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塌方那事儿过后,矿场的子,其实悄悄变了些。
也不是什么大变化,就细枝末节的,不往心里去本察觉不到。
比如说老铁,以前跟星宸压没几句话,现在倒好,总主动凑过来搭话,说他以前打仗的破烂事儿,说边疆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,说那些一起扛过枪、最后没回来的战友。絮絮叨叨的,跟个老头子似的。
还有老钱,那家伙平时抠得很,却偶尔会多藏一块黑面饼,趁没人注意,飞快塞给星宸,嘴还硬:“看你小子挖矿没力气,别死在矿道里连累我们。”
老田就更实在了,星宸挖矿的时候,他不声不响的,就把星宸身边最硬的那块岩层先敲松,啥也不说,敲完就默默去挖自己的。
最黏人的还是小石头,每天收工一放下工具,就蹭到星宸跟前,眼睛瞪得溜圆,眼巴巴等着星宸讲打仗的故事,那模样,跟等着投喂的小狗似的。
星宸一般不怎么讲。
但有一次,他看着小石头那双亮晶晶、满是期待的眼睛,也不知道哪弦搭错了,居然开了口。
“边疆的夜,不是黑的,是暗红色的。”
小石头一下子就听呆了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那是虚魇的血,得多了,连天上的颜色都变了。”
“星宸哥,你过多少啊?”小石头忍不住追问,声音都有点发颤。
星宸顿了顿,沉默了好几秒,才慢悠悠地说:“记不清了,几千?几万?谁还数那玩意儿。”
小石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,眼睛里全是崇拜,跟看似的。
老铁在旁边听着,嘿嘿笑了两声,拍了下星宸的肩膀:“小子,看不出来啊,以前还是个大人物。”
星宸没接话,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老茧,一道一道的伤疤纵横交错,谁也看不出,这双手曾经握过三柄神刃,斩过无数虚魇。
现在呢?别说神刃了,连一块两千斤的石头,他推起来都费劲。
(二)
第二十三天夜里,星宸被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吵醒了。
他一翻身坐起来,就看见矿场中央火光冲天,一群人围在那儿吵吵嚷嚷的,叫骂声、惨叫声混在一起,乱得跟炸了锅似的。
“坏了,出事了。”老铁也醒了,揉了揉眼睛,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。
俩人挤开人群凑过去,就看见场子中间跪着一个人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的,正是隔壁棚子的老孙——那家伙平时老实得像块木头,话都不敢多说一句,不知道犯了啥错。
他面前站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手里攥着一把铁镐,眼神凶得很。
“偷东西?”横肉脸骂了一句,一镐就砸了下去,老孙疼得惨叫一声,他却还不解气,“老子让你偷!让你偷!”
一镐又一镐,砸得老孙浑身抽搐,血溅得满地都是。
星宸看得清清楚楚,老孙已经快不行了,进气少出气多,可那横肉脸,半点停手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够了。”星宸开口,声音不算大,却奇异地让周围的嘈杂声顿了一下,瞬间静了那么几秒。
横肉脸转过头,看清是星宸,嗤笑一声,咧嘴露出一口黄牙:“哟,这不是最近挺威风的星宸吗?替小石头出头,还救老铁,怎么着,想在这矿场当老大啊?”
星宸就那么看着他,没说话,眼神淡淡的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“老子告诉你,在这矿场,拳头硬的说了算!”横肉脸晃了晃手里的铁镐,语气里满是不屑,“你那点本事,救个人都累得半死,也配跟老子叫板?算个屁!”
星宸还是没说话。
他就一步步走过去,弯腰从地上扶起老孙。老孙浑身是血,软得跟没骨头似的,已经奄奄一息了,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几口血沫子,溅在了星宸的手上。
“把他送回去。”星宸转头对老铁说,声音依旧平静。
老铁点点头,赶紧架起老孙,快步往窝棚那边走。
横肉脸就那么被晾在原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尴尬又愤怒,口气得一鼓一鼓的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他急了,举起铁镐,趁着星宸转身的功夫,狠狠朝星宸的后脑砸了过去。
“星宸哥小心!”小石头在人群里尖叫起来,声音都变调了。
星宸头都没回,就下意识地侧身一让。
铁镐“哐当”一声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火星,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。
下一秒,星宸的拳头已经砸在了横肉脸的肚子上。
“呃啊——”横肉脸惨叫一声,像个虾米似的蜷缩在地上,疼得直打滚,连铁镐都扔了。
星宸低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半点波澜:“拳头大的说了算?那我现在,是不是说了算?”
