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三天。就剩三天了。
星宸盯着自己的右手，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，在晨光里忽明忽暗，跟闹着玩似的，却沉甸甸压得他心口发闷。
三天后，暗蚀教团的护法肯定还会来。到时候，他要面对的，恐怕不只是那个冷冰冰的护法，还有那家伙身后，想想就头皮发麻的虚无之眼。
他现在能啥？啥也不了。
老铁就坐在他旁边，眼神也黏在那道印记上，没挪开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憋出一句：“小子，跟我说实话，你现在还能打不？”
星宸沉默了几秒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：“打不了。”
“那能跑不？”老铁又问，语气里也没抱啥希望。
“跑不掉。”还是一样的答案，脆又绝望。
老铁却突然咧嘴笑了，那笑容怪得很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——不是破罐子破摔的绝望，倒像是认了命，又憋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“那不就结了？反正都是死，不如死前一票大的，总比坐以待毙强。”
星宸抬眼看他，眼里多了点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老铁赶紧压低声音，凑到他耳边，跟做贼似的：“我跟你说，这矿场藏着条暗道，是以前那些犯人挖的，想趁机逃出去。后来被发现了，就给堵上了，但没堵死，就用碎石堆了堆。咱们这几天晚上偷偷挖，三天后，说不定就能挖通。”
星宸眼睛一下子亮了，追问：“在哪？”
“矿洞最深处，那条废弃的岔路。”老铁飞快地四下扫了一圈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但那儿有守卫，白天本动不了，只能等晚上。不过说真的，就三天时间，够呛能挖通。”
星宸又沉默了，这次的沉默里，少了点绝望，多了点挣扎。几秒后，他抬起头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试试。”
（二）
当天夜里，星宸就跟着老铁，猫着腰摸进了矿洞深处。
那废弃的岔路黑得离谱，伸手不见五指，连风都带着股霉味。老铁举着一盏偷偷藏起来的油灯，火苗忽明忽暗，勉强照着前面的路，连脚下的石头都看不太清。
路的尽头，堆着一大堆碎石，堵得严严实实，连条缝都没有。
“就这？”星宸皱了皱眉，有点不敢相信。
老铁点点头，用下巴指了指那堆碎石：“对，后面就是出口。当年挖这条道的人说过，只要挖通了，外面就是山谷背面，连个守卫的影子都没有。”
星宸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那些碎石，大大小小的，棱角锋利，堆得足有两丈厚。
三天。就他和老铁两个人，徒手挖，三天本不可能挖通。
“不够。”他低声说，语气里带着点无力。
老铁也知道不够，挠了挠头，语气有点勉强：“我也知道不够，但能挖多少是多少呗，万一运气好，真能通呢？”
星宸没说话，就那么蹲在地上，盯着那些石头，看了好久好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按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上，使劲往下按，再使劲——石头纹丝不动，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，试着去感受右手那道印记里，那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息。
一丝温热的感觉，从右手掌心慢慢渗出来，淡淡的，像初春的阳光，刚碰到就没了。
星宸睁开眼睛，看着自己的手，心里凉了半截——还是不行。
（三）
老铁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挺糙，却带着点安慰：“行了行了，别勉强自己。咱们慢慢挖，一天挖一点，总能挖通的，急不来。”
星宸摇摇头，语气很沉：“三天，真的不够。”
老铁又咧嘴笑了，拍了拍他的后背：“够不够的，试过才知道。说不定你运气好，挖着挖着，那印记就突然有用了呢？”
两人也没再多说，直接上手挖。没有工具，就用双手搬、用指甲抠。那些石头又重又锋利，没一会儿，两人的手就被划得血肉模糊，血珠滴在碎石上，很快就了，留下一道道暗红的印子。
就这么挖了整整两个时辰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也才挖进去不到一尺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们不得不赶紧撤回去，再晚一点，就该被守卫发现了。
老铁看着那一点点可怜的进度，叹了口气，咬着牙说：“没事，明天晚上继续，总能多挖一点。”
星宸看着自己的手，全是血痕，疼得直发抖，连握拳头都费劲。但他啥也没说，只是默默攥紧了手，指甲嵌进肉里，也没觉得更疼。
（四）
第二天夜里，他们又来了，还是老地方，还是徒手挖。
有了昨天的经验，今天熟练了不少，进度也快了一点点。整整挖了三个时辰，差不多推进了两尺。
老铁累得直接瘫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口一鼓一鼓的，说话都断断续续：“小……小子……照这速度……三天……顶多能挖一丈……还差……还差一丈呢……”
星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也喘得厉害，口闷得发慌，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一丈。两丈厚的碎石，他们拼了两天，也才挖了三分之一。
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。能挖完吗？
他不知道。真的不知道。
但他清楚，要是不挖，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。挖了，至少还有一丝希望。
