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逃亡的路，比大伙儿预想的还要难走。
啥都没有——没马，没粮，连张能看的地图都没有。就身上这几件破得露窟窿的衣服，还有手里那几从矿场顺出来的铁镐，算是唯一的家当了。
老铁走在最前头开路，他当过兵，懂些荒野里的门道，哪能辨方向，哪能避开野兽和追兵，门儿清。
老钱跟在后面，嘴就没停过，一路念念叨叨的。
“往北走，真的，北边有个废弃的村子，我以前跑生意那会儿路过。虽说荒得不成样，但估摸着能找到水。”
老田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，不吭声，就闷头紧紧跟着队伍，背上还鼓鼓囊囊的，藏着一包不知道啥时候攒下的粮。
小石头被星宸牵着，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瞅一眼，小脸上满是慌张。
“星宸哥，他们……他们会不会追上来啊？”
“不会。”星宸的声音很稳，没多解释啥，就悄悄握紧了他的小手。
他脑子里还反复回响着虚无之主说的那句话，字字清晰。
“我想看看，你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那个人，肯定不会追。
它就是在等。
等他自己送上门去。
（二）
足足走了一天一夜，脚底板都磨破了，他们总算瞅见了老钱说的那个废弃村子。
十几间破旧的木屋散落在山脚下，大半都塌了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，看着就荒凉。但最里头那一间，居然还剩半边屋顶，能挡挡风。
老铁绕着屋子检查了一圈，冲大伙儿点了点头。
“就在这儿歇吧，先凑合一晚，事儿明天再说。”
几个人挤挤巴巴钻进那间破屋，老田默默把背上的粮拿出来分给大家——就几块黑面饼，硬得能砸死人，是他在矿场偷偷藏了好几天的。
小石头咬了一大口，差点把牙崩掉，皱着小脸嘟囔：“好硬啊……”
老钱笑了，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，打开一看，居然是几块盐巴，宝贝得不行。
“我藏的好家伙，这玩意儿啊，比命都值钱。”他小心翼翼把盐巴分给每人一小块，“蘸着吃，能顺口点。”
小石头舔了一口，眼睛瞬间亮了，直点头：“好咸！但好吃！”
星宸看着眼前这几个人，心里头莫名堵得慌，说不上来是啥滋味。
他们明明自己都一无所有，却愿意把仅有的一点东西，拿出来大家分着吃。
就像边疆的那些兄弟们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子，想起一起喝完的那碗烈酒，想起那把刻着“等你回来”的匕首。
匕首还在怀里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口，硬硬的，还在。
（三）
到了夜里，老铁在屋中央生了堆火，火光跳跳跃跃的，映在每个人脸上，明明灭灭的，倒也添了点暖意。
老钱靠在墙上，憋了半天，忽然开口问道：“星宸，你到底是谁啊？”
星宸沉默了几秒，还是那句话：“我说过，一个被背叛的人。”
老钱摇摇头，急了点：“我不是问这个！我是说，你以前，是做啥的？”
星宸盯着跳动的火光，没说话。
旁边的老铁忽然开口了，语气很笃定：“他是当兵的，而且绝不是普通的大头兵。”
星宸抬眼看向他，眼里带着点诧异。
老铁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粗糙的牙：“那晚你那几个手的时候，我瞅着了。那刀法，那速度，普通人本练不出来。我当了二十年兵，见过最厉害的将军，都没你那么快。”
星宸又沉默了，火光映在他脸上，看不清神色。
老钱接着追问：“还有那个叫虚无之眼的东西，为啥偏偏要找你？你身上，到底有啥特别的？”
星宸缓缓看向他们，看着眼前这一双双眼睛——有好奇，有担心，唯独没有恐惧，没有算计。
他忽然觉得，说出来，好像也没那么难。
“我以前，是镇守边疆的将军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几个人都愣在了原地，没人说话。
小石头张着嘴巴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将……将军？”
星宸轻轻点头，语气平淡：“守了三年，了十七波怪物，救过的人，数不清。”
老铁倒吸一口凉气，声音都变了点：“那你咋会……沦落到矿场里去？”
“被背叛了。”星宸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儿，“我最信任的人，给我下了毒，封印了我的圣痕，然后把我扔进了那座暗无天的矿场。”
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，只剩下柴火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，格外清晰。
小石头忽然伸出小手，抱住星宸的胳膊，小脸上满是认真：“星宸哥，以后我保护你！”
星宸低头看着他，那双小小的眼睛里，亮晶晶的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。
他忍不住笑了，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（四）
老铁沉默了好半天，才缓缓开口，语气很郑重：“那你以后，打算咋办？”
星宸看向跳动的火光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变强。”
“变强之后呢？”老铁又问。
“回去。”
老铁愣了一下，有点不敢相信：“回去？回那个背叛你的地方？”
星宸点点头，眼神很坚定：“有些东西，丢在那儿了，得拿回来。”
老钱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：“就凭咱们几个？一个被封印的将军，一个过气的老兵，一个没生意做的商人，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，还有一个半大孩子？这不是送死吗？”
星宸看向他们，语气很平和：“你们可以不跟我去，我不勉强。”
话音刚落，老铁第一个站起身，拍了拍脯：“我跟你！老子当了一辈子兵，最佩服的就是你这样的人，跟着你，值！”
老钱叹了口气，一脸无奈却又带着点坚定：“我这把老骨头，反正也没地方可去了，跟就跟着吧，总比在矿场里等死强。”
老田没说话，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，憨厚的脸上，满是认真：“跟。”
小石头抱着星宸的胳膊，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：“我也跟！我要跟着星宸哥，保护你！”
星宸看着眼前这几个人，看着他们一张张脏兮兮却无比真诚的脸，鼻子一酸，眼眶居然有点发热。
他又想起了边疆的兄弟们，当年，他们也说过一样的话。
“我跟你。”
“我也跟。”
“跟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有力：“好。从今天起，我们就是兄弟，有福同享，有难同当。”
（五）
那一夜，星宸睡得格外沉，连梦都睡得很安稳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他又站在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。但这一次，那道金色的光，比以前亮了太多，暖融融的，不再让人觉得冰冷。
光里，有一道人影缓缓向他走来，一步一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
银发，金瞳，那张脸，居然和他自己一模一样。
“星宸。”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，温和又有力量。
“活下去。变强。然后……回来。”
星宸猛地睁开眼睛，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钻进来，一缕一缕，落在他的脸上，暖洋洋的，驱散了所有的寒意。
他轻轻坐起来，看着屋里还在熟睡的几个人——老铁打着震天的呼噜，老钱蜷缩成一团，估计是冷了，老田靠在墙上，眉头都没皱一下，睡得很沉，小石头则缩在他身边，小嘴巴微微张着，睡得格外香甜。
星宸放轻脚步，悄悄走到屋外。
远处，天边那道狰狞的裂缝还在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但这一次，他看着那道裂缝，却第一次觉得，没那么可怕了。
因为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。
（第十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