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青石镇的子，可比之前那个废弃村子安稳多了。
起码有瓦遮着头，有张正经床能躺，不用整夜提心吊胆怕野兽闯进来。镇上人不算多，见着他们这些外来者，也没多问东问西的，顶多扫两眼，就各忙各的去了，倒也清净。
这几个人里，最适应的当属老钱。他每天一大早，就往镇上的茶馆钻，跟那儿的几个老头凑一块儿下棋、唠嗑，顺便就把周遭的消息摸透了。没几天功夫，方圆百里那点事儿，他差不多都门儿清了。
“这地方以前是个驿站，后来官道改道了，就慢慢荒下来了。”老钱揣着袖子回来，一边擦汗一边说，“镇上有铁匠铺、杂货铺，还有个老郎中，治个头疼脑热啥的，应该没问题。”
老铁靠在院墙上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，语气里带着点期盼：“那郎中，能看我这腿不？”
“能是能，”老钱点头，顿了顿又补了句，“就是得花钱。”
老铁瞬间就不说话了，脸上的期盼劲儿也淡了下去。
老钱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，凑到眼前数了数，眉头皱着：“就剩这些了，够买点草药，想请郎中亲自看，还差得远呢。”
这时候，曦月从屋里走了出来，手里攥着个小小的布包，递到老钱跟前，语气淡淡的：“拿去。”
老钱打开布包一看，里面是一对银耳坠，虽说看着旧了点，但做工挺精细，一看就值些钱。他连忙抬头：“这……姑娘，这不是你的……”
“卖了。”曦月直接打断他，没多余的话，“能换多少是多少，先给老铁看病要紧。”
老钱看看曦月，又转头看向星宸，像是在请示。星宸没吭声，就轻轻点了点头，算是默许了。
（二）
老钱拿着银耳坠去了当铺，折腾一圈，换回了二十来个银币，总算够请郎中了。
老铁的腿，终于能让郎中好好看看了。那老郎中蹲在地上，摸了摸、捏了捏老铁的腿，又问了几句疼得厉害不，最后慢悠悠地开了几副药，说道：“骨头没啥大事，就是筋给伤着了。这药熬了喝，每天再换一次外敷的，顶多半个月，就能好利索。”
老铁接过药包，脸上一下子就笑开了，咧着嘴说：“半个月是吧？行，我等得起！”
小石头蹲在旁边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副药，亮晶晶的，满是期待：“铁爷爷，你好了之后，还能去打猎不？”
老铁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，语气宠溺：“能，咋不能？到时候给你打只大的，炖了给你补补身子，让你多长点肉。”
小石头嘿嘿地笑了起来，这几天一直紧绷着的小脸，总算露出了第一个真正的笑容，看着也精神了不少。
星宸站在旁边看着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，总算轻了些。自从那晚从废弃村子逃出来，小石头就一直闷闷不乐的，话也少，现在总算有了点孩子该有的活气。
曦月走到他身边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小石头，轻声说：“那孩子，挺依赖你的。”
星宸沉默了几秒，才开口：“我救了他。”
曦月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不只是因为这个。”
星宸转头看向她，眼里带着点疑惑，想让她解释。可曦月没多说，就笑了笑，语气带着点无奈：“你啊，就是不懂孩子。”
（三）
到了夜里，星宸还是老样子，坐在院子里修炼。
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，越来越明显了。他一点点引导着那股气流，在身体里循环流转，一遍又一遍，直到浑身都热得发烫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才停下动作。
他睁开眼睛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——手背上那道印记，比半个月前亮了不少。虽说离完全恢复还远着呢，但至少能清晰地看到了，这就已经是进步。
他试着握了握拳，一股微弱却真切的力量，从掌心涌了出来。
“有进步？”
曦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星宸回头，就看见她端着一碗热水，慢慢走了过来。
“嗯，能感觉到，比之前快了一点。”他接过热水，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，心里也暖了些。
曦月在他旁边坐下，开门见山：“那多久能恢复到能打架的水平？”
星宸皱了皱眉，想了想才说：“不知道，说不准。可能要半年，也可能得一年。”
曦月沉默了几秒，语气里带着点不满：“太慢了。”
星宸抬眼看她，心里一动：“你有办法？”
曦月摇了摇头：“我没有，但我知道一个人，说不定能帮上你。”
（四）
星宸愣了一下，连忙追问：“谁？”
