：“哟，还真在这藏着呢。家主说得没错，你这小子，果然命硬，这样都死不了。”
星宸看着他，目光冷得像冰，没有多余的废话：“家主让你来我？”
周扒皮点点头，语气嚣张：“不只你。那个背叛家族的曦月，也得死。还有你们这几个不知死活的蝼蚁，敢包庇叛徒，一并收拾了，省得以后添麻烦。”
他一挥手，二十多个士兵立马涌了上来，刀光闪闪，气势汹汹。
星宸握紧手里的木棍，正要冲上去，忽然，一道银色的剑光闪过，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。
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士兵，同时发出一声惨叫，身体倒飞出去，重重地摔在地上，没了动静。
曦月站在星宸面前，右手握着那柄短剑，剑尖还滴着血，眼神冷得像霜。“还有我。想他，先过我这关。”
周扒皮脸色一下子就变了，指着曦月，语气震惊：“你……你不是断手了吗？怎么还能握剑？”
曦月冷笑一声，语气带着不屑：“断了手，也能人。就凭你们这些废物，还不够看。”
（八）
战斗，瞬间爆发了。
老铁举起铁镐，一镐就砸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，嘴里还骂着：“的，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！”老钱则捡起地上的石头，精准地砸向士兵的脑袋，一下一个准。老田抱着小石头，缩在墙角，时不时用铁镐挥开靠近的士兵，死死护着小石头。
星宸和曦月背靠着背，迎战涌上来的士兵。星宸没有刀，只能用手里的木棍，可他战斗的本能还在，闪避、格挡、反击，每一招都精准狠辣，每一棍都打在士兵的要害上。虽然他现在力量还没恢复，可动作的精准度，却丝毫未减。
曦月的剑更快，银色的剑光在月光下穿梭，每一次挥动，都能带走一条生命，动作脆利落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，像是一起战斗过无数次一样，一个格挡，一个反击，一个护着对方的后背，一个扫清身边的敌人。
老铁一边打，一边忍不住喊：“！这对狗男女，也太厉害了吧！简直是天生的搭档！”
一刻钟后，二十多个士兵，全都倒在了地上，非死即伤，再也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。
周扒皮看着眼前的景象，吓得浑身发抖，腿都软了，转身就想跑，连手里的刀都掉在了地上。
星宸没有追。刚才那场战斗，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，他站在原地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口剧烈起伏着。
曦月快步走到他身边，扶住他的胳膊，语气里满是担忧：“没事吧？是不是累坏了？”
星宸摇了摇头，目光扫过四周，看到老铁他们都还在，松了口气：“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都活着，就好。”
老铁一瘸一拐地走过来，腿上挨了一刀，血流不止，却还咧嘴笑：“妈的，这帮废物，也不经打。就是老子这腿，有点疼。”
老钱头上破了个口子，脸上全是血，却毫不在意：“这点伤算什么，比起以前在矿场里，强多了。”
老田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，正用破布简单包扎着，小石头从老田怀里探出头，看着地上的尸体，虽然吓得浑身发抖，却还是强装勇敢：“星宸哥，我们赢了！”
（九）
清理完战场，天已经快亮了，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
几个人又围坐在火堆旁，老钱用净的破布，小心翼翼地给老铁包扎伤口，疼得老铁龇牙咧嘴，却硬撑着没喊出声。老田则自己咬着牙，给自己的手臂包扎，动作笨拙，却很认真。
曦月蹲在星宸身边，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，轻声问：“你刚才，用了那股力量？”
星宸点点头，语气有些疲惫：“用了一点，不然，本撑不住。”
他伸出右手，掌心的那道印记，比之前亮了一点，在晨光下，隐约能看到淡淡的光晕。
曦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语气里满是惊喜：“你在恢复？这印记亮了，是不是说明你的力量，在慢慢回来？”
星宸看着掌心的印记，沉默了几秒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每次战斗之后，它都会亮一点，而且，我能感觉到，身体里的力量，好像也稍微恢复了一点。”
老铁在旁边听着，立马来了精神，忘了腿上的疼痛，咧嘴笑：“那还等什么？多打几场架，不就恢复得快了？以后再有人来送死，咱们就接着打！”
星宸摇了摇头，语气认真：“不行。每次用这股力量，都要休息好几天才能缓过来，太慢了。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耗着。”
曦月沉默了几秒，忽然开口，语气坚定：“慢没关系。只要在恢复，就有希望。不管多久，我们都等得起。”
星宸看着她，她笑得很温柔，比清晨的月光还要温柔，眼底满是坚定和信任。
“我们会一直陪着你，陪着你恢复力量，陪着你回去，拿回属于你的一切。”曦月的声音很轻，却很有力量。
老铁立马点头，附和道：“对！我们都陪着你，跟你一起，回辉光城，把那个老东西拉下马！”
老钱和老田也跟着点头，眼神坚定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小石头从老田怀里跳下来，一把抱住星宸的腰，仰着小脸，认真地说：“星宸哥，我也陪着你，以后我也要变强，保护你和曦月姐姐！”
星宸看着身边的这些人，看着他们真诚的眼神，眼眶忽然就有点酸，心里暖暖的，那种被人在乎、被人守护的感觉，是他从未有过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站起来，看向远处的方向——那里，辉光城的轮廓，隐约可见。家主还在，暗蚀教团还在，虚无之眼也还在，那些仇恨和恩怨，终究是要了结的。
但这一次，他不怕了。
因为他知道，他不是一个人。他的身边，有他的兄弟，有他想守护的人，有并肩作战的勇气。
总有一天，他会回去，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，给身边的人，一个安稳的未来。
（第十四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