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废弃村子的子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，几乎跟原始人过的没啥两样。
每天天不亮，老铁就扛着他那把旧出去打猎。他以前当过兵，学的那点追踪本事，在这荒郊野岭倒是派上了大用场——虽说打不着什么大家伙，顶多就是些兔子、野鸡，但好歹能让大伙儿沾点荤腥，不用顿顿啃粮。
老钱呢，就负责放哨。村口那棵歪脖子树，成了他的专属岗亭，爬上去就能居高临下，把远处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。要是瞧见有陌生影子晃悠，他就学鸟叫，三长两短，这是他们早就约好的暗号，一点都不能错。
老田专攻修房子。他捡来些断木头、草，围着那几间漏风的破屋，一点点堵窟窿、补缝隙。手艺嘛，确实不怎么样，看着糙得很，但起码夜里睡觉，不用再被冷风灌得缩成一团，冻得直打哆嗦。
小石头最机灵，负责捡柴火。这孩子腿快，精力也足，半天功夫就能捡回一大堆柴，堆在墙角，快赶上他半个人高了，像座小小的柴火山。
至于星宸，他就一门心思练功。
每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他就坐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，闭上眼睛，一门心思试着去沟通体内那三道微弱得快看不见的气息。
一天，就这么过去了。
两天，还是没半点动静。
三天，依旧原地踏步。
那股气息，就跟风中残烛似的，若有若无，不管他怎么用力去抓，都抓不住，刚碰到点边，就又散了。
第四天清晨，老铁拎着一只肥嘟嘟的野兔回来，远远就看见星宸还坐在那块石头上，一动不动，忍不住叹了口气，走了过去。
“小子，别太钻牛角尖了。封印这玩意儿，急不来，越急越乱。”
星宸缓缓睁开眼睛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——那道印记，还是淡得几乎看不见，跟没存在过似的。
“我没急。”他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老铁咧嘴一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里满是无奈：“没急？你自己算算，这三天加起来，你睡够两个时辰没有？这还叫没急？”
星宸没辩解，只是默默站起身，接过老铁手里的野兔，语气比刚才软了点：“今天我来烤吧。”
（二）
中午的时候，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，手里拿着烤得有点糊的兔肉，大口大口地啃着，嘴里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啧啧声。
老钱嚼着肉，忽然含糊不清地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：“星宸，你说那个虚无之眼，到底想搞什么鬼？”
星宸咬了一口兔肉，沉默了几秒，才缓缓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它跟我说过，要等我恢复力量。”
老钱皱起眉头，停下了咀嚼，一脸不解：“等？它就不怕你真的恢复了，回去找它算账，了它？”
星宸摇了摇头，眼神沉了沉：“它不怕。它活了太久太久，早就无聊透顶了，找我，不过是找个乐子罢了。”
老铁听着，狠狠呸了一口，骂了句：“真是个变态。”
星宸没再接话，只是低头啃着手里的兔肉。他心里还有一句话，没说出口——它之所以敢等，是因为它有绝对的自信，哪怕自己恢复到巅峰状态，也本不是它的对手。那东西，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的小石头忽然猛地站起来，指着村口的方向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：“有人！那边有人！”
几个人瞬间警觉起来，立马放下手里的兔肉，抓起身边的武器——老铁的、老钱的木棍、老田的柴刀，一个个都紧绷着神经。
老钱动作最快，蹭地一下就爬上了那棵歪脖子树，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脸色一变，压低声音喊：“是……是个女的！穿黑衣服的，看着孤零零的一个人！”
星宸的心，猛地一震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出去，脚步都有些踉跄，一路跑到了村口。
村口的空地上，一个黑衣女子静静地站着。琥珀色的眼眸，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，那张脸，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，却又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。
曦月。
（三）
星宸彻底愣住了，站在原地，一动都动不了。
他以前想过无数次，和曦月重逢会是怎样的场景——或许是在辉光城的街头，或许是在逃亡的路上，或许是在某个隐秘的角落，但他从来没有想过，会是现在这样，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废弃村子里，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，浑身是伤。
曦月就站在那儿，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涸的血迹，一道道伤口透过破损的衣料露出来，触目惊心。她的左手垂在身侧，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——不用想也知道，断了。
可即便如此，她看着他的眼睛，却亮得惊人，像是黑暗里的一束光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，每一个字，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星宸猛地回过神，几步冲过去，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：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？你怎么弄成这样了？”
曦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，只是抬起头，死死盯着他的脸，看了很久很久，仿佛要把他这阵子的变化，都刻进骨子里。
然后，她笑了，笑得眼眶都红了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：“活着就好，你活着，就好。”
话音刚落，她的眼睛一闭，整个人就软了下去，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星宸连忙抱住她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微弱得像一快要断掉的线，稍不注意，就会彻底消散。
“曦月！曦月！”他急得大喊，声音里满是慌乱，这是他逃亡以来，第一次如此失控。
（四）
老铁几个人也连忙冲了过来，看到曦月的伤势，老铁的脸色瞬间铁青，语气也沉了下来：“她伤得太重了，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，必须立刻治，再拖下去，就真的没救了！”
老钱从后面跑过来，慌慌张张地翻了翻自己随身带的破布包，翻来翻去，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，声音里满是愧疚：“没药，什么药都没有了，咱们身上就剩点粮，本治不了这么重的伤。”
星宸低头看着怀里的曦月，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，呼吸越来越微弱，连眉头都皱得紧紧的，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他忽然想起了边疆的那些兄弟，想起了当年在战场上，那些因为没有药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战友。
不，不能让她死。绝对不能。
他脑子里一片混乱，什么都没想，下意识地就把自己的右手，按在了曦月的口。
就在这时，他手掌上的那道印记，忽然亮了起来——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光，而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，虽然比起他全盛时期，还是差了太远太远，但足以照亮眼前的一片小小的区域。
一股温热的力量，从他的掌心缓缓涌入曦月的体内，顺着她的经脉，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曦月的眉头，微微动了动，原本微弱的呼吸，也平稳了一点点。