曦月抬眼望向远处的夜空，声音轻缓：“明渊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，星宸心里猛地一动。明渊，那个在他被背叛、走投无路时，暗中帮过他的老人。当初他被关在地牢里，是明渊悄悄打开了牢门；他一路逃亡，也是明渊安排了人接应。要是没有明渊，他恐怕早就死在地牢里，连逃出来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你知道他在哪儿？”星宸的声音，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。
曦月点头：“我在找你的路上，路过一个地方，看到一个隐居的老头，长得跟明渊很像。那时候我急着找你，没来得及停下来确认。”
星宸一下子站了起来，语气急切：“在哪儿？”
曦月伸手指了指东边的方向：“翻过三座山，有个叫隐雾谷的地方，他应该就在那儿。”
星宸沉默了几秒，又问：“多远？”
“走得快些，三天就能到。”
星宸盯着她，心里有些疑惑：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？”
曦月沉默了一秒，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：“因为我一直在找。找你的同时，也在找能帮你的人。”
星宸心里一下子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她一个人，带着一身重伤，在荒野里找了他一个月，不光要找他，还急着要帮他找能恢复力量的人。
“曦月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“别废话了。”曦月打断他，站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明天一早，我带你去。”
星宸看着她的背影，到了嘴边的话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曦月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早点睡，明天要赶路，别耽误时间。”
（五）
第二天一早，星宸就把要去隐雾谷找明渊的事，告诉了老铁他们。
老铁一听，立马就反对了，语气很坚决：“不行，绝对不行！你一个人去，太危险了，那荒山野岭的，出点事可咋整？”
老钱也在一旁点头附和：“是啊星宸，那隐雾谷我也听人说过，传闻那地方邪门得很，进去的人，没几个能活着出来的。”
星宸摇了摇头，解释道：“不是我一个人，曦月跟我一起去，她去过那附近。”
老铁转头看向曦月，眼里满是疑惑。曦月轻轻点头：“我只是路过，没进去过，但明渊老人就在谷口住，不用进谷，不会有太大危险。”
老铁沉默了，他知道星宸的心思，也知道他急着恢复力量，可还是放心不下。
老钱还想再劝几句，却被老田悄悄拉住了，老田对着他摇了摇头，示意他别再说了——星宸一旦决定的事，没人能劝得动。
这时候，小石头跑了过来，一把抱住星宸的腰，仰着小脸问：“星宸哥，你什么时候回来啊？”
星宸蹲下身，平视着他的眼睛，语气温柔又坚定：“快的话，七八天就回来了。”
小石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小手紧紧攥着星宸的衣角：“你不能骗我，说话要算数。”
星宸忍不住笑了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：“不骗你，说话算数。等我回来，就教你打架，教你保护自己。”
小石头松开手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吸了吸鼻子：“那你一定要快点回来。”
星宸站起身，看向曦月，点了点头：“走吧。”
（六）
两人走出青石镇，一路往东边走去。
山路特别崎岖，到处都是荆棘和乱石，走起来格外费劲。曦月走在前面，脚步轻快得很，就跟在山里长大的野猫似的，一点都不受影响。星宸跟在后面，好几次没注意，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。
“你以前来过这一带？”星宸忍不住问。
曦月头也不回，语气淡淡的：“找你的那一个月，方圆几百里，我差不多都跑遍了，哪条路好走，哪地方危险，我都记着。”
星宸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心里又是感激，又是愧疚。
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两人找了个山洞歇脚，曦月从背包里掏出粮，掰了一半递给星宸：“吃点吧，垫垫肚子，明天还有两座山要翻呢。”
星宸接过粮，啃了一口，涩的粮咽下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曦月。”
“嗯？”曦月应了一声，也在啃着粮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对我这么好？”这个问题，他憋了很久，终于还是问了出来。
曦月沉默了几秒，放下手里的粮，轻声说：“因为你救过我。”
星宸摇了摇头，语气肯定：“不止这个，肯定还有别的原因。”
曦月没说话，山洞里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有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：“你是第一个，把我当人看的人。”
