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战斗过了之后,村子是平静下来了,但那平静里,总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,像蒙了层薄灰似的。
老铁的腿伤得是真不轻,走路一瘸一拐的,可那嘴硬得很,半点儿疼都不喊。每次换药,疼得他龇牙咧嘴,嘴里还骂骂咧咧的,不是说“真晦气”,就是咒那些敌人不得好死,换完药又跟没事人似的,该忙活啥忙活啥,半点不耽误。
老钱呢,脑袋上缠着圈绷带,瞧着跟个滑稽的粽子似的。他总爱用手摸着绷带,絮絮叨叨念叨“好家伙,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”,念叨完,转身又蹭蹭爬上那棵歪脖子树,继续放他的哨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,半点不含糊。
老田的胳膊被划了道大口子,深得能看见点骨头,可他自始至终没抱怨过一句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扛着个小篮子往山里钻,琢磨着找些能吃的野菜、野果,回来给大伙儿填肚子。
变化最大的,是小石头。
那孩子以前跟个小太阳似的,走到哪儿笑到哪儿,叽叽喳喳的,可现在呢,总爱一个人发呆。有时候盯着星宸看,有时候盯着曦月,有时候又看着老铁他们,眼神里装着些说不清的东西,有害怕,有茫然,还有点说不出的沉重。
老铁私下拉着星宸,压低声音说:“那孩子,是真吓着了。”
星宸没说话,就那么沉默着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老铁说的没错。小石头亲眼看着那些人闯进来,看着他们拼着命厮,看着刀光剑影晃来晃去,看着血溅在地上,红得刺眼。
他才十四岁啊,半大的孩子,哪儿见过这阵仗。换做是谁,估计都得被吓懵。
可小石头没哭,也没闹,就是变得越来越沉默,话少得可怜。星宸看着他,心里也没底,不知道这沉默,对他来说是好事,还是坏事。
(二)
第七天夜里,星宸坐在火堆旁,试着再去沟通体内那三道微弱得几乎要消失的气息。曦月就坐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的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这七天里,不管他什么时候修炼,曦月总会在旁边守着。不打扰他,也不吭声,就安安静静待着,有时候星宸睁开眼,刚好撞上她的目光,她就会赶紧移开视线,假装去看火堆里的火苗,或者远处的树影,那模样,还有点别扭的可爱。
星宸也说不清那目光里藏着什么,可他不讨厌,甚至还有点莫名的踏实。
今晚的感觉,比前几天好多了。那道温热的力量从右手涌出来,顺着手臂慢慢爬到肩膀,再往口钻,虽然还是弱得很,但比起在矿场那会儿,已经强了不止一倍了。
他试着引导那股力量,让它慢慢流遍四肢百骸,顺着经脉一点点游走。一股暖暖的感觉从心底冒出来,驱散了夜里的寒气,也驱散了几分连来的疲惫。
他缓缓睁开眼,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——那道星痕印记,比七天前亮了那么一点点,虽然还是很淡,但不用眯着眼睛仔细看,也能清晰地看见了。
“有进展?”曦月的声音轻轻传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星宸点点头,语气很平淡:“嗯,有一点。”
听到这话,曦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跟点亮了两盏小灯似的:“那……多久能恢复?”
星宸沉默了几秒,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至少,它在慢慢恢复,没彻底消失。”
(三)
老铁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没客气,一屁股就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,震得石头都晃了晃。
“小子,咱们在这破地方,待了多久了?”他搓了搓手,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,又有点隐隐的不安。
星宸想了想,开口道:“快半个月了。”
老铁点点头,抬头看向村子外面漆黑的山林,眉头皱得紧紧的:“我估摸着,追兵该来了。”
这话一出,星宸心里猛地一凛,瞬间清醒了不少。老铁说的没错,周扒皮那家伙逃了回去,他们的行踪,肯定已经被周家主知道了。下一批来的,绝不会再是二十个没什么本事的私兵,说不定是两百个,甚至可能是暗蚀教团的人——那些人,可比私兵难对付多了。
“得走了,”老铁语气坚决,“趁他们还没找到这儿,赶紧撤。”
曦月也点了点头,看向老钱的方向,问道:“往哪走?”
老铁转头看向歪脖子树,喊了一声:“老钱!下来!”
老钱立马从树上滑了下来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那是他这些天没事的时候,凭着记忆画的简易地图。“往东走,翻过两座山,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,”老钱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点点,“我年轻的时候在那儿做过几年小生意,那地方偏得很,人也少,不容易被发现,适合咱们躲一阵。”
星宸接过地图,看了两眼,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身,语气脆:“收拾东西,天亮就走。”
(四)
天刚蒙蒙亮,几个人就已经收拾好了行囊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都是些简陋的东西。老铁把剩下的粮分成几份,每人背一份,还反复叮嘱,省着点吃;老钱把那一点点珍贵的盐巴,用布小心翼翼地包了好几层,塞进怀里,跟藏宝贝似的;老田则把修房子的工具都留下了,只带了一把镰刀,说是进山能,也能割点野菜。
小石头站在村口,迟迟不肯动,回头望着那间他们住了半个月的破屋,眼睛里满是不舍。“星宸哥,”他小声问,声音还有点沙哑,“我们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
星宸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语气肯定:“会的。”
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攥紧了手里的小包袱,跟着星宸走进了树林。
曦月走在星宸旁边,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剑上,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,哪怕是风吹草动,都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——她经历的多,比谁都清楚,追兵随时可能出现。
大概走了一个时辰,老钱忽然停下了脚步,压低声音喊了一句:“等等,别往前走了!”