（五）
第三天夜里，他们最后一次来到矿洞深处。
没想到，小石头也跟来了，瘦小的身子裹在破旧的衣服里，缩在岔路口，怯生生的，却又透着股倔强。
老铁一看就急了，瞪着他：“你来什么？赶紧回去！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！”
小石头使劲摇头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眼神却格外坚定：“我要帮星宸哥，我不能让星宸哥一个人拼命。”
星宸蹲下来，看着他瘦小的脸，语气软了下来：“小石头，听话，回去好不好？这里太危险了。”
小石头还是摇头，眼睛里含着泪，却硬是憋着没掉下来，声音带着点哽咽：“星宸哥，你救过我的命。你要是死了，我也活不了，还不如跟你一起挖。”
星宸愣住了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又酸又暖。
老铁在旁边叹了口气，摆了摆手：“得了得了，让他来吧。多一个人，就多一份力，说不定还能快一点。”
小石头一听，立马咧嘴笑了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却笑得格外灿烂，冲上去就用小小的手搬起一块碎石，哪怕石头比他的手还大，也咬着牙不肯放。
三个人，就这么拼命地挖着。
一刻钟，半个时辰，一个时辰，两个时辰……碎石一点点减少，出口的影子越来越清晰，但他们的力气，也越来越少，几乎要耗尽了。
老铁的手已经血肉模糊，连骨头都露出来了，渗着血，可他还是没停，咬着牙，一下一下地搬着石头。
小石头浑身都是血和灰尘，小脸煞白，嘴唇裂，连呼吸都变得微弱，却还是死死抓着石头，不肯松手。
星宸的手，早就没了知觉，麻木得像不属于自己，血顺着指尖往下滴，滴在碎石上，可他还是机械地重复着搬石头、扔石头的动作。
“快了……快了……”老铁喘着粗气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还有……还有三尺……就差三尺了……”
三尺。两丈的距离，他们挖了七尺，就剩最后三尺了。
可时间，已经不多了。天边，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光。
（六）
忽然，远处传来了脚步声，咚咚咚，很沉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打破了矿洞的寂静。
三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，屏住了呼吸，耳朵竖得老高，听着那脚步声一步步靠近。
很快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，带着点戏谑，又带着点得意：“就知道你们躲在这儿，果然没猜错。”
工头站在通道口，身后跟着十几个狗腿子，手里都握着木棍、铁镐，一个个凶神恶煞的，眼神里满是恶意。
老铁脸色一下子铁青，立马挡在星宸和小石头面前，握紧了手里一块锋利的碎石，死死盯着工头：“你们想什么？”
工头冷笑一声，抬手指了指星宸，语气傲慢：“他，留下。你们两个，滚蛋。我可以饶你们一命。”
老铁攥紧了手里的石头，眼神更凶了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不滚。要动他，先过我这关。”
工头脸色一沉，挥了挥手：“既然你们不识抬举，那就不用滚了，一起死在这吧！上！都给我上！”
十几个狗腿子立马蜂拥而上，手里的武器挥得呼呼作响。
星宸突然站了起来，轻轻推开老铁，挡在了他和小石头面前。他看着工头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。
“你要的是我，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放他们走，我跟你回去。”
工头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笑得一脸嘲讽：“哟，还挺讲义气？”他收起笑容，摇了摇头，语气冰冷，“可惜啊，上面说了，你们三个，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星宸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，右手掌心，那道印记又开始发热——那道光，又出现了。
很微弱，像风中残烛，随时都会熄灭。但它确实在，就在他的掌心，带着一丝温热的力量。
（七）
工头也看到了那道光，脸色一下子变了，下意识后退了一步，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：“你……你还能用？你的力量，不是被封印了吗？”
星宸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一步一步，缓缓走向他。每走一步，他掌心的光就亮了一分，身上的气息，也沉了一分。
工头吓得又后退了一步，声音都开始发颤，对着那些狗腿子大喊：“上！都给我上！了他！快了他！”
十几个狗腿子虽然也怕，但不敢违抗工头的命令，只能硬着头皮冲了上来。
星宸没有躲，也没有闪。他只是伸出手，虚虚一握。
一道金色的虚影，从他掌心浮现，比上次出现的时候更淡，淡得像一缕烟，几乎看不清形状，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息。
但足够了。
他手腕一动，那道金色虚影化作一道刀光，狠狠斩出。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，就被刀光扫中，倒飞出去，重重撞在墙上，晕了过去。
第二刀，又是三个，同样的结局。
第三刀落下，剩下的几个狗腿子吓得魂飞魄散，哪里还敢再上，转身就跑，连手里的武器都扔了，恨不得多长两条腿。
工头瘫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脸色惨白，连站都站不起来，嘴里不停念叨着：“你……你不是被封印了吗……怎么还能……”
星宸没回答他，只是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，语气冰冷：“回去告诉你主子，想要我的命，让他亲自来。别派你们这些废物，来浪费我的时间。”