星宸彻底愣住了，他没想到，会是这样的答案。
曦月抬眼望向山洞外的夜空，月光洒在她的脸上，眼神里满是落寞：“我是私生女，从小就被家族抛弃了。后来进了猎人公会，也没人愿意理我，他们都看不起我，背地里叫我野种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星宸，眼里带着点微光：“只有你，第一次见我的时候，眼神和别人不一样。你没有看不起我，也没有追问我的过去，就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。”
星宸看着她，月光从洞口照进来，落在她的脸上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，藏着他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期盼。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，只觉得心口忽然有点疼，涩涩的。
“曦月……”他想安慰她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“行了，别说这个了。”曦月站起身，避开他的目光，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，“早点睡，明天还要赶路，别耽误了。”
她说着，走到山洞的另一边，背对着他躺了下来，身子微微蜷缩着，像是在自我保护。
星宸看着她的背影，沉默了很久，也慢慢躺了下来。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是第一个，把我当人看的人。”
（七）
第二天傍晚，两人终于翻过了第三座山。
隐雾谷的谷口，就在眼前，云雾缭绕的，白茫茫一片，本看不清谷里面的样子，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。
曦月伸手指了指谷口旁边的一座小木屋，说道：“就是那儿，明渊老人应该就住在里面。”
星宸快步走过去，轻轻敲了敲门，里面没有动静。他又敲了敲，力道比刚才重了些，还是没人应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轻轻推了推门，门居然没锁，一下就开了。
屋里空荡荡的，没什么陈设，就一张床、一张桌子，还有几把椅子。桌子上，放着一封信，信封上只写着三个字——星宸启。
星宸愣住了，他走过去，拿起那封信，缓缓拆开。里面的字不多，就短短几句话：
“孩子，我知道你会来。但我不能见你。有些路，必须自己走；有些力量，必须自己找。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。在此之前，好好活着。——明渊”
星宸看着信上的字，沉默了很久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，有失落，有遗憾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清醒。
曦月走进来，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，又看了看星宸的神色，轻声问：“他走了？”
星宸点了点头，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，揣进怀里。
曦月叹了口气：“那现在怎么办？咱们白跑一趟了？”
星宸摇了摇头，眼神变得坚定起来：“他说得对，有些路，必须自己走。”
他转身走出木屋，抬头望向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噬魂裂缝，语气坚定：“我会变强的，靠我自己，不用任何人帮忙。”
曦月走到他身边，和他并肩站着，目光坚定地看着他：“我陪你。不管你要走多久，不管有多难，我都陪你。”
星宸侧过头，看着她。月光下，她的侧脸很安静，没有平时的冷淡，也没有脆弱，只剩下温柔和坚定，让人莫名觉得安心。
他忽然笑了，那是他逃亡以来，最轻松、最真切的一个笑容：“好。”
（八）
远处，隐雾谷的云雾深处。
一个白发老者站在山崖上，目光望着谷口那两个小小的身影，正是明渊。他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眼里满是欣慰：“好孩子，没让我失望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，身影一晃，便消失在了茫茫云雾之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而在更远处，噬魂裂缝的深处，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，冰冷的目光透过裂缝，望向谷口的两人。
它低低地笑了起来，声音沙哑而诡异：“有意思……真是有意思……”
“居然拒绝了明渊的帮助……”
“这小子，越来越对我的胃口了，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（第十六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