可与此同时，星宸的脸色，却越来越白，嘴唇也失去了血色，身体微微颤抖着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
“小子！快停下！”老铁急得大喊，伸手就要去拉他，“你这么耗下去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的！你不要命了？”
星宸没有停，也没有回头，只是死死地盯着曦月的脸，眼神坚定得可怕。
她救过他。在地牢里，在逃亡的路上，她一次次挡在他的面前，为他挡下那些致命的伤害，哪怕自己受伤，也从没有退缩过。
现在，轮到他了。就算是耗光自己所有的力量，他也要救她。
（五）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，也许是更久，曦月的呼吸，终于变得平稳起来，脸色也比刚才好看了一点点，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。
星宸缓缓收回手，眼前一黑，身体晃了晃，差点栽倒在地。
老铁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他，用力把他按坐在地上，语气里满是又气又疼：“你他妈真是不要命了！为了一个女人，把自己折腾成这样，值得吗？”
星宸没有说话，只是靠在墙上，目光一直落在曦月的身上，眼神里满是疲惫，却又带着一丝释然——她没事了，真好。
她的脸色，虽然还是很苍白，但起码有了一丝人气，不再像刚才那样，像个死人一样。
小石头小心翼翼地蹭过来，仰着小脸，看着曦月，小声地问星宸：“星宸哥，这……这是谁啊？是你认识的人吗？”
星宸沉默了几秒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异常坚定：“一个……很重要的人。”
（六）
曦月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傍晚，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，她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第一眼看到的，就是星宸。他坐在她的旁边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已经睡着了，脸上满是疲惫，眉头还紧紧地皱着，不知道在做什么噩梦，连嘴角都带着一丝苦涩。
曦月静静地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眼神里满是温柔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
然后，她笑了，那笑容很轻，很柔，比天上的月光还要温柔，驱散了身上所有的疲惫和伤痛。
她缓缓伸出手，想碰碰他的脸，想抚平他皱着的眉头，可手刚抬起来，就被手臂上的伤口扯得生疼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就是这一声轻响，让星宸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“你醒了！”他的声音里满是惊喜，瞬间清醒了过来，身子也坐直了，眼神紧紧地盯着她，生怕这只是一场梦。
曦月看着他，轻轻点了点头，声音还有些虚弱：“嗯，我醒了。”
星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整个人都瘫靠在墙上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：“你差点就死了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曦月轻轻点头，眼神里满是感激，“是你救了我。”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？”星宸又问起了这个问题，他实在想不通，这么偏僻的地方，她怎么能找到。
曦月沉默了几秒，眼神变得坚定起来：“我一直在找你。从你逃出去之后，我就离开了辉光城，一路跟着暗蚀教团的踪迹，追到了矿场附近。后来看到他们撤了，我就知道，你肯定逃出来了，就一直顺着线索找，找了好久，终于找到这里了。”
星宸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，有心疼，有感激，还有一丝愧疚。她受了那么重的伤，却还在执着地找他，一路奔波，吃了多少苦，他不敢想。
“你手上的伤……”他看着她那只不自然弯曲的左手，声音里满是心疼。
“没事。”曦月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，“断了而已，慢慢养，总能长好的，不碍事。”
星宸沉默了，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千言万语，堵在喉咙里，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沉默。
老铁在旁边看着，忽然嘿嘿笑了两声，识趣地站起身：“行了行了，你们俩慢慢聊，我们几个去外面守着，不打扰你们。”
说着，他就拉着老钱、老田，还有一脸懵懂的小石头，轻轻带上了门，出去了。
屋里，只剩下星宸和曦月两个人，气氛忽然变得安静起来，却一点都不尴尬。
（七）
夜幕渐渐降临，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钻进来，洒在曦月的脸上，给她苍白的脸庞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，显得格外温柔。
她的脸还是很苍白，身体也依旧虚弱，但眼睛里，却有着一种坚定的光，像是找到了依靠，找到了方向。
“星宸。”她轻轻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很清晰。
“嗯？”星宸应了一声，目光紧紧地看着她。
“你恨吗？”她问，语气很平淡，却像是问到了星宸的心底里。
星宸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曦月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：“恨过。恨那些背叛我的人，恨那个毁了我一切的虚无之眼，也恨自己的无能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曦月又问。
星宸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掌，那道印记在月光下，微微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抬起头，眼神变得异常坚定：“现在，没时间恨了。”
“我要变强，变得足够强，强到可以回去，拿回属于我的一切，强到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，强到可以彻底打败虚无之眼，报仇雪恨。”
曦月看着他，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，她笑了，笑得很明媚，像是驱散了所有的黑暗。
“我陪你。”
星宸愣了一下，像是没听清，下意识地问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曦月没有重复，只是缓缓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带着伤口的寒意，却握得很紧，很坚定，像是在传递着自己的力量。
星宸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心里的那股复杂情绪，渐渐被温暖取代。
然后，他也笑了，笑得很轻松，这是他逃亡以来，第一次笑得这么真心。
“好。”
（八）
远处，废弃村子的外围，一棵大树的枝上，一个黑影静静地站着，像是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他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，兜帽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，只能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村子里那间透出微弱灯光的破屋，盯了很久很久，一动不动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，说完，身影一晃，就消失在了夜色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，噬魂裂缝的深处，一片漆黑之中，那只巨大的眼睛，缓缓睁开了，瞳孔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“有意思……”
“人都聚齐了……”
“好戏，要开场了。”
（第十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