横肉脸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连抬头看星宸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含糊地哼着,不敢吭声。
星宸没再理他,转身就往自己的窝棚走。
身后的人群,下意识地就往两边退,自动让开了一条路,没人敢说话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(三)
回到窝棚,老铁已经把老孙放在地上了。
老孙躺在那儿,气息微弱得跟快断了似的,浑身是血,把地上的稻草都染红了。老钱和老田也围在旁边,急得团团转,却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“得找大夫啊。”老钱搓着手,语气里满是焦急,“可这破矿场,鸟不拉屎的地方,哪有什么大夫?这是要眼睁睁看着老孙不行啊。”
星宸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老孙的伤口——太深了,血还在汩汩地流,止都止不住,照这样下去,撑不过一个时辰,人就没了。
他忽然就想起了圣汐。
那个穿着白衣、预言说会死在他面前的少女。要是她在,凭她的本事,或许能救老孙。
可她不在。这里只有他,只有一群束手无策的苦命人。
星宸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腕上那道星痕印记,在黑暗里微微发着淡淡的光,很微弱,却能清晰地看见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,脑子一热,就把手按在了老孙的伤口上。
就在手碰到伤口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一丝温热,从星痕里慢慢渗出来,顺着指尖,传到老孙的伤口上。
很微弱,像初春的暖阳,转瞬即逝,却确实存在过。
他忽然发现,老孙的伤口,好像不怎么流血了?就只是一点点,比刚才好了不少。
就这一点点变化,旁边的人也都看在眼里。老铁瞪大眼睛,凑过来,语气都变了:“你小子……你小子这是啥本事?”
星宸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手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再用力一点,再救他一把。
用力,再用力,拼尽全力催动那丝温热。
那股温热的感觉又强了一点,顺着手臂蔓延开来,可也就持续了几息的功夫,就彻底消失了,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而老孙的伤口,真的不流血了。
虽然伤口还是那么深,看着依旧吓人,但至少,暂时保住了一条命。
星宸一下子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了,比在矿道里挖一天矿还要累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(四)
第二天一早,老孙居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。
这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,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矿场,连最偏远的窝棚都知道了。
人们看星宸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单纯的敬畏,是那种在深渊里待久了,连光都快忘了,忽然看到一丝微光时的本能反应——是希望,是依赖。
“星宸哥,你是不是会什么法术啊?太厉害了!”
“星宸哥,你以前是不是大夫?不然怎么能治好老孙的伤?”
“星宸哥,你收徒弟不?我跟着你学,以后再也不被人欺负了!”
不管是谁问,星宸都一概不答,该挖矿挖矿,该休息休息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就是每天收工后,他总喜欢坐在窝棚外面,靠着柱子,抬头看着天空发呆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落寞。
老铁偶尔会凑过来,陪他一起坐着,不说话,就安安静静地陪着。
有一次,老铁实在忍不住了,开口问:“小子,你到底是谁啊?说实话,你绝对不是普通人。”
星宸沉默了很久,久到老铁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:“一个被背叛的人。”
老铁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有些事,不问比问清楚好。
又坐了一会儿,老铁挠了挠头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语气有点别扭:“不管你是谁,在这破地方,咱们就是兄弟。”
星宸侧过头,看着老铁那张粗糙却真诚的脸,愣了愣。
老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又补充了一句:“别感动啊,我就是觉得,你活着,咱们几个活着的可能性能大点儿。”
星宸看着他,忽然就笑了。
那是他来到矿场之后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,不是敷衍,不是勉强,是发自内心的,嘴角微微上扬,眼里也多了一丝暖意。
(五)
第三十天夜里,星宸睡得正沉,忽然又感觉到了那道微弱的力量——比上次在老孙伤口上感觉到的,要强了一点。
他试着集中精神,引导那股力量,让它顺着自己的经脉,流向四肢百骸。那股温热的感觉慢慢游走,每到一个地方,那里的疲惫和酸痛就减轻一点,浑身都觉得松快了不少。
他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腕上的星痕印记,在月光的映照下,微微发着光,比之前更亮了一些。
他试着催动正宗,没反应。
又试着催动星辰,还是没反应。
再试着催动天启,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
但他能明显感觉到,自己的手,握成拳头的时候,比昨天有力多了,那种浑身无力的感觉,也减轻了不少。
旁边的小石头睡得正香,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,眉头还皱着,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星宸看了他一会儿,心里软了一下,把自己身上唯一一块薄薄的毯子,轻轻盖在了小石头的身上。
然后他躺下,看着屋顶的破洞。月光从破洞里洒进来,落在地上,冷得像冰。
但他的心里,却有一点点热,很微弱,却足以驱散些许寒意。
远处,矿场的高塔上,一个黑影静静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
他穿着一身黑袍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双眼睛,在黑暗里闪着诡异的光,死死地盯着星宸所在的窝棚,一刻都没有移开。
“有意思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玩味,“被封印了这么久,居然还能觉醒力量……这小子,果然不一般。”
说完,他身形一晃,像一道影子似的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,只留下高塔上的风,呼呼地吹着。
(第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