工头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爬起来，顾不上那些晕倒的狗腿子，屁滚尿流地跑了，连头都不敢回。
星宸站在原地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口剧烈起伏着。那道金色的虚影，很快就消散了，掌心的光，也随之熄灭。
他双腿一软，单膝跪在地上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小石头赶紧跑过来，扶住他的胳膊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星宸哥！星宸哥你没事吧？”
星宸摇了摇头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，他看向那还剩三尺的碎石，沉默了几秒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，也带着一丝了然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对老铁说：“来不及了。”
老铁愣了一下，看着他苍白的脸，又看了看那近在咫尺的出口，心里一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星宸的目光，越过矿洞的黑暗，看向远处的某个方向，眼神变得无比凝重。
“他来了。”
（八）
通道口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。
一身黑袍，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，看不清脸，也看不清身形，可那股恐怖的气息，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，压得人喘不过气，比工头带来的那些狗腿子，可怕百倍、千倍。
是暗蚀教团的护法。
不是上次来的那个，是另一个。气息更沉，也更强。
他一步步走到星宸面前，停下脚步，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，没有一丝感情：“跟我走。”
星宸看着他，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死死攥着拳头，掌心的印记，又开始微微发热。
护法抬起手，一团黑雾在他掌心慢慢凝聚，黑雾里透着刺骨的寒意，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。“不要我动手。”
老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，挡在星宸面前，虽然浑身是伤，连站都站不稳，却还是握紧了手里的石头，眼神坚定：“你想带他走，先了我。”
护法连看都没看他一眼，语气里满是不屑，就像在说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：“蝼蚁。”
话音刚落，那团黑雾就猛地涌了出去，老铁发出一声惨叫，被黑雾狠狠击中，倒飞出去，重重撞在墙上，瞬间就晕了过去，不知生死。
小石头吓得浑身发抖，死死抱着星宸的腿，小脸惨白，牙齿不停地打颤，却没有跑，哪怕吓得眼泪直流，也死死抓着星宸的衣服，不肯松手。
护法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孩子，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，掌心的黑雾又浓了几分，似乎想连小石头一起除掉。
星宸突然开口，声音有些虚弱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别动他。我跟你走。”
护法收回手，黑雾慢慢消散，他轻轻点了点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：“聪明。”
星宸蹲下来，看着小石头，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，此刻装满了泪水，委屈又害怕。
“星宸哥……”小石头哽咽着，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小石头，听话。”星宸轻轻摸了摸他的头，动作很轻，语气也很柔，“在这里等着，等老铁醒了，你们一起找个安全的地方。我还会回来的。”
小石头死死抓着他的衣服，眼泪掉了下来，砸在星宸的手背上，滚烫：“你骗人……你不会回来了……你要跟他走了……”
星宸沉默了一秒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。然后他笑了，那笑容很轻，很温柔，和小石头第一次见到他时，一模一样，净又温暖。
“我答应过你，要教你打架的，”他轻声说，“还没教你怎么出拳，怎么躲，怎么保护自己，我怎么会不回来？”
他站起身，不再看小石头，转身走向护法，语气平静：“走吧。”
护法转身，在前面带路，黑袍的衣角在黑暗中飘动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星宸跟在他身后，一步一步，走进了矿洞深处的黑暗里。他没有回头，却知道，有一道小小的目光，一直盯着他的背影，直到他彻底消失在黑暗中。
小石头跪在地上，看着星宸的背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淡，最后彻底消失不见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喊一声“星宸哥”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，只有眼泪，不停地往下掉，砸在冰冷的碎石上。
远处，噬魂裂缝的深处。
那只巨大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，缓缓睁开，冰冷的目光，透过黑暗，看着矿洞发生的一切。
它笑了，笑声沙哑而诡异，回荡在裂缝深处，带着无尽的贪婪和期待。
“终于……要见面了。”
（第十章 完）