他蹲下身,手指戳了戳地上的印记,脸色变得凝重起来:“有马蹄印,还不少。”
星宸赶紧走过去,蹲下查看。那些马蹄印还很新,泥土都没,应该是昨天晚上留下的,密密麻麻的,一眼望不到头,至少有几十匹马。
“往哪个方向去的?”老铁也凑了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语气里带着紧张。
老钱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往村子那边去的。”
几个人对视一眼,脸色都变了。心里一阵后怕——还好他们昨晚决定走了,要是再晚一天,或者昨晚没走,现在估计已经被团团包围,翅难飞了。
“快走!”星宸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,“他们发现村子空了,肯定会顺着痕迹追过来的,不能停!”
几个人不敢耽搁,加快脚步,一头扎进了茂密的山林里,尽量压低身子,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。
(五)
整整一天一夜,他们几乎就没停过脚步。饿了就啃一口硬的粮,渴了就喝路边的山泉水,困得实在睁不开眼了,就轮流眯上几分钟,不敢多歇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,脚步也越来越沉重,但没人敢抱怨,也没人敢停下——他们都知道,停下来,就意味着死亡。
第二天傍晚,老钱终于停下了脚步,松了口气,指着远处:“到了,就是那儿。”
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,只见远处的山坳里,坐落着一座小小的镇子——那就是青石镇。它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小,只有几十户人家,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坳里,炊烟袅袅升起,偶尔能听到几声鸡叫、狗吠,安安静静的,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,和他们一路逃亡的狼狈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老钱擦了擦脸上的汗,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笑容:“安全了,这地方太偏了,没人会找到这儿来的。”
星宸看着那座安静的小镇,沉默了几秒,语气平淡:“下去吧,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(六)
他们在镇子最边上,找了一间废弃的院子。说是租,其实说白了,就是用老钱藏着的那点私房钱买下来的——院子的主人早就搬走了,空了好几年,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地上落满了灰尘,墙角还堆着些破旧的杂物,看着破败得很。
几个人花了整整两天时间,才把院子收拾出来,勉强能住人。老铁手脚麻利,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用来做饭、乘凉;老钱则天天跑到镇上,找那些老人打听消息,看看有没有追兵的动静,也问问镇上的情况;老田还是老样子,每天往山里跑,找些野菜、野果,有时候运气好,还能打只小兔子回来;小石头则负责打扫屋子,把里里外外擦得净净,虽然话还是不多,但比之前开朗了一点点。
这天,曦月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看着正在收拾杂物的星宸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道:“你打算在这待多久?”
星宸摇了摇头,手里的动作没停:“不知道,先把力量恢复了再说。”
曦月沉默了几秒,又问:“那个虚无之眼,还在盯着你?”
星宸停下动作,抬头看向天边那道狰狞的裂缝——它还在那里,和以前一样,黑沉沉的,像一只蛰伏的巨兽,盘踞在天际。他点了点头,语气沉重:“在。”
曦月也看向那道裂缝,眼神里满是疑惑和凝重:“它到底想什么?就只是盯着你吗?”
星宸摇了摇头,眼神坚定:“不知道。但总有一天,我会去问清楚,弄明白它到底想做什么,也弄明白,我身上的星痕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(七)
夜里,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星宸照例坐在院子里修炼,体内那股温热的力量,越来越强了,比几天前又明显了不少。
他试着引导那股力量,让它按照明渊教过他的方法运转——那是圣痕心经的基础篇,虽然简单,却很实用。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他渐渐沉浸其中,忘记了时间,也忘记了周围的一切。
忽然,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——体内那三道一直很微弱的气息,竟然同时跳动了一下,很轻,却很清晰。
星宸猛地睁开眼睛,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眼前什么都没有,安安静静的,可他能确定,那一下跳动,绝对不是幻觉。
它们在回应他。
星宸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波澜,重新闭上眼,继续引导着那股温热的力量,一遍又一遍,不知疲倦地运转着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东方渐渐亮了起来。
他缓缓睁开眼,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——那道星痕印记,比昨天又亮了一点,虽然依旧微弱,但那微弱的光芒里,藏着希望。它在恢复,一点点,一丝丝,一厘厘,缓慢却坚定地恢复着。
而在遥远的噬魂裂缝深处,那只巨大的、一直紧闭的眼睛,缓缓睁开了,漆黑的瞳孔,精准地锁定了青石镇的方向。
一道低沉、沙哑的笑声,在裂缝深处回荡,带着一丝玩味,又带着一丝贪婪:“有意思……竟然真的在恢复……”
话音落下,它又缓缓闭上了眼睛,重新陷入沉睡。但那股若有若无的、令人窒息的监视感,却始终笼罩着青石镇的每一个角落,从未散去。
(第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